指引之星

作者：小川一水

第一卷 苏醒的大地 人物简介

网译版 翻译 Clsxyz@轻之国度

辻（音同十）本司

地球派往第611号外文明奥赛亚诺的年青的地球外文明观察官。

柯莱克特 Collecta

司的部下，B－级目的人格。个子最高，魅力成熟。显眼的波浪卷。负责『科学』

阿洛米堤 Almity

司的部下，B－级目的人格。长发，低眉顺眼的人工体。负责『经济』

邦尼 Barney

与阿洛米堤同为B－级目的人格。三人之中个子最矮，特征是乱蓬蓬的短发。负责『生存』。

切琪

黑皮族的年青女性

引领种族走向大地的〈步行者〉

第一卷 苏醒的大地 第一章 炎之黎明 狩猎采集时代 SOE582年

右前足的三根脚趾弯成钩形，切琪一动不动。

屏声静息的时间，然而当然也不能完全不动。树枝上正攀着只小龙虫。若是随便出手会让它会惊而逃。这么大个的小龙虫很少见。就算为了巢中等待的妹妹，也必须捕捉到它。

不动的理由还有一个。

脚边什么也没有。

切琪所在的树枝，像根胡子般细。这是树冠尽头，最高处的树枝。爬到这里，就已经没有退往正下方家里的路了。往下望去，穿过深色的黑暗，可以窥视地表的到死亡世界。薄壁似的根须错综复杂地遍布四方。

落下就会死。

即便是喜欢高处的切琪的一族，也很少有族人来到如此危险的树梢。切琪也是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

切琪是家族中最擅长狩猎的，她很清楚爪子与尾巴抓住树枝的极限。眼下这根树枝马上就要折断了。好想现在就回到主杆上去。

可是，没有选择树枝的权利。因为好树全部被希裘里基（白猛族）们夺走了。

希裘里基是威胁森林地盘的敌人。那些家伙很厉害。

切琪他们，一边拼命与之战斗，一边尝试寻找新世界。可是这样的尝试没有成功。爬上树冠，在森林尽头的黄绿色云层的另一头，可以看见毗邻的森林。可是，那里距离太远了。没有连接的树枝，吊着也到达不了。所以那只是个无意义的新世界。

今天早上，切琪的母亲，想要咬死切琪最小的妹妹萨库利利。因为已经没有食物去抚养无法战斗的孩子了。

切琪用身体阻止了她，代价是在前足上留下了第三处咬伤。母亲没有杀掉妹妹，是因为切琪坚持说，自己来抚养萨库利利。

虽然说出不合实际的话，却没有后悔过。因为切琪最喜欢连尾巴都没有长齐的幼小的萨库利利。

在一半是冲动的驱使下，跳出巢穴，在离太阳最近到伤眼睛的树冠顶上到处乱蹿寻觅。然后奇迹般，发现了一只有切琪脑袋大小的小龙虫。

绝对不能放过这机会。

小龙虫把钩瓜深深抓住树枝，悠闲地转动长脖子，专心致志地咀嚼着绿油油的树叶。在这个高度上，树叶的密度特别大，不用辛苦移动也能吃个饱。这只小龙虫也是为此才来这里的，同样切琪也是看准这点才爬上来的。

不过，需要注意。一旦这家伙认为没有食物了，就会立即松开钩爪，飞走。

必须用堪比胎毛般细腻的精准来把握这个瞬间。

克制着掉下去的恐惧，切琪死死盯着位于树梢顶端嚼着叶子的小龙虫。天生弯曲的左耳，因为过于紧张，不断发痒，一抖一抖的。

切琪继续等待。

就像往常一样，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缩起脑袋的小龙虫，若无其事地开始寻找下一片树叶。倏地切琪的六根脚爪松开树枝，高高跃起。

吱！

切琪尖叫一声，短短的前足猛然探出，扎向空中。足尖刺入了小龙虫的外壳。

同时尾巴一伸，卷住身后的藤蔓。回旋转身，与抓住的猎物一起吊在半空中。藤蔓很结实，一般不会断裂。就这样再让尾巴发力，就能回到树干上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就像在捉弄切琪般，藤蔓摇摇晃晃地从树上脱落了。切琪抓住的是藤蔓的顶端。她刚才爬到了连藤蔓都长不上去的高度。

――完了！

纤细的根须撕裂，藤蔓从主干上开始渐渐剥离，切琪才刚刚转过身，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

吱！

尾巴卷着藤蔓，差不多像是堕落，切琪急速下降。倒转的视野中看到各种东西。繁茂的树冠，下方的无数树枝，还有熟悉的巢穴。

不凑巧的是，切琪位于巢穴的正上方。她看到从树枝间冒出的兄妹们，甚至还有眼睛瞪得大大的萨库利利。

你要活下去啊！切琪祈祷。如果自己死亡，自己的身体就给那个孩子当食物吧。

啪！冲击传来，眼前一片黑暗，死亡应该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是，切琪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呼吸的很艰难。

挣扎着往上爬的切琪，终于发现了。

这里是形成整个树林的巨树根部，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凹陷处有积水形成的水坑，自己正是掉进了某个水坑里。刚才的不算是摔落，而是下滑，藤蔓救了她一命。不幸中的万幸，没什么大伤。

――居然没死……

自言自语着，切琪环视四周。

周围是一片从没见过的景色。

冒着无数气泡的泥土。有切琪个子那么高的连绵不绝的树根组成的天然阻碍，其间，厚厚藓苔覆盖的树干稀稀拉拉地竖立着。它们就是撑起头上这片树冠世界的支柱。

没有谁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世界。

在渐渐恢复静谧的黑暗中，零星分散着满是泥巴的白色东西，走近一看，切琪连胡须都颤抖了起来。

那是骨头，一眼就明白那是与自己同一个种族的骨头。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无论哪个都同样丑陋同样变形扭曲。大概都是些从树冠掉下来的同胞吧。

因为没有活着回去的，所以当然没有任何人知道关于这片地表的事。

死者的眼窝正看着自己。

毛骨悚然，切琪转移了视线。真想快点离开这里。

抬头看着树冠。刚才浇下来的那棵树，似乎爬不上去了。自己老巢所在的树冠周围，完全没有可以攀爬的树枝。这是早就知道的。如果有树枝，切琪她们也会沿着树枝下到地面。

没有树枝就下不来。不过如果能找到藤蔓，或许还是能再爬上去的吧。

寻找着有藤蔓的树干，切琪走了起来。踩着陌生的平坦地面，翻过更陌生的树根前进。

随后，切琪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景色。

碍脚的树根到此处突然就没了，眼前一片开阔。视野的上半被蓝色的东西所覆盖，知道那是天空，但是，占据视野下半的柔和绿色东西又是什么？

切琪茫然地朝前走了几步。接着，注意到，那黄绿色的东西，是长又圆的叶子。放眼望去的所有绿色，都是这种叶子。

就在这时，一种低鸣声传入耳中。

呜呜呜呜……

――龙虫？

切琪反射性地摆出姿势。那和小龙虫的威吓声很相。不过，比起让耳朵觉得好听的小龙虫的声音要大了十倍。身体抖起来。

看到「沙沙」地撕咬着叶子出现的东西，切琪僵住了。

确实是龙虫。不过，怎么会这副模样？这家伙的个头和切琪竟然差不多。褐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切琪的眼珠那么大，粗壮的四肢和切琪的脖子都差不多。

――巨大的，龙虫……

相同的声音陆续涌现。撕开大地的叶子，这些家伙――巨型龙虫出现了。这是一个群体，切琪的直觉告诉他。群体动物集合起来便意味着。

自己不小心闯入了这些家伙的寻食地。

切琪害怕了，反射性地寻找脚边。但是，什么也没有。既没能隐藏身影的茂密树叶，也没复杂迷宫般的树冠枝条。

――逃不掉了！这里，不是森林。没有可以逃的地方！

嘶啊，深深吐出一口气，巨型龙虫冲了过来。

吱！

切琪被撞飞，在大地上反弹了几下。骨头的倾轧声在全身响起。

这时，切琪心中的愤怒猛烈燃烧起来。

竟然被这些食草的龙虫给弄痛了！有什么比这更丢脸的？什么体形巨不巨大，什么脚边是不是踩着树冠，谁会去理这些！

切琪转过身，猛然朝巨型龙虫撞了过去。尖锐的门牙闪亮，朝着对方的咽喉咬去。可是，对方好高！！

这个时候，切琪从野兽转变成了人。

凭借后肢踩踏大地，立起身体，伸展的前肢变得自由。恐惧闪过脑海。离开树枝就会掉下去。

――不过，这里不是树上！

前肢成了手，切琪伸出手，爪子朝巨型龙虫的两颗小眼睛刺了进去。野兽发出激烈的鼻息，尾部的发声器狂振，爆发出大声响。但切琪依旧深深用力捅进敌人的眼睛。肉食的本能爆发，让她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巨型龙虫一甩尾巴，把拼命的切琪打翻在地。巨大的疼痛让切琪呻吟起来。

不过，这之后，敌人就再没发起过攻击。猛兽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草丛中。不可思议的是，其他的巨型龙虫也一副害怕的样子，改变方向逃走了。

――我杀的是，族长……

横躺在大地上，切琪舒了口气。

结实的大地接住了后背，在切琪接二连三受到冲击的心中，最大的惊愕浮现出现。

切琪一下了挺起身。注视着一边连绵的草原和另一头的森林。

――云，不对……？

切琪的常识，剧烈地变形。迄今为止的切琪的世界，都在森林的树冠上。森林的地面是死亡世界，不是生者该去的地方。而森林之外的则是在风中飘忽的绿云，远方的森林就是另一个世界。

原来不是这样。所有一切，都在大地上连绵不断地连接着。

――既然是这样……那么……

无法抑制的想像迅速飞腾起来。如果这片大地是连接的，便能走在这上面。也就是说，能走到另一边的森林。

会有猛兽吗？

该怎么面对这让自己觉得一无所有般的辽阔？

切琪甩了甩头。这些确实让自己害怕。可是，并非无法克服。

切琪站了起来，盯着前足。不，这已经不算是前足。既然是在大地上，便能地自在地摆弄它。

使用它，就能打倒那只巨型龙虫。

切琪热血沸腾。自己能猎杀，猎杀敌人，获得众多食物。能走向新的世界。把亲爱的妹妹从饥饿中救出来。

突然觉得与希裘里基的争斗是何等愚昧，已经没有必要重复那种小争斗了。

――能行……走吧！

切琪翻了个身。争分夺秒地想去告诉家人，使用藤蔓，就能平安降到地上。大家合力，就能走向新的天地。能猎杀无数的龙虫。

回到森林前，再一次转过头。看了一眼广阔的平原与天空。

我不会输的。

切琪的坚定眼神，指向天空。

―――――――――――――――――――――――――――――――

「观察官，目的地已经到达」

在可以称之为生理性时间旅行的延时睡眠中的辻本司，被温柔却无机质的女声叫醒。

「……几点了？」

「统联标准历（UMT）二四五年，五月十六日午前七点零分」

「我好困哟……美绢」

「美绢是谁？」

司慢吞吞地爬起来，看了一下周围。这里不是只有两张床面积的中高等科轨道宿舍，而是一个宽敞的全新单间。

无意识地搓了搓眼，司再次确认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对了，这里是新工作地。自己当然也不是在小歇打瞌睡。直到宇宙船结束光年航行，到达目标恒星系内为止，自己都在延时睡眠中打发时间。

这里，只有自己。

「Mei-Juan是谁？――又或者不是人名？」

顶上的喇叭和手掌表面植入的皮肤终端同时出声。司回答道，

「没什么，梦话罢了。别在意」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有必要的话，可以使用苏醒措施」

声音似乎还是有些担心。司苦笑着答道，

「你是统一联合国（UN）标准规格C+级宇宙航行用目的人格「维多利亚」，我是本船维多利亚号的船长，没忘掉哟」

「很好――请做好准备后，来控制室」

声音恢复无机质感。床的周围被延时睡眠用的机器所包围，司下床开始换衣服。

维多利亚的声音追了上行走在走廊的司。

「根据航行规定，我要开始向你转述到达报告了。可以吗？」

「行啊」

「那么，开始。本船不久前停泊于目标惑星的静止卫星轨道。陨石全天候观测网已经设置完成。周边不存在有危险动能的质量体。此外，本船的采掘器，正从本星系第七惑星《卡斯嘉安顿》回航。预定三十六日后将能接受物资」

宇宙船到达新目的地时的操作顺序，维多利亚流利地罗列出来。司露出一脸惊讶。

「你真伶俐啊」

「我搭载有星际保安军紧急操作程序，因为本船曾经是军用舰」

「曾经是嘛。要不是军用的，可就不具备适合这种偏远任务的可靠性能――算了，你这种不会说话的个性，我还是忍了吧」

「因为我被设计成这样」

维多利亚的回答带着一丝不像是军用智能的讽刺。不过司没有发现。基本上他是个好人。

虽然这里非常宽阔，却空无一人。

「话说我毕竟是个不可靠的新人小职员，居然给我一艘这么大的船，怎么可能使得过来」

这么嘀咕着，司再次说道，

「嘛，毕竟是把一颗惑星都交给我管了，这点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维多利亚号的增压区，是个圆周半径二十米的甜甜圈形状，以圈内圆轴连接固定中心轴。加减速时，为了保持内部1G重力，会一边回转一边前后摆动，在飞船停泊的现在，圆周半径扩展到最大。穿过数条伸缩部的扩展蛇腹型通道，司进入控制室。

室内黑暗。这个时代的宇宙船没有窗，控制室也一般设置于行进方向的另一侧。不过影像应该是能提供的。司问道，

「看不见外面吗？」

「我正在尝试编辑影像」

又是有些奇怪的随机应变式回答过后，维多利亚把影像在周围墙壁上投影。

从船体全方位覆盖的摄像头上合成出来的星空充满空间。

司不由感叹。

「这就是……我的星球吗……」

司的正面，飘浮着一个有篮球大小的球体。这是仿佛由白与蓝色的大理石纹路所装饰的，让人叹息般美丽的球体。

「司先生，请决定名字」

「名字？」

「是的，这颗行星目前只有代号。C·O（Civilization Observer，文明观察官）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它取名」

司反射性地回答道，

「奥赛亚诺，大洋之星」

说完，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没什么品味啊？这名字早被人用过了吧？」

「不，没有登记记录。用此名字就可以了吗？」

「可以」

「了解……惑星名登记为奥赛亚诺。是为登记的第六百十一号外文明。若无特别指定，此名称将作为恒星及星系的正式名」

「好，就这样吧」

看着影像，司身体有些颤抖。这是人类尚未接触过的星球。这是因为激动才颤抖的。

「这个星球……得我一人照顾它吗？」

「不是一人，而是四人」

唉？司朝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

「还有人在？」

「即将诞生。本船到达后，我，宇宙航行用人格维多利亚的任务已经结束。我将在之后打开压缩数据区，分裂为三个适合辅助观察官的目的人格。她们都将具备相当于B－级规格的智能」

「啊……想起来了」

司点点头。

「小组规模的小型外文明观察官，有这样的支援」

接着皱起眉头，露出奇怪的表情。

「B－级的目的人格……难道说，是带身体的那种？」

「是的，a、b、c，三人都已备好人工体」

在维多利亚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司的背后，聚光灯亮起。

在那里有三人。

并排成一列的三脚椅上，睡眠的三体。司有些吃惊。

三体，都是女性型号。

「喂喂，维多利亚！这是――」

「那么，我就此告别」

「维多利亚！」

「愿您保重身体」

随后，维多利亚的声音便再没出现过。

司胆战心惊地转过头。三脚椅上的三人――目的人格们，开始苏醒。

「呀，这一觉睡得真爽」

「这不叫睡吧，要说的话，该算是出生之类的」

「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

女性外表的人工智能们开口了。司感到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对劲感。

目的人格，都这么会说话？

目的人格人工体――人工智能，都这么逼真？

与在地球上见过的同类型相比，感觉她们好像差别相当大。

不过，光是吃惊也没用。自己是她们的主人，不不，是上司。必须好好使用这三人。

下定决心，朝她们打招呼道，

「早上好，各位！」

三人同时转过头来。司差点忍不住后退。

司拿异性没辙，这与她们的身体是不是人工的无关。而且光看外表甚至分不清她们与真人的区别。再加上B级目的人格，是UN法中也明确保护其人权的优秀智慧存在。

再试着说一遍。

「我是这颗星球的C·O，辻本司。请、请多指教」

三人从凳子上起来，走到司的面前。在勉强挤出的笑容背后，司几乎要逃走了。

死盯盯地看着司的三人之中，个子最高的一人，突然莞尔一笑。

「啊呀，对不起。您是司先生吧？我没忘记过您哟」

「你认识我？」

「因为我们原本是维多利亚。分裂时保存的记忆藏得太深，不过，已经挖掘出来了」

「哈啊」

「那么，再次容我们自我介绍――好啦，你们也站好吧」

随着她的话，剩下的两人与她站成一阵。顺序开口道，

「我，是编号c的柯莱克特」

「我是b的邦尼，多指教！」

「a，阿洛米堤。请您多多指教」

「哈啊……」

错愕的司视线比较着三人。

最先开口的一人是柯莱克特。线条缓和的波浪发，从容不迫的面相，身上的衣服有很多口袋。

接着是个子最矮的邦尼。大眼睛加乱蓬蓬的短发，穿着碳钢的网格背心与短裤。

最后一人是阿洛米堤。披肩的直长发与低垂的视线，看上去只有她穿着最正规的长裙型全天候衣（A·W）。

真的是不妙。要问什么地方不妙，那就是这三人个个都设计成标准的美人，司实在想不明白她们如此美貌的必要性。

司吞吞吐吐地问道，

「那，那个。你们为什么都是女性型的人工体？」

「当然是因为我们的性格特征都是女性」

说完，柯莱克特挑了挑眉毛。

「这会有什么问题？」

「我，对女人有点……」

「这可就难办了呢。那么，我来想想办法吧」

司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在听到柯莱克特下一句话后，就满脸通红。

「司先生似乎是个基佬唷。大家，都换成男性型人工体吧」

「不，不对！」

看到叫起来的司，邦尼，柯莱克特，阿洛米堤依次说道，

「没关系，别那么不好意思。我们的默认性格设定是无性的」

「男性人格也是能仿真的。人工体方面，只要调整一下很快能搞定」

「是的，虽然也能变成男人……司先生原来有这种爱好，我个人对您好失望」

「等等，等一下！这和恋爱观无关吧？我们是工作伙伴！」

「哦，是吗」

柯莱克特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么，我们这样也没问题吧」

「……哈啊」

「既然没问题，那么，我们这应开始任务吧」

目的人格们回到各自的三脚椅上，一边在空中显示处理过程，一边开始处理各自负责的工作。

司是在五分钟之后才回过神来注意到，刚才的论点被她们束之高阁地糊弄过去了。

♀♂

关于这颗被命名为奥赛亚诺的惑星，远在维多利亚号到达前，就有无人探查机调查过，所以已经有某种程度上的认知。

位置位于从地球驶往银河中心的右下。距离大概是四百光年。母恒星比地球的太阳略小温度较低偏红。惑星有十二颗，固态惑星四颗，其中一颗存在生物。它就是第四惑星奥赛亚诺。

出航前在外文明省中，研究负责者人是这么给司讲解的。因为这讲得实在太笼统，司当然是要求了更详细的内容。结果却被「别管那么多了，总之你去就行了」如此应付了事。对方的主张是，详情情报不到现场调查是不知道的。

说得没错。斯汀罗那无人探查机的机能并不强大。进入目标恒星系，寻找惑星，找到后便接近，搜索电波，以光谱分析大气。取其中可视光中心大绝六百纳米左右的地带仔细观察，取得明确的峰值，判断有云岩石冰以外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发现类似生命起源物质后，就在列表上画圈圈，没有就画叉。根本不会着陆，便是如此不给力的做法。

所以，如今目的地状态如何，必须仔细调查一番才行。

三位目的人格们，活用着各自的能力，开始着手考察。

不过问题在于她们的活用方式。

三人中身体横躺在椅子上注视着投影屏幕的邦尼，最先开口道，

「惑星地图制作，我完成了哟」

「是吗？让我看看」

坐在控制室后部指挥席上的司说到。邦尼朝头顶指了指，在她指的方向上，出现了惑星图。

开口就是危险的内容。

「这颗星球易攻难守呢。陆地面积小，从轨道上空往下看，都市所在一目了然。和马来半岛、伊比利亚半岛、日本列岛一样人口密度很高。真是脆弱。用百万吨级的核武来个二十发左右就能全部犁一遍哟」

「……这算什么意见」

司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邦尼。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可是我的调整设定为军事战略用呀」

「哈啊？」

司半开着嘴。

「要和谁战斗？我们没有敌人啊」

「所谓敌人，要是在发现后再考虑对策就太迟了」

「够了，别再说了」

「司先生，我这边也结束了」

柯莱克特的脸转向司。

「这是极轨道上的低高度卫星转来的影像。您能看一下吗？」（Clsxyz注：极轨道是倾角为90°的卫星轨道）

数个2D画面陆续跃出。

「首先这片绿色是植物。与地球类似的绿色叶绿素树木似乎很繁茂。您不觉得与马来西亚的帕索原始森林很相近吗？接下来，是这片像云层的东西，这是生物集团。数量大约有六千万哟。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鸟，但可能是类似旅行鸽之类的生物。还有这里，这片像是岩石的东西！大概是类似犀牛的哺乳类吧，或者也可能是类似恐龙的鸟盘类生物？」

柯莱克特高兴地指来指去，又一次让司的期待落空。

「那个，有生物存在，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们才来这里的……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啊？」

「咦？也就是说，这颗星球是遗传资源的宝库！啊，好想快点下去采集标本呀！」

「没有那种任务！」

「请别说这么无情的话。我呢，只要一想到能看见人类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就会兴奋得不得了！」

「觉得你有点像是收集狂啊……」

朝着越加困惑的司，阿洛米堤给出了决定性一击。

「司先生，可以听取我的汇报了吗？」

「你那边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我对惑星尝试了切片式的轻子断层扫描（Lepton tomography），太幸运了司先生！无机矿物，有机矿物，稀土类矿物，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数量还不少呢。只要用本船的工厂加工一下，就能制造超电解物质（Electrum）！我可以用贯穿弹挖掘一下地壳吗？」

「能源燃料什么的之后再考虑」

「是吗？」

司渐渐明白了。这三人并不是普通的目的人格（Purposoid）。她们都有怪癖，每个都有非常强烈的偏好。要是对她们太客气，不知道会被硬拽到哪里。必须想办法握住主导权」

「我说啊，最关键的你们完全没调查吧！」

三人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司补充道，

「原住的智慧生物呢？这才是我们的目的吧？」

「啊」

三人面面相觑后，笑了。

「忘记了」

「别忘啊！你们是什么人？B级目的人格都是假的吗？是不是哪里坏掉了？」

「请别生气」

柯莱克特悠悠然说道，

「不用这么着急，文明不会在一、两个小时就灭亡。马上开始寻找」

「一、两个小时？那刚才你干什么去了？」

「有收集能派上用的情报哟――请看」

柯莱克特扩大了一幅画面，推到司面前。

「这张您觉得如何？」

司眨了几下眼，注视着这幅画面。

这是清晨，要不就是傍晚的景色。在红色起伏的大地上，并排着五个长长的影子。

不是岩石。卫星轨道上的变焦镜头用了最大清晰度，才将数个像素清楚显形。手握木棒，身负篮筐，肩上挑着绳箍。

是生物。这五个生物举着木棒，呈半圆形包围着画面外的某个东西。看上去显然是在准备发动攻击。还有，双脚站立――虽然不敢断言，但怎么看都像在直立步行。

朝霞中，在草原上狩猎的家族。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幅画面看的司，很快小声嘀咕道，

「这是……」

「嗯？」

「这是，在哪里拍的？」

「这里哟」

邦尼拉过惑星图，手脚麻利地扩大镜头，人工画面转变成实景，呈现出来的，是好像惑星肚脐眼般的一群岛屿。

「这是赤道附近的小大陆，方便起见暂时叫它罗迪尼亚，就在它的东海岸」

司抬头看向画面。刚刚通过的明暗界线还残留在画面的角落。这是规模数千公里的条状分布的群岛。绿意盎然的大地。

「它们……就在这里吗？」

「现在大概是在做早饭的准备吧」

阿洛米堤打趣地说。柯莱克特接着道，

「总拍摄了五十八万两千张照片。海栖生物不包括其中，除此以外，它们是最接近文明的生物。同种族的类似个性还发现了数千――司先生，可以把定义为我们知性体观察的对象吗？」

「哦」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吧。这样您不会再有怨言了吧？」

「哦」

「……司先生？您怎么了，呆呆的」

阿洛米堤凑近过来，打量司的脸。司这才好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回视阿洛米堤。

「啊……抱歉」

「有什么让您在意的地方吗？」

「那当然有」

司感慨良深地注视着「它们」。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ETI（Extra Terrestrial Intelligence，地球外智慧生物）」

「您没有在总部接受过培训吗？」

「画面是看过哟。惑星阿尔塔米拉的牛型知性体，惑星尼罗的纤维知性体等等。不过，奥赛亚诺的它们，还没有任何人遇见过的吧？」

阿洛米堤看到司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是与年龄还不到二十的他并不相称的充满包容的温柔笑容。

「一想到我是第一个去和他们打交道的人……就不禁会浮想翩翩」

柯莱克特与邦尼面面相觑后，耸了耸肩。与她们有些不同，阿洛米堤也泛出微笑。

「要是大家能和睦相处就好了」

「嗯」

「……好啦」

柯莱克特指了个响指。留下一幅「它们」的画面，其他的都消失了。

「您打算怎么做？」

「好，首先向总部发送报告。UMT二四五年五月十六日，发现新的外文明存在。地点在惑星奥赛亚诺」

「发完后就降落？」

「这么突然？」

「不进行直接接触，无法评价吧。虽然看上去像是狩猎采集阶段的始前文明等级，详细情况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这星球适合我们降落？」

「我觉得没问题」

邦尼将带暗线条码的光学谱图中的彩虹部分扩大。

「CO2虽然比较少，不过与氮气比重多氧气比重少的地球大气很相似。做好防疫检查，呼吸就没大碍了」

「是吗……那么，就降落试试？」

「啊，等一下！」

阿洛米堤强烈建议道，

「请再等三个小时。这样就能在最节省能源的轨道降落了」

「唉，还要三个小时？这是浪费时间哟，一个小时还差不多」

「穿梭机的推进剂可不是免费的！」

听到背后开始争执的阿洛米堤与邦尼，柯莱克特一笑说道，

「两小时后出发吧」

「这算是妥协案吗？」

「才不是什么妥协案呢，只因为两小时后群岛中的一个正好迎来黎明。影子会拉长，这样从上空更利于观察。也许能看见刚才拍到的那些鸟儿」

换言之就是这三人都在说着不管其他两人的任性话。

司想了想，作为惑星的初次降落，她们哪个的意见都太急躁了。最重要的是担心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险些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四个小时后再降落吧，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被她们同时不满地瞪着，司努力去无视这些非难的视线。

♀♂

在躯体细长的维多利亚号的大头部，收纳着一架泛用M型穿梭机。虽然原本是用来存放周边观测用卫星的地方，但扣除这些的占用面积，还有相当大的空间。司嘀咕道，

「这艘船果然是大的浪费啊，给我一个人用太可惜了」

「太平洋级工作舰的规模就是这样，且还是军用标准。搭载机体的检修已经完成」

「只有规模大没什么意义吧。你说检修？谁做的？」

「这上面的纳米工厂」

邦尼指了指头顶区域。在无重力的液体中，工作着的电子显微镜级微小机械集团这就是纳米工厂。单独个体的机械就像蚂蚁一样无力，但组成集团便也像蚂蚁那样能进行复杂作业。只要有原料元素，几乎可以担当任何工作。

「明明不需要那种机能的」

「你以为我们要停留多久？散布的观测卫星当然也没办法永久工作下去，这机能是有必要的」

边说邦尼边进入穿梭机舱口。是吗，表示同意的司转过头。邦尼之后是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她们一个不剩都进来了。

「没人留守吗？」

「啊呀，您忘记了吗？」

柯莱克特笑道，

「我们的意识台在这艘船上哟。这个身体是人造体。无论身体去往哪里，都能在船上随意操作」

「哦，是吗」

她们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之前因为她们太过于像人一样叽叽喳喳的，见面之后才几个小时，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那么，走吧」

司往驾驶舱去。邦尼和阿洛米堤抢先超过他。两人都想坐上驾驶席，结果从左右「碰」的相撞了。

「我来负责驾驶！」

「我来才对！」

「……有坐着的必要吗？」

司插口。就算不用手足操作，从人工体发出电波或者激光，应该想怎么连接穿梭机的控制都可以。

回答来得又快又清楚，而且还是同时。

「这是心情的问题·哟！」

到底是谁把心情这种玩意儿赋予人工智能的？一边心想，司一边思考该让谁开船。司原本就对这种交通工具的驾驶不在行。想了想答案只有一个。比起莫名好战的邦尼，还是交给貌似吝啬的阿洛米堤来得更好一些。

「阿洛米堤，拜托你驾驶」

「好的！」

把嘀嘀咕咕发牢骚的邦尼推到一旁，阿洛米堤坐上操作席。明明没有必要，她还是把手放端正地放在程序控制台和操纵杆上。司和其他人就近选了张座。

舱门打开，穿梭机离开维多利亚号。以喷射推进扼制轨道速度。朝着地表下降。蓝色惑星在眼前渐渐变大。

看着看着，司开始担心。

太仓促了，像被目的人格（Purposoid）半推半就的开始了直接降落。与ETI的第一次接触应该更慎重些吧？总部规定中，最重要的一条规定是不能让对方发现人类的存在，而现在却根本连个沟通会议都没有。

「柯莱克特」

「在」

「接触时我们不能暴露身份。你觉得这一趟能顺利吗？」

「使用光学迷彩，伪装成对方的样子模仿就行」

「这我知道……但语言呢？」

「只要听过一遍就没问题」

柯莱克特嘴唇一翘，不知为什么好像很愉快地微笑道，

「我来分析。啊，这也是乐趣。它们是以何种媒质来表达何种语法的？要是舞蹈语言或者气味语言的话，就太有趣了」

该注意的不是这个吧，被识破光学迷彩的危险，语言不对暴露身份怎么办，司想说的是这些。可是，柯莱克特也好，其他两人也罢，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穿梭机下降了调度。原本只是个点的惑星徐徐变为球体，接着又变为占住整个视野的平面。已经可以用肉眼看见地形了。该说这里几乎没有能称之为地形的东西吧，远比地球更复杂的漩涡状白云覆盖着同样远比地球更广阔的海洋。

「高度二十万米，开始进入大气层。司先生，想上洗手间的话，请趁现在」

驾驶席上的阿洛米堤说出类似旅游船的导游小姐说的话。「知道了」司认真的站了起来。

「变更飞行姿势」

阿洛米堤拍了一下控制台，穿梭机身横了过来。不仅限于M型的穿梭机，只要是具备独立往返能力的穿梭机，大多采用被俗称为大比目鱼形的前后对称的扁平纺锤体。在冲进大气层和巡航时，转成横向的翅膀状。而在冲出宇宙的时候，则以尖端朝着前进方向，减少阻力。

变成一条横过来的比目鱼状的穿梭机，在上层大气中开始升温变热。电磁隔热开始运行，燃烧的等离子大气就在机体的不远处滑过。

司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阿洛米堤，怎么好像有点摇晃，没问题吧？」

「没事，我只是把冲入大气的角度设定的有些苛刻」

「为什么？」

「因为这样降落后的飞行距离将会是最短的，很节约燃料唷」

「哎，真的？」

这时还在闹别扭的邦尼半睁开眼，说道，

「感觉你那角度好像接近于战斗机用的招数，你有加载过战斗程序吗？」

「就、就算没有，我也行的哟。处理速度我们三个差不多的吧」

目的人格会在「就」字上结巴代表什么状态，不用怀疑肯定是超过了处理能力。司发现得太晚了。

「不要啊，快换人！邦尼，你能行的吧？」

「哼，晚了。冲入大气之后再进行恢复调整的愚蠢行为，我可从没想过要干」

「那该怎么办！」

「凉拌啰」

嘿嘿笑着，邦尼佯装不知地说道，

「反正我们的本体都在船上，就这么烧焦掉下去炸掉，也不过是损失这个人造体的经验值而已」

「坐在这里的还有我吧！」

「人类的替代品地球上要多少有多少啊，嘿嘿，谁叫你不一开始让我来开的」

「阿洛米堤！柯莱克特！」

「对不起，人家超负荷了！」「我不擅长运动……」

「你们说笑的吧？」

穿梭机直线栽落。

♀♂

「说笑的哟」

从斜四十五度上传来一个愤怒就，司睁开眼，挪开挡住脸的脚。

「……得救了？」

「嘛，用反作用推进程序搞了一下，重新恢复了。先声明啊，这是小气鬼的阿洛米堤就算被勒住脖子也不肯干的，你要知道感谢」

「你在生气？」

「本该以翼形来做调整的状态，却用火箭喷射强制修正了。这违反了我的美学」

让人困扰的美学，司暗暗心想。

邦尼也斜着，抓住坐席的靠背。简单来说，穿梭机整个斜了过来。

「那么，飞船的这种姿势你就没意见吗？」

「姿势什么的我还是能忍的。毕竟刚才用无意义的超高速冲进了大气层，调整系统已经被烤熟了。不清楚机体上是不是有被烧出个窟窿来，如果有的话，降落在水面可就是灾难了，所以我选择了陆地，然后就变成这样子了」

「陆地？已经着陆了？」

司看了看周围，但没有映出任何画面。灰尘色的墙壁保持沉默。

「外面是哪里？不不，先告诉我阿洛米堤和柯莱克特怎么了？」

「外视镜头全部完蛋啦，她们两个中了电磁暴音，头晕转向着呢。她们不具备MIL-SPEC（军用标准）的防御性能」

原来如此，难怪从座位上滚落在地板的两人都翻着白眼一动不动。

「她们没事吧？」

「已经在再启了，马上会醒」

和邦尼说的一样，两人突然挺起身体，「啊吵死了」向着司吐出莫名其妙的感想。

「你们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

「别在意。总之，检查一下穿梭机吧。如果有故障，还是返航比较好」

「这主意好像不成呢」

邦尼悠然如是说。司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的不成是什么意思」

「刚才起我就在连接，但船舵和推进器都没反应。首先，如果机能还正常的话，我们就算不介入，M型穿梭机也会自己降落在平坦的地面。大概，是挂了吧」

「挂了？」

司打了个寒战。这也就是说回不到飞船上了？

「这不是很糟糕吗！真的吗？」

「天知道，我没亲眼看过，如果有故障的话，也是在穿梭机外吧」

邦尼嘿哟一声起身后，就打算离开座舱。

「喂，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外面啦。我去看看，司你留在这里」

「等等！」

司拉住邦尼的手。

「外面是在惑星大气中吧。你还没有进行过防疫检查和安全确认吧？修理穿梭机前，你应该先按照首次登录的操作顺序来做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司你就在这里等着。我的话，微生物或者瓦斯气体什么的全部不在话下，着陆前，我多少看过些周围情况」

邦尼甩开司的手，走向增压室。司慌张地踩着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追向邦尼。

「等等！」

邦尼没理他直接走入增压室。在司的前面关上了内舱门。

「见鬼」

司拉下紧急救生阀。如果是在宇宙空间中，由于增压室内充满标准大气压空气，所以只有内门会打开。这是在宇宙都市长大的司从小养成的习惯。

然而不巧的是，这里是在惑星上。空气阀门的开关系统判定内外气压差在安全标准值内。

「邦尼，快回来！——啊？」

内舱门突然打开，这让猛敲舱门的司，一脚踩了个空。靠在舱壁上的邦尼，「啊呀呀」嘟囔着。伸手想扶起司，就在这时，外舱门也打开了。

绿油油的层层叠叠的繁茂叶子，有点微热感的风，雨水和香草的味道。

看到这些感受到这些的刹那后，司掉了下去。

「哇啊！」

飞船的位置很高。司从那里倒栽葱式掉了下去。手脚被数根树枝抽中，最后身体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接住了。

「呃……」

这是在搞什么啊，司一边含泪一边后悔。明明想到过空气阀门完全打开的事态。

不过，说不定运气没那么差。明明从那么高掉下来，万幸的是好像没有受伤。手也好，脚也好――

边确认边抬起头的时候，视线相遇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琪秋瓦。

站在近二米左右的地方。全身上下的黑灰色轻飘飘的毛倒竖起来，前后脚硬邦邦地凝固住了。奇怪的是，两只竖起来的耳朵中，只有左侧那只耷拉着。

「……咦？」

个子有人类孩子大小。有脖子和头部，在头部的十分之三处有处通气部位，组成脸的构造。虽然先入为主的观念是不好的，但这怎么看都像是口、鼻、眼。

其中，鼻梁最为突出。偷偷瞄了瞄它的嘴角，虽然不是犬牙。但考虑到地点和状况，这似乎是种与地球狐猴相仿的生物。

这样的光景印在视网膜中。这时候当然来不及观察细节。那家伙180度转身，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枝中，消失不见了。

它背后弯弯圈起的，白色细长尾巴还蛮可爱的。

「那个……」

司呆了一会儿后，上面传来的阿洛米堤的声音，让他缓过神来。

「司先生！您没事吧？」

「有什么东西！我看见了！」

「是什么呀？」

「生物！好像猴子一样的家伙！」

「请千万不要动，因为您一动就可能会掉下去哟」

听到这番话的司，转动了一下脖子往下看去。大吃一惊。

在远远数十米的下方，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空间。

这时候，司才终于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里是树上啊！」

这是一片树林。灰色树皮覆盖的粗壮主干，就在旁边不远处。附近还能看见其他几根树干。不过，由于头顶被树叶遮住，尽是茂绿和黑暗，看不清远方。司所在的，是从一根粗壮树枝上延展的桌子状树叶。

在司周围落下碳钢绳后，目的人格们纷纷降落。

「没事吧？虽然我早知道穿梭机落在树上」

「早说啊，还有邦尼你至少该拉我一把吧！」

「对不起，我手上正好拿着工具」

「您没事实在太好了」

听到这么说，司抬头看了看上面。上茂盛的树叶上，压着穿梭机的白色表面。离舱门大概有六、七米吧。体感上，这颗星球的重力接近地球。竟然没受伤。

「都是托这根树枝的福吗……」

朝屁股下看了一眼的司，惊呆了。

在被压住的树叶下，有什么东西。挪开叶子的司，瞪大了眼。

那里有个奇怪的生物。尖尖的头部，细长的胴体，六只脚。体长在三十厘米左右吧。

这家伙明显已经死了。被司给压成了饼。

「哇，您把它压死了……」

「啊呀啊呀……」

柯莱克特眼睛闪闪发光地凑过来。

「有点像蜥蜴的形态呢。不不，外壳与周围的树叶形状和颜色都一模一样，脚也有六只……大概是昆虫类吧」

「我现在觉得不是观察的时候」

「可是，难得马上就遇到了原住生物嘛」

嘀咕着，柯莱克特转过头。

「说起来，您是不是说过什么猴子之类的？」

「对，我刚才看见了。有个长着两条腿和手的生物！」

「哦，什么样的？」

柯莱克特激动地凑过来。司扭了扭脖子，回想起来。

「个子大概在一米二十左右……长毛，鼻子尖尖的……」

「是脊椎动物？还是外骨骼类？恒温性还是变温性？营养方式是自养还是异养？带生殖器吗？」

「这我怎么知道，只在一刹那看见的」

「真让我干着急！明明是难得的接触机会！」

「我说，你在急什么啊」

司怒目瞪着三人。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吧？如果刚才的是ETI该怎么办！接触规程完全搞乱突然就近距离接触了啊！所以我才说应该更慎重地进行！」

「不过既然已经遇上了也没办法嘛。机会难得，要不要追上去？」

司手指着毫不发愁的阿洛米堤。

「不是没办法！必须更计划性地接触。修理好穿梭机，重新来过。我们不快点回去，那家伙说不定还会过来」

就在这时，看着别处的邦尼小声说道，

「司，被你说中了哟」

「咦？」

「不过，只说中一半。不是那家伙，还是那群家伙」

「……什么」

从所有方向上同时传来尖锐的声音。

「吱！」

树叶沙沙响起，降下数个身影。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之中，就缠在四人身体上，手臂被制住，脖子也被它们的门牙给顶住了。

司的眼前，是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湿漉漉的鼻子。邦尼说道，

「叫来同伴了呢」

「是吗？」

「我听到相当高频的声音哟，柯莱克特她们也发现了吧」

同样是脖子被咬着的邦尼，一脸平静。仔细看发现她手上握着从背心口袋里取出的合金手枪，而且还抵着对手的腹部。

「准备反击哟，柯莱克特，阿洛米堤，我看你们都手无寸铁，至少给我掩护一下。用声波攻击，在这些家伙的可闻周波段一百八十分贝」

「等，等一下！」

一边感觉抵在脖动脉的坚硬牙齿，司一边叫道，

「你说声音？它们有语言？」

「有些类似吧，大概算是语言」

「那么就不能杀！我们寻找的对象，不就是它们吗！」

「正因为是这样」

邦尼冷酷――且挑衅似的――说道，

「你想说的是不按标准程序进行接触是不行的吧。那我们只要收拾掉这群家伙，再找别的不就可以了」

「……怎么可以这样」

声音略微有些变化，三个目的人格回过头来。

「我们被派遣到这里的理由是什么？是为了保护这些家伙才来的吧」

「就算因此自己被杀也行？」

「……不，它们并不想杀我们」

司一边额头浮出冷汗一边说。

确实如此，这些家伙只是制住了司他们，却没有发动攻击。

不过，至少威吓是存在的。司对自己说的并不确信。他是在赌。

「就算被杀，也不能杀它们」

阿洛米堤和柯莱克特困惑地面面相觑。司的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个有些不可靠的青年。

「你够胆啊，那好吧」

邦尼试探似的问道，

「那就顺水推舟地进行这第一次接触啰？」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吧」

哦，没办法呢？讽刺似的说完后，邦尼收起了合金手枪。其他两人也撤掉了反抗的力量。

不会反抗的意思大概是传递过去了吧。这群生物用一种植物藤蔓般的东西，把司他们五花大绑。虽然是等同于家畜或罪犯待遇的粗暴待遇，司却笑了。

「看吧，没杀我们吧」

「您太淡定了！」

说话的不是邦尼，而是阿洛米堤。

生物们的数量增加，像是参观稀奇东西似的把司他们团团围住。

其中，还有个小个子。像被其他个体保护似的远远观望的那小家伙，左耳耷拉着。司突然想了起来。

难道，他刚才把它们的公主给吓到了？

♀♂

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让司在这地方遭遇苦力对待，有必要做一些说明。

GMT一九六一年，托加加林中尉的福，人类终于发现离开地球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接着欲望增加。自从一万四千年前，在肯尼亚高原发射宇宙探索船后，人类就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人类这种生物似乎不走到能到达的终点就不会罢休。

宇宙航行要比探索黄金之国（Zipangu）或是印度更费事。要达到轨道速度耗费巨大。不过，伊丽莎白女王也曾经自掏腰包资助哥伦布。那些跨越国界的大企业，可远比女王更有眼光。

花钱如流水的初期宇宙开发时代，人类就是凭着一己欲望闯了过来。只要能在地球建设外完成制造工厂，接下来利润就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核融合资源的取之不尽不过是附带的小礼物。真正的原动力是欲望。想去看看想去闯闯想去骄傲，便是如此了。

第一批自费宇宙飞行者的那段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回来的一周轨道飞行，每个都付了相当于十个普通人一生积蓄的财富。虽然出得起这笔开支的有钱人大有人在，但费用却在不断下降。人类迈入宇宙的步伐开始提速，但提速过头让事情变得糟糕起来，甚至出现了死者。

一艘穿梭机堕落就会造成几百人的死亡。但人身事故完全没有阻止火箭的前进。

那以后，人类开始地进入宇宙。

历史在前进。火星到达，金星到达，在联合国的基础上形成了统一联合国，统联标准时取代了格林尼治标准时。宇宙船的引擎开始改良，不断改良。惯性系同步航行法这种困难的航行技术被发明出来。一瞬间便能跨越外行星，到达另一恒星。

在UMT100年前，形成了现在的世界体制。也就是，数个巨型星际流通企业开始派出游船和游艇，为了与之对抗，UN也派出调查船和工作船，在半径数十光年的宇宙中，重复着寻找新惑星的捉迷藏游戏，真是一幅热闹的画面。

就算只有人类自己，大概也会继续这场永不休止的骚动吧。不过，就在此时，发现了宇外的客人们，世间因此变得更加喧嚣。

最初是在UMT101年发现了地球外智慧生物ETI。地点是在仙后座第谷星更远一些，大约九十光年的地方。那是些操纵柔软细胞壁摇摇晃晃走来走去的纤维生物，它们通过在地面画图形来进行同伴间的交流。探险队通过画同样的图形成功与这些生物展开交流，于是肯定这是一种语言。

与蜜蜂的舞蹈或者河狸的制巢这样为了生存的行动不同，与人类近似的没有任何意义却实用性的废话聊天，他们这些大伞莎草们确实在做。

多么重大的发现，必须对它们进行彻底调查，少数人这么想。其他的大部分人则在考虑另一件事。人类原来并不是宇宙独一无二的孤儿。发现了还有其他邻居存在。既然存在，就不可能只有一种，要是发现了成百上千，未来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吗？

这种无限扩张的想法，与以前相比一点也没有变。

之后的一百五十年间，不断发现的各种各样的ETI总数已经超过了六百。学者们虽然欢呼雀跃思考其中的学术含义。但发现了这么多后，好奇和有趣的兴致也淡化了。欣喜就留给学者，关注的问题转向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这些ETI。

到此为止的这些外文明，都有一个共通点。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没有一个文明成长到能制造航天飞船进入宇宙的地步。

理由姑且不论，但合理性倒是能说的通。如果任何一种那样的文明，在人类凭自己力量进入宇宙前，对方应该会先到来才对。因为没有过这样的事，所以他们文明进度较慢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类是第一个先驱也就不奇怪了。

作为最先踏足宇宙的种族，该做些什么？

对此争执不休。从打着地球至上主义招牌的胆小鬼们提出要防患于未然所以应该先用核武把这些智慧生物挨个全部犁一遍，，到那些禁欲主义的隐遁派认为神在七日创世的第二天中所创造的星辰并不是人类的东西，总之别去接触其他文明就行了。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意见纷纷涌现。

这种时候便轮到UN出场了。

最高议会首先决定的是，不消灭任何一个外文明。对此反对的声音在压倒性的多数同意下，被迫低头。

接着的论点也很明确。是介入，还是置之不理。答案很明显。无论邻居家住的是美人还是炸弹狂，偷窥自然是最有利的。这样，隐遁派也被屏弃。

之后的讨论一团乱。先建立大使馆吧，先派遣教师吧，不不应该先有翻译。首先制作银河字典才对。要告诉它们地球的事？还是其他星球的事？太天真啦，首先是监视。不，是占领。不如先和它们性交吧。就是这么乱七八糟。

就算是同时介入的人中间也分不同意见，有的主张全面介入，有的认为应该暗中保护，同样七嘴八舌。不过在收到一个情报后，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那是关于大企业，且是数个星际流通企业（Star Strider）想把外文明商圈化的传闻。

星际流通企业是UN的对手。因为这些企业也是今日人类繁荣的功臣，所以双方的立场还不算是死敌。也是因此才越发棘手。每次都能见到他们金钱万能的嘴脸，却又没办法敲打他们。

不能让他们任意妄为。

这个简单明确的动机，让会议团结起来，于是制定了外文明支援法。

其主旨有三条。外文明的保护，扶持，不接触。这是激进派与保守派的折中案。不接触是关键。无论多少，都不能让外文明知晓人类的存在。

这是对企业的牵制。表面上虽然举出不少正儿八经的根据。其实是为了禁止商业化而制定的。

就这样，人类对外文明支援态度的基础便敲定了。

实际运作组织是最高议会下属的外文明支援厅。在这里为了帮助ETI的成长，以及防止企业的暗中活动，而投入了巨大的力量和庞大的预算。其所属的宇宙船，已经有一千艘。因为都被分散派往外文明所在的星球，所以没有舰队级的存在。不过，一旦集中于一处的话，将会是非常可怕的力量。这用来威慑胆大妄为的星际流通企业已经足够了。

其实，从现实来看这种力量聚合不过是纸上谈兵。毕竟，一艘宇宙船就得照料一整颗星球，就算人类拥有再高级的技术，如果不是终日守候在旁，便顾不过来。真要有什么紧急事件，根本没有被派去作战的工夫。

是的，宇宙船要不分昼夜地照料惑星。

文明的成长需要时间。这当然是不两、三个月的时间。而是以世纪为单位。而且新发现的外文明的数量，至今仍在不断递增。

就算支援厅再巨大，也有个极限。人员也好飞船也好，都勉强还够用。轮换休息之类的是根本不用去想的。

所以，才会设立C·O。

Civilization Observer，外文明观察官。只录用志愿者，一旦录用便无法离职。就算离职也回不了地球。被派遣的观察官，通过延时睡眠，以一瞬间的安眠渡过数十年。终身陪伴目的地的文明。

绝大多数观察官都是快要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又或者是没有孩子的夫妇。合理性目的人工人格·Purposoid的技术，也是在这时期开花结果。在光子回路中，只要还有任务就能不断存在的他们，作为助手，或者说是作为说话对象是非常可贵的。不过，就算有人工人格相伴，也鲜少有人生阅历短浅的年轻人来参加志愿者。

只要是在支援厅中优先度低，处于人类圈边缘的未开发惑星，大抵如此。

总结来说。

刚刚迈出UN大学的菜鸟，十九岁的辻本司被狐猴星人捕获的理由就是，苏联人发射了东方号运载火箭。

♀♂

任务刚开始就一片失败的阴云密布。上来就突然被它们看到。

然后，司一行人在高度三十米的树冠上，被捆成一团。

之前，曾聚集了数十个ETI，其后七层左右离开了。而那个与司发生了命运接触的个体，则与其他十个左右的ETI一起，在稍远的树梢上，围坐成一个圆，监视着司他们。

尽管如此，司没有失去干劲。他观察着这些小心谨慎的生物，被绑在身后的手往皮肤终端上写着记录。

一旁的阿洛米堤问道，

「司先生，您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被它们用大锅煮熟前，逃走的方法」

司小声回答。

「如果它们的监视放松，就能在不伤害它们的前提下逃走了吧？」

「可是，就算逃脱了，但穿梭机还没修好，又能做什么？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轨道上了哟。总部那边人手不足，不会给我们派援救船的」

阿洛米堤就像在偷看司的脸色般说道，

「我们必须做好埋骨于此的打算了吧？」

「……不，不会有事的」

司瞥了一眼天空回答道，

「维多利亚号上有工厂的吧。用那个可以制造新的穿梭机吧」

「嗯，可是那个……」

阿洛米堤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地含糊着。司接着道，

「怎么了？」

「……造是能造。不过，要花上点时间哟」

「多久？」

「工厂要开工，首先原料元素必不可少。收集原料是维多利亚号采集器的工作，目前它应该正在奥赛亚诺外围的第三颗惑星进行工作……从完成作业到维多利亚号接受原料……换句话说，起码需要三十六天+N天才行」

「一个多月吗？等不了这么长时间呢。总之，先离开这里，藏起来不要与那些ETI接触……」

「可是呀，司先生」

阿洛米堤对思考中的司又说道，

「司先生，这里没有做过防疫检查吧。说不定，您已经染上了不治之病哟。或许应该在死前再多调查一些关于它们的事」

「没问题，目前我既没发烧也没打冷战」

「如果这里的环境如此适宜人类，那么存在能于人体中增殖的病毒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就算有，只要能回船上总有办法解决」

「那样的话，可能会来不及哟！」

阿洛米堤威胁似的说道，

「以前，白人曾经被天花夺去了三千二百万人的生命。就算是最近也有例子，六十年前，降落惑星史杰塔的调查队五十八人，因食用当地生物，反而被其中的蛋白质分解消化。我们没有等上一个半月的从容！还是趁现在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立即展开调查!」

「你好像特别着急啊」

司反过来回视着阿洛米堤。

「为什么这么着急？外文明支援行动是得到总部许可的吧。你忘记了？」

「当然不可能忘记……」

阿洛米堤语塞了。

C·O中的多数人，都是以小组为单位被派遣。一个文明的成长，只以单个工作员的判断来左右，这样真的好吗？那当然有点问题吧，上层部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进行支援行动时，必须向咨询法务部。制订发送支援计划，专用的目的人格会进行讨论。其过程每次都会有人类参与，要是重要的问题，还得上呈UN议会的外文明审议会。

现场的直接判断，是要在那之后才得以允许的。

「我怎么觉得，你们想擅自就开始支援行动」

「没有那回事」

阿洛米堤摇了摇头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关于刚才说的防疫问题。不仅是司先生，就连接触到的它们也会有危险。它们没有对地球病原体有效的抗体。如果我们就这样逃了，它们很可能会病发」

司的脸色就像是被出乎意料地打击到了。

「那可……不太好」

「对吧，不太好吧？」

阿洛米堤趁势说道，

「就算是出于这个原因，也该和它们交谈哟，与它们接触吧！」

「呃……」

司呻吟着看向前方。

ETI们所待的地方，是数根粗壮树枝上架着横木，并在缝隙中塞了些小树枝的地方。要是一不小心踩错地方，就会倒栽葱地从三十多数高的树枝上摔下去。以司的感觉来看，那是个极具危险的地方。不过，它们似乎毫不在意。

这个高度上，植树和叶子相当密集。水平方向的移动，几乎就像是在树林中开出一条隧道似的。找到合适的树枝，就能当作踏台来用吧。它们大概熟知树枝和树干的强度吧。

这对它们来说，是方便的工具。

在司一行人注意到前，围坐成团的它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别的个体。吱吱地在说了些什么后，很快离开。来时去时都动作迅捷。它们并不只以手和脚来抓住树枝，还使用尾巴。

它们尾巴的长度与身高差不多。表面布满和爪子上差不多的白鳞，平时都蜷缩在背后。用手吊在树枝上后，就唰的一下伸长尾巴，用来抓住前方的树枝。就像个钟摆似的荡来荡去，然后再用手抓住树枝。动作充满愉快的节奏感。

「施瓦利斯(Swirlis)，您觉得如何？」

唐突地，阿洛米堤这么问。

「什么？」

「它们的名字。因为它们的尾巴好像漩涡似的，很可爱呢」

司再次看了看它们，嘟囔道，

「也好，就这样定吧」

「不能让这么可爱的孩子们，因为感染司先生身上的梅毒呀疟疾呀HIV（艾滋）之类的死掉呢」

「我身上才没那种病原体吧。最多也就有些霉菌什么的……」

「就算是霉菌如果进入呼吸器官，也会引起死亡的！」

因为阿洛米堤表现的非常强势，司勉强点头了。

「比起快被一锅煮的我们，它们的处境要更危险呢。不管怎么说，如果不弄开这绳子就什么也做不了。阿洛米堤，你能割断绳子吗？」

「人家，没有这种切割机能」

「既然是人工体，总会有办法的吧。那边的两个，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

司朝阿洛米堤的后面瞄去。柯莱克特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施瓦利斯，邦尼东张西望打量周围，目前为止一句话也没插过。

柯莱克特像是清醒过来似的回过头。

「啊呀，对不起，什么一锅煮？」

「你都听到了些什么啊。在被煮之前快想办法啊」

「呵呵，不会被煮的哟」

柯莱克特自信满满地说。司郁闷了。

「凭什么这么说？」

「当然是因为听到它们正在说呢」

「你听得懂它们的语言！？」

「它们与地球人的发音相近哟」

柯莱克特的视线再次转向围坐的施瓦利斯们。不，她是在侧耳倾听吧。

「元音四个，辅音二十五，不，是三十个。最小音构成只有C，再往上就是CC，或者CCC，多用单音节音呢。不会发出b、m、p、v的音节，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很有趣哟，因为它们有门牙」

「哈啊」

「文明上能归类于相当原始的孤立语。大部都是孤立存在语，几乎没有て、に、を、は、や、或者the、a、in、to之类的附属语。它在说『我·爬·树』呢。虽然也有合成语，但程度简单到无聊。高是SO RI KI KI，树是KU KKA RI，高树就是 SO RI KI KKA RI」

司被展开解说的柯莱克特牵着鼻子。

「那么，能向它们打个招呼吗」

「能啊，不过司先生大概是没办法的。因为需要五万赫兹的声波」

「……这是超声波啊」

司一脸失望后，回想起来。

「刚才你说我们不会被煮，确定吗？」

「恩」

柯莱克特微微一笑。

「它们说了GUKKAKA·KII·ZATI·DERU」

「什么意思？」

「空腹·掉落·杀死·吃掉」

「……我说你能不能翻译的准确些……」

「对不起，因为我只能说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或然性」

「只能？六成的死亡率还『只能』？」

司忍不住叫起来。柯莱克特一幅我亦岿然不动的样子继续阐述她优秀的学术见解。

「是打算制作保存食品呢。要是杀掉的话，就会腐烂。它们好聪明。啊呀，说起来，还没做过手性分子（chiral molecules）识别吧。不进行光谱偏光分析，您也许会吃坏肚子」

看到对氨基酸的旋光异构现象开始唠叨的柯莱克特，邦尼从背后用脑门给她来了一下狠的。

「好痛，邦尼你干什么？」

「你这个书呆子也该有个分寸吧。现在不是慢吞吞秀你渊博知识的时候」

「可是，这是降落后，首先该做的事呀」

「首先该做的是设置防御网！占据有利地形，散布探针，筛选威胁物，这些才是首先该做的！而眼睛至少该学着像我这样，调查这些家伙的弱点和武器！」

「这种对立主义的想法，好可怕呢」

她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司边叹息，边把视线转回阿洛米堤。

「你们，今后都是这种样子吗」

「是的，那个……」阿洛米堤含糊地笑了。

「因为我们生来就是这种性格」

这可头疼了呢，看了看柯莱克特她们。这样看上去，阿洛米堤似乎是个比另两人要正经的少女。

不过，司已经不会再被骗了。她会这样单纯是因为在这个状况下没有出场的机会。一旦轮到她登场，肯定是一路狂飙。毕竟，她们都是目的人格（Purposoid）。

「话说回来，要怎么逃啊……」

司沉思。武器工具都没有。要说有什么，只有植入在手背皮肤上的终端。如果想办法把它弄出来，虽然手会受伤但它能释放弱电流。不过伤口的处理需要医疗设备，而弱电流对藤蔓也无效，无法烧掉。

周围没什么能用的东西吗？这么心想着，环视的时候，围坐着的施瓦利斯们站起身过来。上次那个左耳耷拉的个体，跟在个子大一号的另一个身后，来到司面前。注意到它们的邦尼，嘴里似乎快乐地嘀咕着什么要开煮了呀之类。

「干吗……」

在脸抽筋的司前面，大个儿的站着。身高有一米五十公分。突然弯下腰，摆出个便便的姿势。

它张口一动，呈入放射状的长胡子抖起来。在司的可闻听觉上限，吱吱起声。

「柯莱克特，它在说什么？」

「我，战斗，个体，否定，老大，继续，折断，脚，这个不清楚恐怕是固有名词……意译一下就是，我是战士，不是老大。折断无数敌人的脚，杀死敌人。这是自我介绍呢。太长了，总之省略一下。它的名字叫『库库拉古』」

在柯莱克特说明的时候，施瓦利斯的库库拉古又说了些什么。柯莱克特继续翻译。

「你，谁，不明，者，敌」

「敌？」

「啊，对不起。我还不能确定疑惑句。可能是在质问」

「它问我是不是敌人？ 不不，我是你们的朋友」

柯莱克特用人类无法听到的声音从喉咙和牙齿间发出。突然库库拉古的尾巴突然刷一下伸展开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看都像是在吃惊。

嘴巴又微微一动。

「语言，相同，样子，不同，什么，理由，不明，不明……它有点头晕了。也是啊，为什么样子不同却能说相同的语言，它在提问，不，应该是在感叹吧」

库库拉古再次说道，

「什么，理由，你，强奸，根源入侵，没有我，没有家世界」

「我只是偶然到这里，如果因此侵入了你们的地盘，我道歉」

「转折，你，没性交约定，我，没保护尊敬，左耳……」

「左耳？」

「是指那边的个体吧」

柯莱克特指了指库库拉古身后被小心翼翼保护的施瓦利斯。

「也就是说，司先生，您被它们认为意图强奸那个孩子」

「别开玩笑！搞错了，只是碰巧相遇而已吧」

柯莱克特这么一转达后，库库拉古的胡子缓缓放松下来。不过，它背后的一群中，又有复数的声音尖叫起来。

听到后，库库拉古转过身，甩着尾巴叫起来。好像是那群与库库拉古争吵起来。

「它们是不是在说什么不好的事？」

「这我就不肯定了。同时这么多说话，傅里叶变换程序来不及跟上了……」（Clsxyz注：傅里叶变换是一种线性的积分变换。在物理学、声学、光学、结构动力学等领域都有着广泛的应用。）

柯莱克特摇了摇头。

争论似乎变得激烈起来，库库拉古龇牙咧嘴地朝背后那一群走去。

就在这时，「左耳」的那只小个子施瓦利斯插入进来。拦住了库库拉古。

被拦住的库库拉古似乎很困惑，接着被「左耳」说了些什么，收起了拳头。重新转向这边。

它的胡子垂落下来。

「……好像，可以猜中答案了……」

「是吗？」

「不，算了。还是你继续翻吧」

库库拉古叽叽咕咕地说道，

「你，没有约定性交，左耳。你，掠夺，食物，左右」

柯莱克特歪着头，没去理司，快速地在那里交谈。与库库拉古说了好一会后，她转过头。

她笑了。

「恭喜您了」

「……什么？」

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好恭喜的。看着精神警戒地反问的司，柯莱克特微笑道，

「司先生，您似乎成为了那个左耳――琪秋瓦的婚约者哟」

「哈啊？」

在数个预测中，虽然不是最倒霉但却是最滑稽的回答。司哑口无言。

「在施瓦利斯的社会中，从没有繁殖经验的个体那里抢夺食物，似乎意味着今后自己负责给对方找食物。那个像是蜥蜴的生物就是它们的食物哟――换句话说，司先生，已经向那个孩子要求成为自己的配偶」

「它没拒绝吗？」

「在这种程度的社会中，约定俗成的习惯是很严格的」

「我的意思是，让它拒绝我！」

「刚才它们争吵也是在为这个。另一群在质问在，司是不是在假求婚。似乎是琪秋瓦挺身而出，才镇住了它们……对了，试试看婚姻诈骗会是个什么罪状，也很有趣呢」

「别，别乱来！」

不知该对笑嘻嘻的柯莱克特说什么好，司抱头呻吟。担心地看着他的阿洛米堤，助言似的说道，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被当成犯罪者了吗？刚才它们说什么落下杀掉吃了之类」

「它们之中似乎也有这样的意见哟。因为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它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没事的，它们已经不把我们当敌人了，可以无妨碍的交流了」

「这算哪门子无妨碍交流！」

司吼到。冷不防库库拉古一下子蹿到他眼前，所以急忙闭嘴。司看见对方的门牙闪闪发亮。他颤抖起来，不过库库拉古只是来咬断藤蔓。

捆绑解开后，左耳――琪秋瓦过来了。在司跟前轻轻站起，仔细注视着司。

邦尼，大力拍了一下司的肩。

「太好了呢，它很可爱唷」

「好你个头啊」

司皱起脸。单纯是为了渡过这次的险情，才进行的接触……这样随波逐流的发展真的能行吗？

在愁眉苦脸的司面前，琪秋瓦忸忸怩怩地垂下头。

♀♂

衔着捉到的小龙虫，站在高高繁茂的树梢顶上，左耳（琪秋瓦）注视着奇怪异族们的举动。

那是他们的巢吗？从一块压在三棵巨木树冠上的巨大白色岩石中，四个异族人进进出出。个子最高的，比库库拉古还高的那个，就是成为琪秋瓦保护者的司。

他们是什么？琪秋瓦心想。不过，马上放弃了。那个岩石是在琪秋瓦狩猎途中，突然轰的一声从而降，压在树冠上的。当时把她吓得缩成一团，然后司就突然掉下来，夺走了琪秋瓦衔着的小龙虫。这样突然出现的异族，就算是琪秋瓦的母亲，母亲的母亲，也从没听说过。

这是「步行者」出现以来的一族漫长历史中的新事件。

自己被交付给司，也许和「步行者」诞生一样，是历史的大变化――一想到此，琪秋瓦决定接受这段唐突的命运。不过，还是无法消除害怕。

吱，也叹了口气。

「你她在这里啊」

脚下传来招呼。低下头，断龙足者库库拉古，爬了上来。

「在干吗？」

「等待」

爬到旁边的库库拉古，视线在琪秋瓦衔着的食物和异族们之间转了转，胡子突然竖了起来。

「你觉得那个叫『司』的家伙，会接受吗？」

「不知道……大概不会讨厌吧？」

「你是别这么干吧」

库库拉古把自己的骨头递了出去。不过，琪秋瓦努力不显得冷淡，却又坚决地用尾巴把它推了回去。

「这是我们的族规……我，是托付给司的」

「族规没说过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库库拉古气愤地说道，

「你是继承了母亲的很久以前母亲的指引我们的尊敬『步行者』切琪的血脉，竟然偏偏要把你托付给那样的异族……」

「我觉得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是我」

「正因为这样？」

「像切琪做出的那般了不起的事情，也许我也可能做到」

「……你别勉强自己」

库库拉古轻轻挠了挠琪秋瓦的耳朵。

「其实很害怕吧？被交给那样没尾巴的异族」

琪秋瓦犹豫了一会儿后，眨了眨眼，点头道，

「嗯……」

「我就说吧」

「可是，不能违逆母亲」

「那种家伙！」

库库拉古吼了起来，但声音很快降低。对不起我说得过分了，他在嘀咕。

两人都暂时沉默起来，注视着异族。一会儿，库库拉古的语气一变。

「差不多就回来吧。我们的数量不够」

「有什么事吗？」

「西边的枯枝那里，好像发现了希裘里基的记号」

「希裘里基……」

「小心些」

「谢谢」

库库拉古跳了下去。

踩枝的声音消失后，琪秋瓦坚定了小小的决心。

司他们确实可怕又丑陋。不过，他们说过不会加害自己 。

要讨厌他，等再熟悉些后也不迟。

琪秋瓦决定主动接近。

跳入繁茂的树叶中，以尾巴和手在树枝中横渡，向巨岩上洞穴的下方前进。

在那里，貌似司一族的另一个异族，抬头看着黑色藤蔓，在挥手。记得，这是个名叫「阿尼」的异族，他用龙虫呻吟般的低沉声音在叫。

跃上同一根树枝的琪秋瓦刚一接近，马上就被发现，她转过头来，眼睛充满攻击性地眯了起来。

「~~~~~~~」

听到像是胡须抖动搬的低音，琪秋瓦忍不住后退了。

异族表情微微一变，再次向上抬起头，叫了什么。然后剩下的三人也顺序降了下来。

就连个子最小的阿尼，也有和库库拉古相同的体格。剩下的「阿陆提」「考来古特」，还有司，都是需要仰视的身高。琪秋瓦的腿在哆嗦，开始后悔来这里。

好像只有考来古特懂自己的话，只听她说道，

『发生什么了？琪秋瓦』

「这个……给托付者司，我带来献给他」

「很感谢，司会很高兴的」

被考来古特牵着手，带到司前面。琪秋瓦战战兢兢地将昏死的小龙虫递出。

听考来古特低声说了些什么的司，伸也长手，接过去了。琪秋瓦因为太害怕闭上了眼。

这时，左耳好像被什么东西摸到了。

是司的手指。尾巴倒竖起，琪秋瓦飞快地躲开。司脸色一变大吼起来。虽然琪秋瓦越来越害怕了，柯莱克特却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表示感谢，不是故意的。这么做对你来说是种恶劣行为吗？』

这么说，刚才的触摸是在表示感谢吗。

和自己族人一样，琪秋瓦心想。

「不是的……只是有点吓到。不恶劣」

考来古特这么转达后，司慌慌张张地招了招手，他用低沉的缓缓的，就像是被风吹得树叶摩挲般，没有不快的声音说道，

「谢谢」

松了口气后，琪秋瓦尾巴一挥，逃似的离开了。

司接受小龙虫了。甚至还向自己道谢。好像不是想像中那样可怕的异族。

虽然只有一点点，却高兴起来。

♀♂

「会说『谢谢』了啊，而且还是用颤抖的声音说的」

邦尼故意扯着嗓门嗓门模仿司的声音，她和柯莱克特都笑了。

「这样怎么行，那小家伙吓得不成样子哟。你需要再温柔些」

「是啊，难得能建立亲密关系」

「我有什么办法」

司怨气冲冲地瞪着她们。

「这只蜥蜴，还活着啊」

「快点吃了它吧，这可是相当于情人节巧克力般的东西哟」

「放过我吧！」

「可是，不吃不行哟」

柯莱克特平淡地说道，

「穿梭机上的食物只够坚持一周，因为这次原本是侦察计划」

「你让我吃掉它？那么毒呢？微生物呢？氨基酸呢！」

「来检查一下吧」

柯莱克特倒拎起蜥蜴，她轻巧地拔掉了一枚拟态树叶颜色的鳞片，然后放入嘴里。

「啊！」

看着她嚼了几口吞下肚，司和邦尼脸色泛青的呆住了。

「真不敢相信……」

「所谓的学者，偶尔是需要这么做的哟……」

眼神恍惚地过了一会儿后，柯莱克特微微一笑道，

「毒素，微生物，都没有。氨基酸也是L型。嘛概率在二分之一」

听到这些阿洛米堤高兴起来，她没有觉得恶心。

「有营养吗？」

「消化后，当然会变成营养哟。顺便说一下，L型的话，对味觉的受体来说很有嚼劲，味道貌似不错哟」

「太好了！那么快点考虑料理法吧」

「料理法？谁要吃这个？」

「当然是司先生！」

「说到底，你会不会做料理啊」

「料理就是经济！」

阿洛米堤莫名其妙充满斗志地宣称道，

「用限定的食材，驱使调味料和器具，如何增加其量！如何控制火势不去破坏原有的维他命！如何不浪费食用油消减胆固醇！换言之，料理就是让资源变身成商品的经济工作。人家最擅长经济了，请交给我吧」

「味道呢？」

司的一句话便击沉阿洛米堤，柯莱克特同情似的说道，

「不管怎么呢，反正就一个半月坚持坚持吧」

「一个半月吗……」

司倒胃口地打量那只蜥蜴。

「刚才在进行防疫检查的时候，已经注射过疫苗了。这不是正好吗」

「……是啊，反正怎么都要生活一段时间了，我就忍了吧」

司虽然点了点头，但看到柯莱克特正在摆弄的便携箱，出声道，

「等一下，有必要拿出武器吗？」

「可是，毕竟我们要长期停留嘛」

「那个，我说啊」

司走到柯莱克特面前。

「与它们的接触，是不得已之下的行为。支援计划不是还没定吗？所以我说在直接获得总部的许可前，要尽可能避免与它们接触」

「……您真死板呢，司先生」

就在柯莱克特长呼短叹般说的时候。

邦尼抬起头，猛然转过身。

「怎么了？」

「嘘……你们两个没听见吗？」

「啊，嗯，好像是很长一段的声音」「大概是什么单词吧，好像没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这就是惨叫吧。你们两个提升电压！武装准备！」

原以为又是邦尼好战癖发作的司错愕了。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听话地打开便携箱，开始物色武器。

「这么突然？有那么危险吗？」

「从惨叫中断起，至少已经出现三个牺牲者」

司惊呆了。那些看上去温和的施瓦利斯中，已经有三个死了？

吱啊吱啊，连司都能听到的惨叫陆续传来。在层层树叶的另一边，看到一种陌生的生物在跳跃，距离并不远。

「这次不是之前的威吓。恐怕会变成实战」

眨眼间三人完成武装。柯莱克特手持用来狙击的超长激光注射器，洛米堤的是近距离压制用电磁防御盾，还有邦尼手上抱着机动战用速射弩，惊惶失措的司被邦尼塞了一把合金手枪。

「这把枪你拿着，后坐力不大，不会把你弄翻的」

「等一下。你们打算作战？介入它们的争斗是――」

「那么要见死不救吗？」

被柯莱克特这么一问，司语塞了。

「说过不能杀死它们的是司先生自己吧。啊呀，不过，这样确实是违反规定呢。怎么做才好呢，要放弃吗」

柯莱克特挑衅似的说。司注意到了，自己在犹豫。要是出手的话，就会违反部门规定。真的可以违反吗？

司是自愿加入外文明支援厅的。那时曾经发誓，遵守总部方针，绝不违反。

犹豫着说出来的话，显得动摇。

「不能交战……不过，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到底是哪种啊？」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听好了邦尼，这是侦察，懂吗？」

「懂，你脚都快软了」

这么嘀咕后，邦尼动静很大地把針匣压入速射弩的弹舱。

♀♂

一根接一根在树枝上打入营地用的工程钢栓，以施瓦利斯族的荡秋千方式，四人朝传来惨叫的方向赶去。

在相对比较开阔的大树分枝处停下，邦尼不断出发指示。

「柯莱克特，上面交给你了警戒。阿洛米堤，你负责贴身保护司。COMINT（情报）同步开始，ECM（电子干扰）不必展开。我先去看看」

电子战的顺序被省略，只命令情报同步后，邦尼动作灵活地消失在树梢深处。阿洛米堤催促道，

「司先生，请注意皮肤终端。柯莱克特和邦尼已经把画面发过来了」

听到后，司的视线落向左手手背。

二人拍下的画面映了出来。看到右侧邦尼传送过来的图像，司的眼睛被钉住了。

像根弹簧似跳跃着一头扎入繁茂树叶中的邦尼，踩在一根树枝上。从她的正面，有个白色的巨大生物跳了过来。

画面一偏，邦尼扭身避开。接着邦尼左右连续两次急弯。停住后，转过身。

一幅凄惨的光景。

黑色生物与白色生物，在树冠各处纠缠。黑色的是施瓦利斯，白色的生物与施瓦利斯长得有些相似。不过，白色的个头却要更大。它们用蛮力把不断挣扎的施瓦利斯按倒，用门牙朝喉咙腹部上撕咬。

血的颜色，是红的。

施瓦利斯们也在拼命抵抗。可是力量差距太明显。喉咙被刺穿，昏死过去，从腹部掉下一长串的内脏，还有些脚踩空往下摔落。

邦尼，快救它们！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司使劲咽了回去。不行，不能出手。拳头苍白地用力握住。

「司先生，它们来了」

头顶树枝上的柯莱克特说。司突然目光往前望去。

沿着树枝，施瓦利斯们散乱地奔跑过来。数量大概不到数十只。有些在途中留下断后，勇敢地反击。可是，却不是那群群白色生物的对手。眨眼就被打倒，从树枝上被踢落。

高周波的惨叫响彻四方，司甚至觉得头骨都有种刺痛感。

突然，从近处的树枝中，两只生物一边翻滚一边激烈扭打在一起。阿洛米堤动作如电光火石般转身，把电磁防御盾的照射面对准那里。柯莱克特立马用电波和音波叫道，

「其中一方是库库拉古！」

白色的那只眼球翻白，它被阿洛米堤的大功率微波照射到，一瞬间体温上升了近百度。然后像块石头似的往地面掉去。

库库拉古茫然地看了看阿洛米堤和司。柯莱克特冷静地说道，

「施瓦利斯一方处于下风。司先生，要出手帮忙，只有趁现在」

「可，可是……」

犹豫着，视线转向那里的司，看到二十米远处的树枝，紧张了。施瓦利斯中特别小的数个个体，在那里被逼入死角。而像是保护似的站在它们前面的那只左耳弯折施瓦利斯的分明就是琪秋瓦。

慌忙间包围上来的白色生物一击打飞了琪秋瓦，冲入那些孩子中。琪秋瓦用尾巴卷住小树枝，没有掉下去。可是，树上的那些孩子们却做不到。

一片虐杀。白色生物们的门牙和利爪每次闪动，必然有些孩子哀叫着被打落。红色的血液飞散，毛发如雪花飞舞。

「司先生！」

「啊，啊啊……」

惊呆地凝视那里的司，这次屏住了呼吸。

结束短暂却激烈杀戮的白色生物们，缓缓转过身。它们面前的琪秋瓦似乎吓呆住了，胡须乱颤。

利爪高高举起。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司压在理性下的冲动爆发了。

「住手！」

从口袋中拔出绳索枪，打入斜上的树枝。一口气跃过去。跳到白色生物前面，挡住对方，接着迅速换成从邦尼那里拿来的合金手枪，举枪瞄准。

可是，司从没用过枪。

三发固体弹之前被他自己卸掉，现在这把枪连威吓作用也没有。白色生物凶猛地翻出牙齿，手一挥就打飞司的枪。

「啊！」

司急忙转过身，保护似的护住琪秋瓦。白色生物的门牙朝他的后背咬去。

就在这瞬间，邦尼的钨钢針，柯莱克特的大口径雷射，阿洛米堤的微波，同时打中那家伙。

「啊……」

紧抱着僵硬的琪秋瓦，司呆呆抬起头。三个目的人格们陆续跃了过来。阿洛米堤跑上前。

「司先生，没事吧！」

「恩……」

「到底还是介入ETI的争斗了」

司吃惊的抬起头。柯莱克特静静问道，

「请告诉我们，这算是突发事故？还是说，表示方针要变更？」

「这是……」

司沉默了。三个目的人格们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司突然发觉周围陷下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抬起头。

「……那些家伙，怎么了？」

「战斗似乎结束了」

邦尼低低说。司挺起身体。

「结束了……？」

就在这时，刚才注意到司他们气氛僵化也保持沉默的琪秋瓦，说了些什么。

「她说什么？」

「――施瓦利斯似乎落败了」

「全灭吗？」

「不，不是那样」

司还没来得及稍稍松口气。柯莱克特向琪秋瓦问了什么后，又说道，

「施瓦利斯失掉了这片森林中的地盘。接下来，它们必须去『无法守护的土地』」

「无法守护的土地？那是什么？」

琪秋瓦简短回答了。它的胡须微微颤抖。

「好像是，恐怖的地方」

柯莱克特忠实地翻译了。

♀♂

「这里，就是恐怖的地方吗……」

登上孤零零灌木枝，司凝视地平线。

这里是草原，且已经是傍晚。成片的金绿色草长着与紫苜蓿相似的柔软圆叶，在夕阳下染成赤红，随风摇曳。

这是一片不大的草原。在数公里远的前方，就连接着森林。转过头去，数十米之距，就是直到刚才为止还所在的原始生森。这边界实在太唐突了。

「这是半屏山地形（Cuesta）呢。被不断侵蚀的低地上是繁茂的热带树林。这片草原，则是未被侵蚀的坚固地层。树木的根须无法在这里扩张吧」

灌木根部，柯莱克特自言自语地说明。反正她不展示一下智慧是不会罢休的。

司嘀咕道，

「这里是个好地方才对吧」

「对它们来说似乎不是呢」

司回过头。离密林有点远，但是也不能说很远的距离上，有数个用无数树枝塔起来的难看的堆积物出现在那里。这是施瓦利斯们弄出来的东西。

在与白色生物的战斗中落败之后，残存者聚集起来，从树冠降到地表，朝森林外退去。司一行也跟着走了。原以为是移动到其他的森林，但刚出森林，施瓦利斯们就开始制作这个堆积物。

在一番没命似的赶工之后，出现了这种不知该说是帐篷还是老巢的疙瘩块。刚一完成，它们就只留下数个放哨的，其他全部一股脑地进入其中。目前施瓦利斯的数量加在一起应该有五十左右。

「里面肯定很挤」

司看着这个「避难所」，从层层叠叠的树枝中间，可看到一个小巧的脑袋。那是已经见过好几次外貌。

琪秋瓦一看到司，便跳出巢往草原这边过来。它特意留下一路痕迹。很快就来到灌木阴影中。

「你好」

琪秋瓦说，柯莱克特翻译道，

『――我的托付者司，你也喜欢树荫吗？』

司正想笑――突然回想起这个表情吓到过施瓦利斯。

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笑了。

「喜欢哟，不过，平坦的地面我也喜欢」

『这种恐怖的地方？』

「为什么你觉得这里恐怖？」

司刚说完，琪秋瓦便夸张地乱甩尾巴。

『这里没有树枝也没有雨露，更没有能躲藏的地方。还没办法用尾巴快速移动。另外还有凶暴巨大的，这个是固有名词，大龙虫』

「大龙虫？」

「所谓的龙虫，好像是之前那种蜥蜴类生物的总称呢，她说――我们能吃大龙虫，但是，很多时候也会被杀。好像是这样，大概是大型野兽吧」

「是吗……真不容易」

司叹息到。在森林中被另一拔势力追赶，来到平原又要被野兽袭击。真是不幸的种族。

「你们不能和那群白色的家伙和解？」

『它们是，希裘里基。虽然有语言但与我们不同。遇到就会开战，被侵略，被杀。我的父亲也被它们杀了。不把它们全部消灭，就回不到那片森林里去』。

「那么，今后要怎么做？迁往其他森林？」

『派出调查者――斥候。看看周围有没有空着的森林』

说完，琪秋瓦的胡须垂下来。

『不过，这周围的森林，要么有别的家族要么有别的希裘里基居住。而且，斥候能不能平安回来也不知道。希望三人去，能有一个回来』

「走投无路啊」

司沉吟，琪秋瓦轻巧地爬上灌木。穿过司所在的枝干，朝更上面爬去。灌木虽然只有六、七米左右高，但叶子茂盛，很快就看不见它了。

「你在做什么？」

『抓小龙虫。「无法保护的土地」上没有小龙虫，但在这种灌木上肯定有』

柯莱克特的翻译还没有结束，司的手上就悠然掉下一只小蜥蜴。

「哇啊！」

慌慌张张的司虽然住了，但那只蜥蜴还是活的。他被搞的浑身鸡皮疙瘩，手用力死死抓住。

在离他数米高的上面，琪秋瓦窸窸窣窣地穿梭着，有些像是种子的芥菜色东西零散往下落，咚，咚，数只蜥蜴也随之掉在地上。

很快琪秋瓦也跳下来。在司面前站起身抬起头。

「贮备品，可以只给你一只吗？――其他需要给家人」

「啊，可以，没问题。别说是一只了，就算是半只或者留些鳞片给我就行了」

『太好了』

琪秋瓦眯起眼，接着，悄悄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

从枝干上跳下，用尾巴把乱挣扎的蜥蜴绑在一起后，琪秋瓦迅速返回避难所。

柯莱克特抿嘴笑道，

「好感度上升了呢」

「我说你能不能别再说风凉话了……这个，你拿着」

柯莱克特接过扔来的蜥蜴。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后，突然转过头。

「邦尼她们好像回来了」

森林中，出现邦尼和阿洛米堤的身影。她们拖着希裘里基的尸体。

与爬上灌木的邦尼交换，司下来了。柯莱克特正在调查尸体。

「阿洛米堤，刚才，琪秋瓦来过了」

「啊，柯莱克特刚才实时转送数据，我全都听到了哟」

「听到了嘛……」

司嘀咕后，很快抬起头。

「柯莱克特之前曾问我，今后是否要改变方针」

「是啊」

「现在我告诉你，是变了」

司坚定地说道，

「保护外文明是很重要的。我在本部曾经学到过，因为一时的冲动介入，会给其后的文明进步产生不可预料的影响。不过……我不能因此对它们见死不救」

听到这里，阿洛米堤确认般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帮助整个奥赛亚诺的文明成长。司先生说的不过是要帮助奥赛亚诺生物之一的施瓦利斯中的一小个部族而已。这是怎样一件事，您明白吗？」

「你为什么这样……」

「我们和它们，在今后的数百年中都会长久地打交道哟。不可能始终不变地去保护琪秋瓦它们。您总有一天要与它们分别，然后沉眠，前往下一个时代……这才是C·O的生活方式。司先生也是知道的吧？」

「……」

司虽然沉默，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不管愿不愿意都非得见死不救。从来到这个星球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从上面的树枝，传来邦尼的声音。

「就算司丢掉C·O的任务，拿枪乱射保护琪秋瓦它们，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因为那些家伙又掌握不了这些技术。最多也就是把这个部族的数十只给救下来而已。司一旦挂了，这些家伙就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之后，还是会一样有数几只几十只琪秋瓦那样的孩子被杀」

「而且，光是帮施瓦利斯不太公平」

柯莱克特接着追击道，

「我刚刚调查了一下希裘里基，这种生物基本上可以说是施瓦利斯的亚种。就像是人类中的白人和黑人一样哟。它们的语言也是这样，可以判断它们也属于ETI――从我们的立场出发，也必须保护希裘里基」

三人的视线朝司集中。

「就算这样，您还是要帮助施瓦利斯吗？」

「是啊」

司用力说道，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被杀」

「明白了」

目的人格们相互点点头，柯莱克特接着说道，

「C·O要怎么保护文明，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必须在充分的数据与慎重的判断之上才能决定方针。从一开始就不是依靠观察官个人的判断所能处理的。所以，有必要申请本部的指示……然而，司先生却这么独自决定了。真的好吗？」

「嗯」

说完，司朝她们笑起来。

「我说啊，明明之前是你们怂恿我快出手快出手的吧？」

「这是因为想问清您的决定」

柯莱克特澄清地说，阿洛米堤微笑着握住司的手，司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我太逞强了？」

「不，我很为您刚才的话高兴哟」

朝下俯视的邦尼，突然目光转向草原那里。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下面的三人抬起头。

「大概是斥候回来吧」

「不对，体积要更大……这里角度不好。柯莱克特，你到那里看一下。我们双轴断层摄影一下」

柯莱克特朝旁边跑去。司抬起头，看着草原那里。有种像是稍大的电动车似的东西分开草丛正在过来。

柯莱克特绕到侧面九十度角的位置，和邦尼一起组成一个边长三十米左右的三角形。

「用红外线也可以，快点」

司看着皮肤终端。两个方向拍到的断层摄影转送过来，合成为一个生物的形体。肩高一米半，体重大概有三百公斤的六足野兽。

「啊，这就是大龙虫吧……它的目标是司，干掉它吧」

若无其事地说完后，邦尼抬起速射弩就是一发。钢针射出，不久传来咚一声沉重倒地声。

从跑过去的柯莱克特那里，传来画面。这只巨兽身上的坚固鳞片有人的手掌大小。无力张开的嘴巴里，可以看见叫人悚然的牙齿。

这家伙，对于小个子的施瓦利斯们来说，相当于是死亡使者吧。不过对自己这边来说，打倒它就像是踢开路边的石一样轻松。帮帮施瓦利斯，司决定了。

「大家，过来一下」

「马上要到晚上了，先做个鸣器出来」

「鸣器？」

看到前后过来的目的人格们，司回答道，

「既然要教施瓦利斯们一些能够傍身的东西。鸣器的话，它们也能理解的吧。这样一来就能减少大龙虫的危险性」

「邦尼，鸣器是什么」「用绳子之类的让东西碰撞的原始警戒装备」

「那种东西能保护它们？」

司转过头，愉快地说道，

「当然，还会在同步轨道上全天候远程监控。柯莱克特，给维多利亚号发命令」

「哦，那么我们开始吧！」

四人迅速朝着施瓦利斯们的木疙瘩巢穴走去。

♀♂

从这天起，司开始了与施瓦利斯们的共同生活。

司在施瓦利斯避难所的一旁，搭了个从穿梭机上拿来的紧急帐篷，一边在那里起居一边与它们交流。在它们眼中，他是既没毛皮也没尾巴，身体瘦弱声音低微的丑陋生物。虽然没有欢迎他。但是他救了琪秋瓦的事情所有施瓦利斯都传遍了。在距离不远不近的默许之下，算是认可了司的加入。

沉下心来，便有了许多成果。

窗口总是由琪秋瓦来担任。司一旦决定做什么，琪秋瓦就会毫不顾虑地靠近。就算柯莱克特不在身边，通过皮肤终端，也能进行对话。很快两者就熟悉起来。

琪秋瓦的好奇心有些旺盛。这个小个子的施瓦利斯对于司弄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总是很快能熟练掌握。鸣器，水筒，铲子，鞋子。

接触过后才发现，她很擅长使用工具。早就知道枪是什么，用三根手指就能灵巧地使用，甚至还会把藤蔓编织成筐。为什么在树冠上没有用这些？司虽然问了，这却是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是因为会妨碍到手，抓不住树枝。

因为来到地上，它们才能使用工具。司回想起母船上看到的那个充满印象的画面。是的，那确实是用枪和大龙虫战斗的施瓦利斯的旁支，被赶下树冠不得不战斗的画面。

第四天的时候，在树荫中和琪秋瓦工作的司，发现有只更小的施瓦利斯从避难所那里探出头来。不过，虽然招呼了对方却不肯过来。

司对琪秋瓦打听了一下，就明白理由了。

施瓦利斯对于平地的害怕，非同一般。即使是司铺设好全天候（A·T）防水布后也还是不肯过来，必须琪秋瓦拉着它们过来才行。

在司弄好一间更大的帐篷后，年幼的施瓦利斯们才不时开始过来串门。这时候司向琪秋瓦问过一件事后，有些百感交集。

「琪秋瓦，你不害怕离开巢穴吗？」

『害怕，但是，司会保护我』

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就算会被柯莱克特她们嘲笑也没关系。

因为学生增加的关系，鸣器的生产速度也上升了。在第一周，完成了布设环绕避难群的四百平方米范围所需要的鸣器。因为构造简单，年长的施瓦利斯也很快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司获得了施瓦利斯们的信任。

另一方面，三个目的人格们也在忙着。至于在忙什么则有很大差别。

柯莱克特收集众多数据，让司知道各种情报。

奥赛亚诺比地球更接近恒星，自转轴角度小。因此，一年的时间较短，四季较弱。一天有二十一个小时，一年有三百二十八天。在距离赤道略偏北的这片地区，目前，正是春天过渡夏天的时期，也就是最适合郊游的天气。

很快就要到雨季了哟，柯莱克特断言。

她还把其他许多项目都给调查了。知道了施瓦利斯是何种生物也算是收获之一。

当初司以为施瓦利斯是狐猴，这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它们的进化确实与猴子很像。第一指与其他两根手指可以帮它们抓起生物。锁骨发达能举起手臂，双眼视觉能立体捕捉环境，用于处理其情报的视觉中框也很发达。再加上，它们垂吊着生活，骨盘转动灵活，能无障碍像人类那样直立行走。

不过也有许多的不同之处。比如一生都会不断生长的门牙，或者附有角质鳞片的骨胶纤维尾巴等等。这些都要更接近于食虫目啮齿类。

综合来看，最初起源类似老鼠，中途转向松鼠类路线，渐渐具备灵长类特征，是进化的有些独特的生物。

为了调查这些情报，柯莱克特似乎干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好像还惹施瓦利斯讨厌了。

某天她带来了这样的数据。施瓦利斯是雌雄二性的。寿命各在三十年左右，六岁就达到性成熟，一次能生四只以上的孩子。真是多产。

也是因此，森林很快会显得狭小，每次与他族争斗，都会出现牺牲者。最初是个叫切琪的个性发现了平原存在，在那以后她就被称之为『步行者』，施瓦利斯们效仿她，在不得已的时候离开树林展开旅行。

这好像是它们从年长的雌性那里听说的。

「调查得很详细呢」

「是啊，嘛，因为我们都是女性」

既然故意这么强调女性，肯定还打听过更过激的事情。不出如料，只听她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您不想问问关于初夜时的礼节问题吗？我觉得那是必要的知识哟」

一边凉快去，把她赶走了。

在他们头上，也就是灌木枝中，邦尼抱着速射弩，整天非常无聊地盯着地平线。司曾经问过她一次要不要来教室帮忙，得到的回答却是小心老娘射爆你。她似乎很想开火，却没什么机会。

司不同意邦尼使用任何像样的武器。虽然用人类的武器，区区大龙虫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司这时候倒是对于本部规定中的一部分内容严格遵守。施瓦利斯们不可能制造枪炮。比起用枪炮，还不如教会它们如何使用棍棒，才能更明显地提升整体战斗力。司从邦尼那里打听出地面战的战术后，教会了施瓦利斯们。

实战中虽然司站在前面，亲自挥枪上阵。但其实在离他数百米远的地方邦尼是片刻不离地暗中支援。不过考虑到是习惯使用机械的文明人，而且还只有区区十九岁，也是值得赞扬的行动。

不过，司拥有施瓦利斯眼中「喷火的棒子」，却没在实际中用过。这为之后与施瓦利斯的不和，埋下了摩擦的种子。

「这是法式黄油烤鱼！」

端出来的第一份料理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盘子中的暗红色肉块飘荡在黑漆漆的汤中。当然了材料是琪秋瓦送来的小龙虫。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用电磁防御盾呀，那个的原理其实和微波炉是一样的」

「你尝过味道吗？」

「里面的营养无懈可击！」

这一句话击溃了司仅存的一丝希望，带着拓荒者的心情，司尝了一口。

吐血了。

其实是血色的汤。看着溅到料理者手上的汤汁，司难以置信道，

「……你想要我死啊？」

「您真失礼」

「那你自己尝尝看」

「人家的超电解物质还够持续作业两个月，所以不会饿哟」

而司的电池必须早中晚每天三顿充电才行。没有毒的，姑且相信柯莱克特说的，那之后，司开始了他的苦行僧般的生活。

作为副产品，阿洛米堤姑且是查明了施瓦利斯的饮食形态。

施瓦利斯几乎完全是肉食。他们主食是龙虫类的蜥蜴。这种龙虫类生物是食草的，主食是树冠上的树叶。因为追逐龙虫，施瓦利斯们才开始在树上生活。

草原上出现的大龙虫，是群居的大型动物。同样草食，基本与小龙虫相近。只要不是正巧撞上在寻找食物中的它们，施瓦利斯是不会主动开战的。不过要是发现单独行动的个体，也不会错过机会。毕竟，这种巨兽身上的肉，可不是普通的多。

而且，当然没有料理的方法，也就是说把猎物生吞活剥。

每当这时，琪秋瓦就会消失不见。虽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都没注意，不过在某天请他一起吃便当的时候，司陷入重新认识她的窘境之中。

「偶尔一起吃个饭好吗？」

『可是，在异性面前进食……』

说到一半，琪秋瓦的尾巴圆圆卷起。

『啊，司是我的托付者。那么……』

说完，琪秋瓦恭谨地从小龙虫的头部开始啃咬起来。

司决定当作没看见，就是这么一番画面。

对于施瓦利斯的这种习惯，司虽然也感到有些沮丧。但为此激愤的是阿洛米堤。

「难得的食材竟然就这么整个生吞下去，太浪费了，这就好像是把铀矿石当作压咸菜的石头来用呀！」

这么愤慨后，她开设了料理教室。

然而，一开始就出事了。

「大家看好了哟，今天的菜单是小龙虫野炊烧烤，奥赛亚诺风味……」

站在聚集起来的施瓦利斯们的面前，装腔作势地举着一串蜥蜴的阿洛米堤，用打火机点燃了搭成井字型的枯树枝。

然后在这十天中，最恐慌的事态出现了。

「吱！」

连司的耳朵都能直接听到的悲鸣尖锐地响了起来，施瓦利斯们就像一群蜘蛛似的逃了出去。

「是火，快灭掉！」

急忙命令阿洛米堤的司喊了起来。

「啊，对不起！已经灭掉了，大家回来吧！」

连续喊了三分钟，逃进避难所的施瓦利斯傍才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虽然回到了这里，却还是小心翼翼提防着似的窥视刚才燃烧的树枝。

「你们害怕火？」

『热的光会把家毁掉！把我们杀死！这比从树上落下更可怕！』

从施瓦利斯们中，库库拉古龇着牙说道，

『不要再弄出来了，这是打雷做出来的坏事！』

稍微想了想，司很快就明白了。对于一生几乎都在树上生活的施瓦利斯们来说，树木火灾是等同于失去整个世界的大灾难吧。难怪它们会讨厌火。

「阿洛米堤，你还是放弃教它们做菜比较好……」

回过头的司，看到了难以相信的一幕。

「看吧，一点也不可怕哟，这很简单」

半蹲着的阿洛米堤拿着打火机在施瓦利斯的孩子们前面不停地喀嚓喀嚓地打火给它们看。幼小的施瓦利斯们，似乎并不怎么害怕这种禁忌。虽然远远围观不敢靠近，但个个都两眼发光地注视着她。

琪秋瓦也混在那群中，一边警戒一边靠近。

『你们能像打雷那样把火弄出来？』

「不光是弄出来哟，还有把它弄没了」

司稍微考虑了一下后，从阿洛米堤的手上夺过火机。

「别用打火机」

「为什么？」

「太方便对它们反而不好，等它们主动要求了，我们再出手」

「说的也是呢」

阿洛米堤似乎接受了。

原本是四十八个施瓦利斯，被大龙虫杀害，减少到四十二个，再加上新出生的，目前共是四十六个。施瓦利斯一族，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非得需要一处森林才行。目前依靠草原上的灌木而生活的它们，就算出现饿死也不奇怪。不过，因为鸣器的出现提升了它们捕猎大龙虫的效果，所以食材勉强够用。

随后，不可思议地渡过和平的时光。

然而，担忧还是存在着。

前往其他森林侦查的斥候，没有一个回来。这让一族的将来变得黑暗起来。

♀♂

司打消他的小小疑问叫来柯莱克特，是在第三十天的时候。

「您怎么了？」

「你看这些草（Barihi）和灌木（Rekkari）」

他用的是施瓦利斯语。

「这里」

司指了指帐篷一旁的地面。那是割完杂草辅上全天候薄膜地带之外的地方。

那里有些抽了嫩叶的绿芽，与周围杂草明显不同。

「你怎么看？」

「……嗯」

「这应该是灌木的芽。可能是粘在我靴子上掉在这里生根了」

「这又怎么了？」

「看那边」

司分开杂志，在地面搜寻着。很快便找到一个芥菜色硬币大小的种子。

「这个应该是相同品种。可是没有出芽。因为被周围的杂草缠住了」

「哈啊」

「你懂了吗？只要割掉杂草，就能栽培灌木」

「哦哦……」

柯莱克特慢慢点头。

「为什么这里的灌木会这么分散，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在草原的牢固地层中扎入根须的话，灌木应该能像那片密林般的覆盖才对。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是因为杂草的关系」

「我想我懂了，您的意思是――」

「教他们农耕」

两人面面相觑。

「灌木能培养相当多的小龙虫。而且，从这幼芽来看，成长的应该很快。如果大量栽培的话，就能开出一片农园」

「……这样很不错呢」

闭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柯莱克特用力点点头。

「这个方案的话，能够作为C·O的计划书，向本部正式提出」

「反正我们已经抢跑了，先上车后补票总比不补强吧」

「是啊，您干得漂亮呢，司先生」

正当两人开始探讨报告细节的时候，沙沙地草原上耸出一块，有谁过来了。

出现的是大个的施瓦利斯，最近终于能够分辨它们的司，歪头问道，

「库库拉古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对你说，能过来一下吗』

「话？现在稍微有点……」

『短话』

「那好吧……柯莱克特，我们待会儿再谈」

司跟着库库拉古，离开这里。

♀♂

库库拉古很烦躁。

昨晚，来到幼龄者们大地之巢的库库拉古，在树的藤蔓般狭窄的单间中，一边搔着琪秋瓦的耳朵，一边盘问。

「你是怎么想的，琪秋瓦。就算你被托付给他，但你和司太亲近了吧？」

「没有那回事」

虽然不拒绝被碰，但没有同样地去碰他，琪秋瓦轻声道，

「司很好」

「那家伙确实接受了你的供品，而且……还保护了你」

与希裘里基交战时，库库拉古光顾自己都来不及，更别说去救琪秋瓦了。一边为此觉得丢脸，他一边嘀咕道，

「可是，那家伙是异族。比希裘里基更可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生孩子」

「那种，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你想和他试？」

咯嚓咯嚓，咬着骨头的琪秋瓦低声道，

「他有种不可思议的味道哟，他告诉我不应该和希裘里基战斗」

「难道要我们乖乖被杀吗？」

「不是这样的。司说希裘里基其实和我们是同一族的。只要语言能通，便能和睦相处」

库库拉古惊呆了。和那凶暴的希裘里基和睦相处？而且它们还是和我们同一族的？

「如果不用交战，不用像至今以来的那样受希裘里基的威胁也能生活。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傻话」

「这不是什么傻话。你和司说过话就能明白」

「动不动就把司挂在嘴上，那家伙就这么好？在大龙虫袭击我们的时候，那些家伙明明没有帮忙」

听到这里琪秋瓦似乎有些迷茫，但嘟囔了一句。

「……他才没有对我们见死不救。鸣器也是他教会我的……肯定有什么原因」

「够了！」

怒吼似的说完，库库拉古跃出房间。似乎再也不想从琪秋瓦嘴里听见司这个词。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想了想。琪秋瓦会变成那样，都怪司不好。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说那种迷惑琪秋瓦的话，他打算把琪秋瓦怎么样？

就算找同伴商量也不会有什么用。所以库库拉古决定找司一对一说话。

走到距离大地之巢，还有司总是待着的灌木树荫都很远的地方，库库拉古停住了脚步。

『要说什么？这么郑重』

司低吟后，声音从手掌上发出。比起刚刚相遇的时候，这个异族的语言已经变得很好了，不过说话方式还是有点怪，而且块头很大，让库库拉古有些发怵。

「丝――司」

『什么？』

「你能生孩子――不不，关于托付的事情……托付的意思……」

无法像平时那样有话直说。

「那三个，也是托付给你的吗？」

兜圈子了。

『三个？啊，你是说目的人格她们吧……』

司歪着头，警戒了。不――这不是警戒的样子。应该相当于是自己转一面的胡须差不多。

『她们只是和我关系不错的一族哟。并不是托付给我』

「那为什么你们总在一起。特别是那个叫阿木里提的雌性」

『阿木里提是因为自己的爱好所以才来的，不是我命令她来的』

「这太奇怪了，断奶的年青人，竟然和不是托付者的异性在一起」

『你在担心阿木里提？』

这么说完的司，啊，嘀咕了一声。捂住脸。

『是这样啊，说起来那时候你也在……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是特别不好的力量？不不，其实并不怀哟，没有必要把她赶走……』

接着又盘起胳膊呻吟道，

『该怎么说明比较好呢……或者说我真该说明吗。不不没办法啊，毕竟让你们都看到了……』

他似乎在为无关的事烦恼。库库拉古终于大声说道，

「司，希望你把刚才的话给忘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不，我懂的哟。虽然明白你讨厌的心情，都怪我们不好，让半途而废地让你们看到这种东西，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们的』

司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是想知道火的制作方法吧？』

不对。

虽然不对，可要是否定的话，就不得不说出真心话了。库库拉古抬头看着司的脸――啊，他的块头真大！能看得见天空吧！

明明到了这种时候，却特别想一头躲进盘根错节的树冠中。眼睛转了一圈，脚有些竦缩。库库拉古开始后悔特别选了这个避开同伴耳目的宽阔地方。

看到库库拉古动摇的样子，司的误解似乎越来越大了。

『好，首先教会你。然后你帮我在你们族中传播吧』

司跑向大地之巢，拔出数根树枝。库库拉古抓狂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归真正的话题。

司开始做一件怪事。他往地面放下一块平平的木片。在上面用立起一根笔直的木枝。再把另一根稍微有些弯曲的木枝用他们独特的非常细的藤蔓呈弯月状绑起来。

然后把藤蔓缠在竖着的木枝上，直到藤蔓缠到最紧，让稍弯的木枝保持水平，接着往下压，使其上下运动。在开始放松的司的手中，竖棒不停开始回旋。被这一幕吸引住，库库拉古不禁注视起来。（Clsxyz注：司用的是易洛魁族式取火法，陀螺式的钻木取火中效率最高的一种）

『木枝都很干，应该能行……』

竖枝在木片上吱吱旋转。不久开始升腾起白烟，司搓了点树叶，塞在冒烟地方的周围。

下个瞬间，库库拉古跳了起来。在碎叶中，突然燃起一块红色。

『成了！』

司一个劲地开始吹气。那块红色越发鲜艳，眼见着开始燃起白色火苗。

「热，热的光！」

『是的，你们也能这样随手造出火』

这场面让库库拉古把其他事都抛在脑后，只顾着注视木片。慢慢燃起的火焰蠢蠢欲动。过了一会后，司用脚踩灭了它。

『很方便的东西吧。晚上可以照明，在草原上，可以用火炬来驱赶大龙虫。冬天则能取暖――啊，这里没有冬天』

「我，我也能造出来？」

『当然，这个给你』

从司那里接过木片的库库拉古，一瞬间，被吸收住。

『这样，就能打消阿木里提的嫌疑了吧』

被他看着，库库拉古缓过神来。是的，现在不是的时候。

「你，你别想用这种东西混过去！」

『唉？』

「司，你……就算你是托付者，我也会不认同的！」

一下子目瞪口呆地，司看着库库拉古。它不是在威胁我，只是受惊了，一边这么说服自己，一边却腿却在发软到不行。

「你给我等着瞧！」

留下这句狠话，库库拉古暂且溜了。

♀♂

在库库拉古钻入避难所的时候，司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回想起来，在幼年班集体生活的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被叫到没人的走廊，用决斗来形容的话未免叫可笑的互相掐架。

「是吗……库库拉古对琪秋瓦有意思啊」

麻烦啊，刚抓了抓头皮，柯莱克特就走过来。

「怎么了？」

「嗯，好像被吃醋了」

「哦哦，为了女人啊。您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啊，琪秋瓦虽然是很可爱，但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是不可能的吧」

「这可不好说呢。我还没有调查过生殖器构造可能性」

就算提醒她注意一下己身的文雅估计也没用吧，所以没去说她，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上反击道，

「其他的施瓦利斯们会怎么想？它们会不介意琪秋瓦与外人通婚？」

「或者说它们很欢迎哟，不然会因为亲近通婚而退化」

柯莱克特天经地义般说道，

「说起来司先生之所以会成为『托付者』，是因为施瓦利斯原本就有收纳他族的习惯哟。这就是所谓的招婿。向外部的雄性提供贡品，使新鲜血液加入进来的习俗」

「就算这么说，但原本是她恋人的雄性当然会生气吧」

「您不必考虑得这么深刻，等生过孩子，又会恢复以前的样子吧」

「哈啊？」

司愣住了。

「那是啥，琪秋瓦不是和我结婚了吗？」

「啊呀，我没说过吗」

柯莱克特装糊涂。

「施瓦利斯并不是一夫一妻制哟。一只雌性可以与复数的雄性保持关系。所以，才是『托付者』，托付的东西不还来怎么行」

「这么野蛮……」

「不是您想的那样。施瓦利斯是母系社会。是以女性为中心的体制。虽然也有生育次数太多难以特定父亲才变成这样的因素存在，但选择对方的权力是在雌性的手中，就我个人来说或许更有共鸣呢」

「哈啊……」

司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因为是外来者所以才受欢迎的沮丧和不必顾虑库库拉古面子的放心感都混杂在这声叹息中。

♀♂

翌日，抬头望天的邦尼突然告之，『还有一星期穿梭机就能来接我们来了哟』

于是，司为了能在所剩不多的时间中教会施瓦利斯们农耕，开始了满身泥巴的授业。

琪秋瓦依旧爱粘着司，司也让它粘着。这样也容易传授，而且它很可爱。

「司，这些会变成那样的矮树（灌木）吗？」

一边把芥菜色的种子埋入土中，琪秋瓦问道，

「是的哟，虽然不会很快，嘛需要个数年时间吧」

「那么，这些就是矮树的孩子吧……好期待」

看到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笑起的琪秋瓦，司也笑了起来。无论结果如何，这对它们都不会有什么坏处。

另一方面，司不小心传授的钻木取火法，也在施瓦利斯中开始传播起来。

有天，大龙虫惯例般出现时，施瓦利斯们在草原上放了把火将猎物逼得走投无路，在没有任何牺牲的情况下成功打倒了猎物。司曾经唯一担心的，因为延烧所造成的野火没有出现。对于经历过因为落雷导致森林大火的它们来说，能十分准确地把握风向与火势的关系。

这样一来，就算是弱小的施瓦利斯们也能活下去了吧。

司充满希望。似乎一切都进展顺利。

唯独一件事，他看漏了。

♀♂

那天晚上，耳朵哆嗦着，库库拉古闯进了母亲们的家。

撞飞入口住的门卫，推开睡在通道中的孩子们，进入深处的房间。

「艾弗秋！艾弗秋母亲！」

「在胡须为依，如此漆黑的夜晚，有什么要事？战士，折龙足者库库拉古」

从房间深处，年长的母亲平静地问到。她是担任一族族长的温柔之尾艾弗秋。周围，还有三位母亲用尾巴缠着没有睡着的小崽子。母亲还有两位。但似乎在其他房间中招待中意的对象。

「我不记得今晚有招你过来」

「请原谅我的无视，我有要紧事」

库库拉古探出身。

「那个异族要招琪秋瓦去，这是真的吗？」

「不是」

听到艾弗秋的回答，库库拉古的胡须放缓了，但母亲的下一句话又让它跳起来。

「琪秋瓦，是自愿去奉献的」

「……你说什么？」

库库拉古迅速转身正想出去的时候，另一个母亲按住了他。

「别去库库拉古，因为琪秋瓦要成为母亲了」

「我不会同意这种事的！」

「我同意」

库库拉古转过头，鼻子顶住艾弗秋。

「为什么！」

「司为了我们在这片恐怖的大地上生活，给予了各种帮助。我们能和大龙虫交锋也都全赖这个异族的扶助。知恩不报，韧枝会蹦跳」

「为了利用那个异族所以就要牺牲琪秋瓦？」

「当然并不仅此而已哟」

艾弗秋教训般说道，

「他似乎是个不错的家伙。就算毛发不同，琪秋瓦能幸福哟」

「胡说！」

库库拉古叫了起来。

「首先，那家伙从没有给我们用过那个不可思议的『喷火的棒子』！」

艾弗秋她们，为难似的面面相觑。

「这确实和你说的一样……」

「怎么可以把我们一族的女人交给那种尾巴光秃秃的家伙」

库库拉古说出了真心话。

「那家伙曾经打倒过希裘里基，明明能夺回森林，却什么也不干！」

「那不是恰好能证明他不是胆小吗」

「不是胆小那就是卑鄙，龙虫小偷。那种家伙想要琪秋瓦，我绝不同意！」

「库库拉古」

语气强硬地，艾弗秋道，

「战士用牙齿说话。赢不了司就在背后说坏话，太难看了」

「我能赢他！」

库库拉古不禁叫起来。

「我也能打败希裘里基！」

「怎么打败？」

艾弗秋问的时候，库库拉古冒出一个想法。

「对了……也许能打赢。艾弗秋母亲，我们也许能打赢希裘里基」

库库拉古有些激动地说道，

「我有个办法，你不想听吗？」

「哦……」

稍微犹豫了一下，艾弗秋点头道，

「当然想听。在我们每次来到一处森林，希裘里基都会追杀过来。我的上一位托付者也是被它们杀掉的。如果有办法当然想打倒它们……你真的有办法？」

「如果行得通，把琪秋瓦给我」

库库拉古很快说。艾弗秋又再考虑了一会儿，点头道，

「可以――不过，那个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可就不保证了」

「我是战士，用自己的牙齿说话」

「很好，那么说来听听吧」

库库拉古把刚才冒出的主意说出来。母亲们听着听着便被吸引住了。

♀♂

横躺在帐篷中的司，看到进口处张望的小脑袋，稍微有些吃惊。小声的超音波通过皮肤终端自动翻译出来。

『可以进来吗？司』

询问的琪秋瓦似乎很有礼貌，因为在施瓦利斯中是没有隐私这么一说的。

司不是一个人。邦尼依旧在外面负责监视，而身边则是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打着VHF（超短波）鼾声，进行默认设置好的睡眠」

不过，只要没什么突发危险，她们是不会起来的，所以司让琪秋瓦进入帐篷内。

「怎么了？」

司刚坐上空气垫子，琪秋瓦就小声说道，

『我被托付给你已经很久了，司却从没招我来过……』

「唉？」

『所以，我自己来了』

司没来由的用上了他族中相传的古老坐法，也就是日式正坐。

「招她过来」是什么意思，司还是懂的。刚空出垫子的一角，琪秋瓦就轻轻坐上来。

「那个呢」

『恩』

「那个，是谁主导的？」

『……我听说，一般是托付者……』

「那么，我用自己的方式就可以了吧」

『是……吱！』

司一把将琪秋瓦拉了过去，抱着它圆圆的脑袋。体温比人类稍高，就像柴犬式的繁密直毛，有股青草的味道。

胡须直打颤。当然琪秋瓦是第一次。好像大学时代也这么――刚想到一半，司就皱起眉毛。那段还是忘记吧。

琪秋瓦全身僵硬地等待着。然而司说出来的，却和她的预想不同。

「对不起，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

『为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和你是不同的种族。你想想吧，大龙虫和小龙虫能一起生孩子吗？」

『……不能』

「对吧，所以呢，我们这样在一起就足够了。再多就不可能了」

这么说后，司看着琪秋瓦尖尖的鼻子。

「还是说，托付者无论如何都必须与你一起生孩子吗？」

『……没有，那样的事』

琪秋瓦颤抖的胡须，渐渐平复了。紧张从她的身体中溜走。

「放心了？」

『确实，是有点』

琪秋瓦眨了眨眼。

『虽然喜欢司，但我还是怕异族』

「恩，原来我一直让你的心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啊，难怪你会想快点解决」

司往床上躺下，让琪秋瓦的头靠在自己手臂上。

琪秋瓦不可思议的注视着思，不久它两手的三根手指轻轻抓住了司的手臂。

『可以这么抓着？』

「我不会逃走的哟」

『可是，你好像会从树枝上掉下去』

「呵呵」

司笑了。

「已经不害怕了吧？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

『好的』

「想永远在一起吗？」

『……好的』

就这样，直到吧嗒吧嗒甩着尾巴的琪秋瓦入睡，司轻抚着她耷拉的那只耳朵。

手上传来温暖的感觉。也许是对异性的爱，也许是出自父爱，就算是其他的也没关系。能肯定的是，自己现在确实喜欢这只ETI，司心想。

琪秋瓦也许会和其他施瓦利斯的雄性交往，那样也没关系，只是这样守护着她就已足够了。

回去吧，司决定了。明天穿梭机会来，必须回母船了。不过，没有必要立即就前往未来，施瓦利斯的寿命是三十年，就算陪着琪秋瓦老死，司也还只是四十多岁。之后的时间足够完成任务了。

司心情愉快。

♀♂

翌日，第三十八天。

一边锄地，司时不时看几眼琪秋瓦。三次中有一次，视线会相撞。

琪秋瓦数次眨了眨眼，用她的方式回笑。

那时候救下她真的是太好了，司想。如果与ETI的这种接触是错误的话，那么还有什么可以说是正确的？

一直工作到中午，司说道，

「好了，休息会儿!」

施瓦利斯们开始啃骨头。

就在这时，从森林方向阿洛米堤飞奔了过来。她本应该是挑着扁担去森林湿地中打水的。然而，手上却什么也没有。

司慢悠悠地喊道，

「喂，怎么了？找到啥好玩的了？」

「糟了！它们开战了！」

司笑了。

「真的开战了！库库拉古它们，正在火攻希裘里基！」

司就那样傻笑了一会儿，接着像炮弹般奔了过去。

♀♂

与琪秋瓦它们一起，一边被这无序分布的障碍栏一样的树根绊脚，一边往森林中猛奔。

奔跑中，有股焦煳味开始传来。抬头看着上面的司愕然了。绿色枝叶间，白烟如棉絮般填在其中，阳光白白一片燃起的火焰发出吡吡啪啪的声音。尖啸着的鸟型生物乱飞，从刚刚经过的树杆上，哗啦一下成群的昆虫涌下来。

现在是将进未进雨季的时候，树冠周围都很干燥。火势不断增强。

走在前头的阿洛米堤所指的方向，能看到数个身影。

「住手！」

听到司的叫喊，身影转过身。其中一只是库库拉古。不过，还有其他数只。有些施瓦利斯在那周边跑来跑去。

「住手库库拉古，你在做什么！」

司刚一走近，库库拉古就说了什么。从皮肤终端上来传来的是，意外冷静的语气。

『看吧，司。这样我们就能打赢希裘里基』

他说的没错，从头顶上传来希裘里基们的惨叫。它们不像施瓦利斯这样，知道怎么用藤蔓从树上降下来。它们拿爬上树到处放火的施瓦利斯们无可奈何，只能抱头乱窜。

可是司喊道，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自杀般的行径！做出这种事，以后这里你们还怎么生活？」

『移动到其他森林去就行了。这片火其他森林也能看见吧。只要告诉它们不听我们的就让它们也尝尝之种滋味，这样就可以把其他森林的希裘里基也赶走了』

「不能这样，火不是这样来用的！」

『那么该怎么来用？火是用来打倒敌人，凭什么能杀大龙虫，却不能杀希裘里基？』

库库拉古吡牙说。

司不知所措。它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至今为止施瓦利斯明明还是被追赶的弱小生物。

「你冷静点，库库拉古。你独自去战斗，是没有胜算的」

『不是独自，这是我们全体决定的』

旁边另一只施瓦利斯说。『母亲』琪秋瓦一边朝这只施瓦利斯喊一边蹿来。

「你是……」

『这是第一次对话呢，异族司。我是族长艾弗秋』

「族长……」

大吃一惊。这么说来，并不是战士库库拉古的独断行为。是施瓦利斯整体的意愿吗？

『我们至今以来都过着深受希裘里基威胁的生活。不过这样，我们就不会再输给它们。司，谢谢你』

「怎么会这样……」

司寻求帮助似的视线转向琪秋瓦。

「琪秋瓦，你是怎么想的？你也赞成这样残忍的事？」

琪秋瓦的视线一动，交换着注视司和库库拉古。

应在这时，希裘里基的白色身体被风刮着掉下来。撞击在地面上的身体，肌肤到处是茶色焦痕，凄惨无比。

「好过分……」

司转过头去，琪秋瓦却没有移动视线。她走近尸体，无法相信般注视着。

『好厉害，那么强大的希裘里基竟然……』

「琪秋瓦别去看！」

『为什么？』

转过头的琪秋瓦眼睛瞪的大大的，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不高兴吗？我们的敌人死掉了』

「就算是敌人，也不能一味杀死」

『可是，你们不也用「喷火棒子」杀死希裘里基吗！这有什么不同？』

并非指责的语气，则是想理解却无法理解。

『求你了，司也来帮忙好不好。和我们一起打倒希裘里基！』

「琪秋瓦，我告诉过你吧？如果能和希裘里基交谈，就不用再战斗了。也不会有谁被杀」

『明明能赢却不战斗？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没有必要杀死它们吧！」

『为什么？不杀怎么赢？为了赢，杀死它们是最好的办法！』

这一句话，让司感到无法填补的隔阂。

是的，施瓦利斯是肉食生物。夺走生物的性命是极为日常性的事。他们的生活，都是通过杀戮才成立的。

它们对此没有禁忌。

司突然觉得琪秋瓦是如此遥远。

他沉默起来，在他的周围又落下数只尸体。库库拉古开口道，

『司，你果然不帮我们』

「……恩」

『那么，就不能把琪秋瓦托付给你』

「……」

『琪秋瓦，我们走。艾弗秋母亲，可以吗』

『可以』

说完，施瓦利斯们为了追赶希裘里基，继续向森林深处跑去。

「离开森林吧，这里很危险」

直到被阿洛米堤拖走，司都呆呆杵在那里。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的……」

面朝森林蹲着的司前面，是一片燃烧的森林。

此刻整个森林都化为火炎华盖。树干的开裂声与无数生物的叫唤声组成一股轰隆巨响在飘荡。

「果然变成这样了……」

听到阿洛米堤的话，司冷冷转过头。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不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原以为司先生，能设法成为桥梁。可是，它们毕竟是ETI，就算能够沟通，它们的本质也是和人类不同的生物……」

「纠正它们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纠正？哼」

邦尼嗤之以鼻。

「以什么标准来纠正？人类的？那和洗脑有什么区别？」

「让它们和人类一样成长是没有意义的。必须引导出它们的特性。不过，我说过的吧。要看清ETI的本质是非常困难的」

「那么，教会它们用火也是错误吗？」

「不一定是错误。既然是有氧大气环境，总有一天文明会发现用火的方法。不过，是有些过早吧」

「有些？……那算能是有些吗！」

「烧掉一个森林，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司先生不也教会它们农耕了吗。这样正好能保持平衡」

「柯莱克特，那种说法，是没办法搞定司的啦，你要这么说才对」

不知在想什么，邦尼脸靠近司，不怀好意地笑着道，

「我说啊司，你被人家甩了呢」

「啊……」

「就算没你在琪秋瓦也能生活的好好的。说到底你还是异族，我们是只能从天空中监护它们的指引之星。想和地上的可爱孩子好好相处，那是做梦啊」

「你、你不用说的这么狠吧……」

「不这么说，你就不会死心吧？好啦，把心放的更宽些。因为你的恋爱对象不是琪秋瓦，而是整个星球」

呼，司好像从肺里空气全部挤压出来似的长叹一声。

「……好吧，我懂了」

就像被这篝火似的烟雾呼唤一般，云层开始聚集。远雷轰鸣，风湿气越来越重。

阿洛米堤摊开双手。

「看呀司先生，要下雨了哟。这样琪秋瓦它们也不会被烧死了」

「是啊」

「祝福它们吧！这次的事情，对那两个来说，肯定会成为一个好的契机」

「是啊」

「别挖苦他了哟，阿洛米堤」

笑着，邦尼仰天。从突然转暗的天空一角，穿梭机的翼梢灯闪烁着下降。

「怎么样？司，上去后还要再下来吗？」

「不，不用」

司摇了摇头。

「这次就这样结束。ETI『施瓦利斯』的初期调查完成，任务结束」

「OK！」

「趁还没下雨，我们快些收拾行李吧」

目的人格们回到帐篷。转入垂直着落的穿梭机下降气流，挤压着草原。

司凝视着森林，吧嗒吧嗒雨滴在他头发上迸碎。

♀♂

维多利亚号控制室中，站着一个女性。

肥满的身体好像快要撑破支援厅的制服一般。头发用胶带系紧不让其散开。鼻子上架着替代皮肤终端用的视频眼镜。就像是密西西比的农家大婶的此人，籍贯上也确实属于那片地区的民族。但是可别因为她土气的外貌就小看她，她就是司的上司。

外文明支援厅支援部所属，第五象限管辖官玛萨·谷谷夫人。

她一边在三十二光年之遥的塞舌尔星系亲自担当C·O，一边负责担任与地球本厅联系的中间指挥官，此次她带来了对于司初次行动的评价。

朝着紧张的像块木板的司，夫人开口道，

「施瓦利斯被认为到达了相当于地球人原始狩猎的阶段。不过，考虑到它们种族的性格倾向以及惑星环境和其他诸多条件，启发它们取火术以及家畜养殖混合型农耕，尚为时过早。至少也是准备不足」

「连农耕都？」

刚说到一半，司就闭嘴了。因为谷谷夫人狠狠瞪着他。

「农耕提升的生产力，虽然呈阶段性的不连续发展，但是生物数量会呈几何级数的增加。繁殖率高的施瓦利斯一旦获得大量的食料，会变成怎样？可以参照由于竹米造成啮齿类小动物的爆发性增加，或是因为盐害造成美索布达米亚文明崩溃的例子」

说到这里，夫人眼光一瞥。至这为止，她终于念完了i眼镜上投影的本厅法务部见解。

她语调微微一变。

「『成长界限』呢」

「哈啊……」

「来试算一下吧，无支援的情况下文明膨胀系数为1.0522/世代，最适宜膨胀系数为1.0751/世代。不过，这次所造成的预测膨胀系统是1.1155/世代……换句话说，施瓦利斯会一口气以3倍的速度开始增加，你啊」

「可是这是目的人格……」

「身为上司不该把责任推给部下」

「呃……是」

「好吧，第一次会搞成这样也没办法」

「对，对啊。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忘记注射防疫疫苗，被ETI发现，在无许可之下与之接触，还把穿梭机弄瘫的C·O还真罕见」

「……对不起」

无言以对的司垂着脑袋，终于夫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也罢。这颗惑星比起其他地方确实原始了些。我负责的塞舌尔星戴库斯托兰人已经进入都市国家时代，可不能这么马虎了。施瓦利斯以后的路还长的很。不用太想不开，好好努力吧」

「是」

「那么，下次时间再见」

夫人说完便消失。这是惯性系同步通信的投影。她所统筹的象限很广，司只在末端。不会花时间精力亲自过来。

「呼……」

站着的司长吁了口气，往指挥席上一屁股坐下。阿洛米堤端来了茶。

「没怎么挨骂，太好了呢」

「不是挨不挨骂的问题。我必须做得更好……把行星画面，放出来」

控制室中浮现出蓝色的星球，司凝视着它。

「您每天都这么看着呢，已经过去两周了」

「我都忘记有那么长了」

司靠在靠背上。

「从这里看只是个球体呢。就在这个球体上有丰富的森林，施瓦利斯们依旧吱吱生活。我们，只是与它们渡过了一小段时间。这样的时间在奥赛亚诺依旧继续着……可是，却让我感觉像是做大梦一场」

「您这个样子会挨玛萨大妈骂的」

「话虽然没错」

司瞪了眼阿洛米堤。

「其实，根本是你惹出来的事吧？」

「啊，被发现了」

阿洛米堤吐了吐舌。

「不过，您做的都是观察官该做的，没有问题的」

「一开始就这么大失败，我都没信心了」

「请您振作些！以后文明越来越发展，会需要您更多的帮忙哟！」

这女孩到底明不明白，她是在宣布会越来越辛苦啊。别笑嘻嘻的，司心里有点埋怨。

垂头丧气的司，又把视线转回了惑星画面。

没问题的，施瓦利斯们迟早能学会指引自己。它们很聪明。虽然自己多少做了件蠢事，但在漫长的历史中，它们肯定能找出正确的道路。

控制室中，邦尼和柯莱克特走进来。两人，之前操纵穿梭机去过惑星了。

「我们回来了，司先生」

「工作结束了？」

「是的，现在奥赛亚诺的生物与矿物样品，几乎都取样了」

「柯莱克特这家伙，一会儿要取样水生活物，一会儿要查看山顶地层，这一趟的飞行路线超乱七八糟。要不是我负责，穿梭机肯定挂了哟」「谷谷管辖官的话我也听到了。看来我们出手，似乎稍微偏早了些」

「嘛，反正干都干了，还能怎么样」

虽然说法不同，但二人似乎都不太在意。司又是一声叹息。

「还有什么没做的吗？」

「目前，已经明白施瓦利斯的文明刚刚进入萌芽期。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尚不能断言。应该观察一段时间呢」

「是吗……」

「好啦，差不多睡了吧。就算再怎么盯着，行星也不会转起来的哟」

被阿洛米堤催促着，司站起来。

「如果它们有什么变化的话，记得把我叫醒」

♀♂

通语者启亚何，以前并不叫启亚何这个名字。

不过，在与黑毛们的战斗中被打倒，就在快被杀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偶然与黑毛们乞求饶命语相同，于是留了一条小命。

从那以后他就被称为启亚何。在雨季和旱季巡回往复的漫长时间中，他吃着被分给的一点点食物，学会了黑毛们的语言。虽然屈辱，却忍住了。因为他们一族只剩他一个。

就在他学会了示警和叫骂的某天，启亚何被黑毛们的族长叫去了。

他走出自己破陋的家，前往族长那里。森林边上排列着数个家。与自己不同族的白毛们，被驱赶来造家。这次的战斗白毛族又输了吧。大家都在害怕陌生的平原。

启亚何虽然离开森林很久了，但依旧是一踏上平原就觉得头晕。他同情那些新来的白毛们。

很久来到族长家。这是个很大的家。周围有近百步的距离吧。不过，领路的战士没有进去，而是走向一无所有的平原。

在那里，有个黑毛的女性蹲着，周围是群玩耍的孩子。她的左耳耷拉。

心想难道她就是族长，似乎没错。转过头来的女性说道，

「来了啊……我是族长琪秋瓦」

「……我是启亚何」

启亚何回答后，琪秋瓦似乎像在忍耐什么似的胡须抖动起来。

「真的能语言相通……司说的，没有错」

「司？」

「指引我们的存在」

视线往天空飘过去一会儿后，琪秋瓦目光转回启亚何。

「行了，接下来，就不再杀光你们希裘里基了吧。能够学会我们语言者，就允许留下血脉」

「真的吗？」

「是的，以后，你们要照顾这个」

琪秋瓦指了指脚边。那里的草被割出一个圆形，其中冒出小小的绿芽。

「这是？」

「低木（灌木）的幼芽。把这些照顾好，培养出很多来，草原就能变成森林」

「草原……变成森林？」

「是的，因为我们的战斗毁了太多的森林。这样下去龙虫将会消失，必须创造新的森林」

启亚何往平坦草原望去。难以相信，这里会成为森林。

「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是啊，因为这也不是我们想出来的」

「那么是谁？」

琪秋瓦泛出难以明白的笑容，与把启亚何来的大个战士交换了一下视线。

看到启亚何陷入深思，二人交谈道，

「库库拉古，那件事确认的怎么样？」

「没错，大龙虫群中果然也有族长。和『行步者』切琪留下的话一样，只要打倒族长，剩余的就不会再那么凶暴」

「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说不定，它们也能听懂我们的命令。就像希裘里基这样」

启亚何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被赶出森林，第一次见到大龙虫的时候虽然也很震惊，但要让那些大龙虫听从命令什么的，是更让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这些家伙，也许能做到。

这群黑毛是一群奇怪的家伙。整族总是在不停移动，每找到一处新的森林，就会大举而来，展示火焰，威胁白毛族，夺走一切。

与其他的黑毛们不一样，它们到底是什么？启亚何害怕起来。

「你们是什么？你们到底是哪一族？」

「我们不是一族，你觉得我们这么多都是血脉相连的一族？」

这么一说，启亚何注意到了。这一群中至少有超过四百个黑毛。作为一族来说未免太多了。

「那么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施瓦利斯」

「施瓦利斯？」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启亚何不禁返问道，

「什么意义？这个词是什么？」

「意义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我们被赐予的名字。是赐予我们所有黑色者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们越过血脉的围栏，连结在一起」

琪秋瓦严肃地说道，

「我们成为了施瓦利斯，我们成为了一体。你们希裘里基，从今往后要服从我们」

启亚何无语了。它们要把分散在各个森林的所有黑毛集结起来对抗白毛吗？怎么可能赢的了它们。

像是从牙逢中挤出来似的，他问道，

「……要服从你们到什么时候」

「直到草原被森林覆盖的那天」

琪秋瓦抬头。

「直到烧尽的森林回来的那天，直到能看见更高远天空的那天」

这么说完，琪秋瓦抬起头望着托付者曾经消失身影的那片天空。

第一卷 苏醒的大地 第二章 苍之牙 金属器繁盛时代

从火炉中取出的石器上，金色的疙瘩块耀眼无比。

快手者奇乔路把疙瘩块移动到坚固的石盘上，小心翼翼地开始用锤子敲打起来。热气腾腾的横洞中，当！当！响起独特的声音。

疙瘩块随着渐渐冷却，失去了光芒。不过，奇乔路巧妙地改变锤子击打的方向，熟练地将之变成某个有意义的形状。

很快，疙瘩块变成长方形板。奇乔路将其放进火炉中再烧红一次后，突然插入一旁岩石的积水处。

蒸汽迅速弥漫开来，从头顶的通风口中逃走。眯起眼盯着水中的奇乔路看准时机将之拎起，放在石盘上。

依旧炽热的长板上，沸腾的水迅速变为颗粒状滚落。奇乔路放下锤子，挠了挠大汗淋漓的白毛，随手拿起骨头。

从他背后，传来一个似乎很好奇的声音。

「那是护肩吗？」

「……是的」

答完，奇乔路转过身。

静静注视奇乔路工作的是个年青的女孩。她披着大龙虫脱落的薄皮遮篷，身上挂着细巧首饰和腕轮，这些无一不证明她的身份不凡。

不过，毛色与奇乔路不同，她是黑色的，是施瓦利斯。

对这个挖石场的旧址，又暗又脏的洞穴来说，她无疑是个不太相称的客人。

「好厉害呀」

少女踩着地上扔的到处都是矿滓走了过来，探头看着启乔路的手。还没有到成熟年龄的少女体香微微飘过来。

「既能变成肩膀，又能变成鞋子，还能变成剑，真不可思议」

「其实，我并不喜欢打出这种东西」

「那么，你想打出什么？」

「比如你的尾饰」

轻轻眯起眼，女孩转过头来。

「你的才能，看来不仅仅是造物的手艺呢，我好像快被你引诱了」

说完，少女愉快地甩起尾巴。

美丽的少女，而且让自己觉得愉快。和那些重重保护的城市中过着安稳生活的普通施瓦利斯们大不相同。就像是黎明的羽龙，这样形容在奇乔路心中浮出。那是在森林上空，沐浴在阳光下到处飞舞的天真生物。

被她吸引着，奇乔路喜欢上了这个本该是仇人的少女。

少女迈着轻盈的脚步，捅了捅墙角堆起来的矿石。

「这些石头是柔软的矿石呢，好奇妙」

「我们叫它们，赤矿」

「哦，听起来不错呀」

少女走到一块疙瘩块前停下，与其他那些带着淡绿色光泽矿石不同，只有这一块冷漠地闪着黑光沉默不语。

「这个是？」

「不知道」

「不知道？」

奇乔路夺过那块矿石。

「只有这块就算加热也不会软化」

「从哪里弄来的？」

「从船头那里发现的，运赤矿的船」

「没有必要特地使用这种石头吧」

「我觉得如果能用上会有很多方便的地方。矿石，根据锻造方法不同，样子也会改变」

「哦……」

注视了一会儿石头后，少女调转了一下身。

「嘛，那你就再想想办法吧，你的话肯定能想出来」

这话说的很不负责任，但这是真心话，奇乔路没有生气。

就在这时，洞穴的入口处好像有谁。二人一惊耳朵竖起。

「谁？」

「奇乔路，你在吗？」

一个瘦高的希裘里基，探出脑袋朝里望进来。奇乔路放松了尾巴。

「是你啊，速足里艾迪。有什么事？」

「喔，其实――那呀，她又来了？」

进来的老相识里艾迪发现了少女，转动了一下耳朵。

「你小心别被发现啊」

「少来管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找你」

「客人？」

奇乔路与少女面面相觑。

「谁？」

「不知道，不过是自己人。据说是从托瓦卡利（森林之城）来的」

「那应该没问题……已经来了？」

「啊，我去叫他们。喂，进来吧！」

被招呼后，四个希裘里基进来。奇乔路和少女傻掉似的尾巴垂着，看着他们。

奇怪的四人组。首先个头太高，就算是第二高的男人，也比高个儿的奇乔路高出一个耳朵，其他三个女人也相当高个儿。

样子也很奇怪。他们都披着草做的披肩。那是农场的希裘里基们害怕天空才会穿的东西。然而他们竟然像施瓦利斯的王族那样佩带着数个饰物。

还有动作也很奇怪。一边稀罕似的在洞里东张西望，一边兴奋地蹲下来摸摸这摸摸那。

『看啊，果然是在进行金属锻造啊，仅仅过去了一个半世纪！』

『好厉害呀，那是金属铠甲的一种吧？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二个女人在那里说个不停，而高个子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则惊讶地凝视着奇乔路。

不，不是在看奇乔路，而是他旁边的少女。

男人说道，

『你，难道是……琪秋瓦？』

「琪秋瓦？」

少女吓了一跳似的回答道，

「我是琪秋卡，第四代左耳。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不，不不，是我搞错了……』『是啊司先生！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哟！』

二人这么交换了一下话后，用更小声声音继续谈了些什么。

奇乔路忍不住下去了，朝里艾迪问道，

「这些家伙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啊，对不起』

男客人伸出手来。

『你就是奇乔路？我们是来找你的。因为我们听说你是希裘里基最好的锻造者，矿石天才』

「找我？你们是谁？」

『你可以叫我……司』

奇乔路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心想，

这只手到底想干什么？

――――――――――――――――――――――――――

「火消失了」

这就是司被叫醒的理由。

「火？」

「是的」

统连标准历（UMT）三八六年，走入维多利亚控制室的司面前，摆上了两张柯莱克特推来的画面。

「这边是五个奥赛亚诺年前的画面，那边是最近一个月的画面。请对比一下」

司首先看着古老的那张，从高空轨道上拍摄到的赤道带次大陆。上一次曾见过的森林遍布的海岸陆域，已经大变样了。森林地带的面积虽然似乎增加了，但并非聚焦起来，而是呈马赛克型发展。

并且，东西三千公里左右的陆地上，到处都有灰色的混浊体。

「这是什么？」

「是煤烟。根据镜头调查，地球外智慧生物（ETI）们进行了植林。有意图地放火烧掉优势种草，创造灌木林。这进入刀耕火种的农业时期了哟」

「这能算是农业吗！」

司吃惊。最大的那团混浊体，是个边长有数十公里的四方形，覆盖数十万公顷土地。烧耕的面积相当大。

「生态体系不会受损吗？」

「已经受损了，因为这是典型的单一作物种植。这样下去，我非常担心……」

「别那么担心嘛，这样其实也不错」

代替有些神经质的柯莱克特，阿洛米堤说道，

「这样一来那种小型蜥蜴就能大量培育了，施瓦利斯的人口也能跟着增加。从轨道空间上观测所的，它们已经增加到数十万只的程度」

「这样好吗……」

「既然教会了它们取火，会变成这样也就并不奇怪了。不过，这边才是问题所在」

阿洛米堤手指了指另一张画面。司皱起眉头。

「火……消失了呢」

「是的，不妙哟。如果不增加农地，会无法支撑施瓦利斯的人口」

「为什么它们停止用火了？」

「这我们也不知道」

目的人格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所以才叫醒了司先生……」

「总之，调查看看吧」

增加了低空轨道上的观测后，弄懂了几件事。

施瓦利斯是以最初取火的一族为基础统一起来的。制作工具，建筑都市，驯养大龙虫，成立军队。获得乘骑和取火的施瓦利斯，目前已经君临于亚种的希裘里基之上，建立了专制帝国。柯莱克特指出，这与公元前的埃及文明很相类似。

不过，最重要的却不明白。找不到让它们无法烧荒的外部要因，如果不是来自外部，那么便是内部原因。施瓦利斯是自己放弃烧荒的。

镜头上扩大的画面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列阵行军的施瓦利斯们耳朵形状的地步，一边看着画面，柯莱克特一边嘀咕道，

「从轨道空间上，无法知道更多」

「要降落调查吗？」

「嗯，一定要降落的话，还是等先制定计划后再去吧。散布些侦察器，多少总能获得些情报吧」

柯莱克特和邦尼搭档，开始着手布置数百个小型侦察机进行直接探查。这时候司和阿洛米堤则闲着无事。当然不是没有事做。时间在奥赛亚诺之外也从没有止步过。

「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一个半世纪了吗……」

看到连接各星系以串级链（daisy chain）方式发送过来的地球情报，司不由抓了抓脑袋。

「已经过去那么久啦，没什么真实感啊」

「您的朋友都不在吗？」

「不是全部，我刚刚查过，还有几个活着」

其他的都死光光了。

从司离开地球的时候算起，个人主义早就开始横行，家族制度崩溃，与此相对的是对于繁殖的法律的技术日趋完善，人类几乎都是人工出生，人工养育，运气好的或许能从一些好奇心重的女性的代理子宫中出生。司也不例外，所以他并不怀念父母兄弟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人类对朋友的渴求是万古不变的，司似乎有点太故作轻松了。

对目的人格的阿洛米堤来说，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司先生为什么会成为C·O？接下这个职位，就再也不能和朋友见面了吧？」

「我原本就没什么朋友」

眼睛看着画面，司头也不回地答道，

「而且无论去哪儿，都能交到新朋友」

「您是说我们？」

「你不想当我的朋友吗？」

不像是司风格的生硬反问，阿洛米堤有些慌张。

「不不，那个，一开始就是朋友关系的话――」

「一开始我们是同僚关系吧」

司笑了。被捉弄了。阿洛米堤脸红起来，有点抱怨自己的女性型人工智能。

司的视线回到本部的统计资料上。

「地球状态在这一百四十年间几乎没有变化，与其他外文明的进展，很顺利呢」

「我们的邻居似乎很顺利呢」

「那是因为大妈很能干」

苏醒后就与统辖管谷谷夫人取得了联系。负责塞舌尔星系支援的她，对司强行灌输了一堆抱怨乌贼似的戴库斯托兰人的牢骚话。

那时候看过的，在有孔虫（foraminifera）的钙质壳上建立的海上都市的画面，阿洛米堤再放播放出来。

「发展好快呢，巧妙地回避了战争与灾害。真好，肯定资源消费也是最优化的吧」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无谓的损耗」

保证外文明平稳发展，是本厅的方针。相比之下，皇帝欺负平民的专制帝国，还有用没效率的烧荒胡乱增加人口的奥赛亚诺，怎么看都是在绕远路。

「这样下去不行啊，都想点办法」

司刚拍子几下脸颊，邦尼又把数张画面推过来。

「司，果然不妙哟。我精算过森林面积了，就算这样继续烧荒，食物也会跟不上」

「真的？」

「虽然没有柯莱克特计算的那么准确，但差距不大。如果不给它们其他的突破性技术，施瓦利斯的社会将崩溃唷」

「是的，确实有这个危险性」

一旁再检查后柯莱克特说道，

「司先生，是时候制定新的支援计划了」

「你发现什么了？」

「关于烧荒，还没有太确切的情报」

虽然嘴上这么说，柯莱克特却别有意味地笑道，

「不过，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它们已经开始使用金属了」

说完展示出来的是，镜头拍摄到的施瓦利斯们的影像。胳膊上佩带着腕轮。怎么看那都不像是木头或石头的，而是用某种闪闪发光的物体打造的。

「……它们会用金属了？一百四十年前明明连取火方法都还不知道的它们？」

司有些惊讶。

「进步相当大不是吗」

「才不是呢」

邦尼轻描淡写地说道，

「司，为了加工木头，你把石器的使用方法也教给它们了吧。既然有了使用石头的知识，当然也能加工无须精炼天然铜和陨铁。再把这些铜啊铁的放进火中会怎么样？只要是一定程度的火，都具有熔化铜的温度。发现能改变形状的石头，不是那么困难的」

「嘛，就是这种程度吧。这只腕轮只是一个雏形，不算是铸造品。也没有经过打磨，只能勉强算是锻造品。还没达到浇铸水准」

这时，一脸沉思模样的阿洛米堤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

「就是这个！」

「哪个？」

「金属器！只要有这个就能增加开垦土地面积唷。就算他们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再烧荒的话，只要让它们开发工具就能采用新的农耕法！」

双手在胸前合十，阿洛米堤看向山的另一头。

「啊，从原始掠夺农耕法进化至管理型农耕法！财富定会源源不断增加并产生流通经济哇。金钱的世界即将出现！」

「你的兴趣真奇特呢」

司苦笑着。他没有反对，思索着这个听上去不错的建议。

「那就试试吧。要让它们放弃专制帝国，首先也必须解决食物问题。别以为这会是轻轻松松的行动」

目的人格们纷纷点头。

制定计划，发送给管辖官。进入延时睡眠的谷谷夫人，接到呼叫，醒来后，开始与本厅协商。

三周后夫人传来联系，告之本厅基本同意了这份计划，允许支援行动。

于是四人，降落地面。

♀♂

司望着下方红褐色山岳上的利比夫城。

罗迪尼亚大陆，用ETI们的语言来说就是托瓦帕卢大陆。其东北处，有个临海的城市。离海岸线稍微有些距离。宽度一公里左右的白色沙丘横列其间。这是饱和状态的沉淀海水中分离来的天然碳酸钠堆成的沙丘。白沙延伸至海中，海水看起来也呈现白色。

所以，这城市的名字才叫白色之水（利比夫）。

沙丘前是座小城市。乍看之下，好像被绿森林覆盖。不过，其实是居民们为了美化而种植的，它们居住在树下。晒干的砖头建的工整建筑，有数百之多。

小城周围是缺乏绿意的秃山，可以看到山丘上开着众多小型洞穴。空气干燥，能够想像这里雨水很少。要问在这种地方怎么维持都市，那是因为从内陆发源的河流流经城市。堪比毛细血管的河流，汇入城市的各处角落，提供水源和木材还有其他各种物质。

很壮观，这是原始，却有效的都市系统。

「好厉害……」

司嘀咕着。如果自己没有教它们如何取火，施瓦利斯大概还待在树上吱吱生活。这么一想，感慨万千。

只是，这里不是施瓦利斯们的乐园。司对此感到遗憾。

城中的皆是希裘里基。建造城市的也是希裘里基。施瓦利斯们居住在河流上游的植林地带，在那些从树枝疙瘩发展而来的木造建筑中生活。

希裘里基们，被统治阶级的施瓦利斯们，从森林赶出来。这个城市，其实是流放地。

这些知识，是从最初着陆时的施瓦利斯都市，托瓦卡利中得知的。根据在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司一行人前来拜访这座利比夫城。

「司先生」

朝声音方向看去，一只希裘里基正在费力地爬上山丘。

司刚一摆正身体，马上注意到。那是阿洛米堤。使用光学迷彩，在身体周围创造偏光层，显示希裘里基的样子。司身上也是相同的模样，但因为对当事人自己来说其实没什么变化，所以不小心忘记了。

「到吃午饭的时候，我是来叫您的」

「哎？无线通信不能用了吗？」

「嘻嘻，人家也想看看这里的景色」

两人并肩站着。一边环视荒凉的景色，司一边开口道出自己的疑问。

「阿洛米堤。希裘里基为什么要在这种一无所有的地方建城呢」

「我也是问过后才知道的。那个叫里艾迪的希裘里基很亲切」

阿洛米堤轻快地答道，

「因为它们在这里第一次发现了金属」

「在这里？」

「是的，那些洞穴，全部都是希裘里基们采集努伊几――天然铜后形成的」

阿洛米堤指了指山丘下数个洞穴。

「从施瓦利斯的农奴制中逃走的希裘里基们在这里建立了城市。可是很快便要被施瓦利斯军队给毁灭。就在这时，聪明的希裘里基中的一个，发现了金属，并献给施瓦利斯。由此希裘里基们成为铸造师，被免除了耕役。所以这个城市的冶金才会兴盛」

「是吗，原来是在城市建立后才开始冶金的啊」

司用力点了一下头，阿洛米堤轻松地说道，

「多亏施瓦利斯的压制，才开始出现冶金。应该感谢帝国呢」

「……不对」

司摇头道，

「这是歪理。就算由于文明的错误而出现进步，也不能把错误本身正当化」

「是吗？」

阿洛米堤噘起嘴似乎想反击，司没有给她机会。

「正是为了不让ETI走这种远路，所以我们才来这里的吧？」

这话说的有些硬，司放缓了些语气。

「嘛，能让希裘里基找到生路，从这点上说冶金本身并不坏」

「……不过，那却很危险哟」

「唉？」

阿洛米堤一边望着海一边说。圆木削成的扁舟摇摇晃晃地飘浮着。

「您看，那里有船吧。希裘里基连船都发明了。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这周围的铜，都被采掘光了。只有用船从其他产地那里运矿石回来。不过，这么做也快到极限了」

阿洛米堤不知为什么笑了。

「不能向施瓦利斯交纳铜的话，它们就完了」

「这是大麻烦吧！」

司不由提高声音，这次阿洛米堤说道，

「所以我们才来这里的。没关系，有办法解决的！」

「是吗」

「是的！柯莱克特正在努力。吃午饭前我们先去瞧瞧吧」

♀♂

在奇乔路的洞穴前，柯莱克特坐在岩石上摆弄着什么，时而把东西放到单片眼镜前仔细观察。因为她是希裘里基的模样，所以做这种事看上去有点滑稽，司差点笑出来。

「邦尼人呢？」

「她去调查烧荒的情报了」

「是吗，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大致明白它们的冶金技术了」

柯莱克特抬起头，递出手上的金属块。

「这个是？」

「铜制的垫肩。刚才奇乔路打造的」

柯莱克特高兴地说道，

「可以称得上是妙作。表面硬度到达布氏硬度（HB）二百九十。比粗糙的铁还硬，几乎是锻造青铜器的理想值。问它怎么打出来的，回答是用水冷却而已。从高温状态中急冷强化结构的技术。真亏它能发现呢」

「这样就能打造农具了？」

「不，这样下去不行」

柯莱克特简单如此总结，司歪头道，

「不是有技术吗？是材料不够吗？」

「有各种问题。虽然都是冶金学的基础，请听我稍微讲解一下吧」

柯莱克特重新坐好，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它们进行锻造的方法，没有溶化金属，而是加热后进行敲打铸型。优点有两个，能够以相对较低的火温加工金属，且尽管温度不高强度却不差，且还具有韧性。相当不错的韧性呢。地球亚细亚地区也是在公元前（BC）二千五百年左右才发明的方法，以它们这个阶段的文明来说是相当高的技术」

「然后呢？」

「有缺点。这样的锻造太花费时间。想想也是，因为要一个个打造才行」

「没有除此以外的方法吗？」

「那就只有铸造了。溶化金属倒入模具。古代中国用过这种方法。这种也比较适合大规模生产」

「就好比手工做饼干，远远没有烤具来的快嘛」

听到阿洛米堤的比喻，柯莱克特跟着点头道，

「说的是啊」

司认真想了想。

「可是他们没有采用这种方法，也就是说这种方法很困难吧」

「没错。理由很简，要制造铸造品需要能溶化金属的高温。就算不用期待它们会发明我们使的太阳炉或是电磁化学炉，至少得使用焦炭啊。光凭希裘里基那样烧木头的话实在太勉强」

「你说的焦炭……是煤炭高温干蒸后的那种东西？要教会它们吗？」

「如果用焦炭的话，就必须寻找煤炭矿。嘛，木炭也行。还有排风法的改法」

柯莱克特朝背后转过头。

「这处洞穴，虽然貌似挖掘天然铜后形成的，但选择此处作为工作地点的奇乔路很有眼光。此处是上坡排风状况好，相当于是个天然形成的炉窑。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有必要制造风箱」

「这样便能解决这次的事了？」

「不不，还有一个矿石的问题」

因为不断展示内蕴的知识，柯莱克特显的很有生机。

「它们使用的天然铜，似乎快开采尽了。目前状况下是兴师动众从远方运来。凭这样是不用指望大量生产的。不过我有个主意」

柯莱克特随手拿起脚边一块没有任何出奇的石头，石头上有些绿色的斑纹。

「这是什么？」

「孔雀石。说到这个呢，该说希裘里基的运气确实不错，还是该说它们直觉敏锐呢……」

柯莱克特朝周围一地的石头块看了一眼。

「孔雀石也属于铜矿石哟。而且有孔雀石的地方基本上都能找到锡石……啊，有了有了」

她拾起一块指头大小的黑色结晶体。

「这就是锡石。虽然需要利用流水进行比重选矿来筛选它们。但是这个加上孔雀石，用来制造青铜就足够了哟。选中这里定居，希裘里基真是有眼光」

「加入锡石有什么好处？」

「铜会变成坚硬的青铜。刚才的垫肩虽然也是青铜的，但那恐怕是偶然混入锡石所至。若是有意图地加入会变成巨大的突破。还有一点」

柯莱克特说到这里，停下笑起来。

「不说了，它们动手的话不久就能发现那些有趣的东西吧」

柯莱克特站起身，进入洞穴中。司和阿洛米堤也跟着进入。

里面，两个希裘里基和一个施瓦利斯正聊得起劲。希裘里基在这里并不难理解，毕竟是同族。但为什么施瓦利斯也会在这里？

虽然奇怪但决定先把疑问放在脑后，柯莱克特朝白色毛皮的奇乔路搭话道，

「奇乔路，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奇乔路生硬地回答，柯莱克特拜托他准备好火炉。

「司也过来看一下」

所有人围在周围，柯莱克特蹲着看着火，眨了数下眼睛，测试放射红外线的强度。

「如今，火的温度大抵在八百度左右。阿洛米堤，天然铜的熔点是几度？」

「一千零八十五度」

「锡的熔点在二百三十二度吧」

『你们在说什么？』

「总之看着吧」

柯莱克特把加热过的锡石放在石器上，锡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这很正常。

接着柯莱克特偷偷从奇乔路的石板上拿了一些红色的天然铜碎块，放入到融化的锡上。

这么一来，两者刚一接触，铜块就迅速变红，理所当然地融入锡中消失不见。

奇乔路的胡须呆滞地垂下问道，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这是由于不纯物的混入所引起的熔点下降现象哟。利用这点就能迅速铸造了」

留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奇乔路它们，柯莱克特再次走出洞穴。她转头看了看司和阿洛米堤，得意地笑道，

「这样就能制造农具了哟」

「哈啊……」

司只能这么无力地回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朝阿洛米堤问道，

「你们，原本是一体的吧？阿洛米堤也像柯莱克特那样博学吗？」

「虽然贮存区的知识量是一体的，但平时使用的缓存区各自都不同……所以也分擅长和不擅长」

呵呵呵，阿洛米堤蒙混似的笑起来。

「人家的话，最擅长的领域是料理和购物哟」

「哦是吗」

好吧，喜欢卖弄知识的，一个就已经够受的，司勉强说服自己。不过总是输给柯莱克特也确实很不甘心。

正好想到一件事便说了出来。

「说到金属的话，铁也是有名的吧。为什么不教它们铁的制法？」

「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哟。制铁需要更高的温度，不变成钢就无法使用。而且还有很复杂的工序。不过呢」

柯莱克特双手一摊。

「我还是要再说一遍，希裘里基真幸运呢。它们已经得到了通向铁器时代的钥匙」

「什么？」

「因为这片山丘附近的红色，都是氧化铁。等它们熟练掌握了铜器的制法，很快都能发现这些氧化铁的价值」

「……这些全都是吗！」

司哑然地环顾着这片原以为是不毛荒野的景色。

♀♂

在充斥于洞穴中的窒息般的热气中，奇乔路默默生火。

他正在尝试几天前来访的那群奇怪的旅行者教给他的方法。

七拼八凑的黑色光泽的石头――因为至今从没派上过用，所以连名字也没有――融化它们，再往其中倒入赤矿。在发光中变成如水一般流动的奇妙东西。在奇乔路的知识中，只有在封闭狭窄的火炉中以强火加热后放入的赤矿才能变成这种东西。而现在只要在加热过的石器上便能简单实现。

在赶制出来的有点类似石器的器皿上融化赤矿努伊几，接着倒入同样赶制出来的石凹槽中，随后冷却凝固。

当红热退去，又变成了暗淡的黑金色。用锅铲将之翘出。

背面，随意雕刻的大龙虫牙纹，完美的浮现出来。

连擦拭一把湿淋淋的毛皮都忘记，奇乔路叹息了一声。

「怎么样？成功了吗？」

琪秋卡走进来。看到奇乔路，耳朵滴溜溜转了转。

「你一脸无聊呢」

「是啊」

「为什么？因为从那些不知血统的旅行者身上见识到本领的差距了？」

「不是」

奇乔路摇摇头。

「能够学会深湛的技术，我很高兴。只是……」

它展示了一下刚刚铸造完成的胸饰。

「这个方法，太简单了。我在想自己长久以来磨炼出来技艺，是不是已经不需要了」

说着，他用石头一划，胸饰便被刮伤。

「哦，硬度好像并不出众……」

「没事的，我不会忘记的」

琪秋卡走上前，注视着奇乔路粗糙的脸。

「锻造始祖奇乔路。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的技艺，会随奇乔路之名代代流传下去……我相信」

奇乔路死死盯着琪秋卡的眼。琪秋卡没有避开，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无所顾忌地交汇。

「你怎么又来了」

里艾迪的声音，让停顿的时间又运转起来。两人慌慌张张地背过脸。

进来的里艾迪，有些不安地看着琪秋卡。

「我跟你说过适可而止的吧。被我看见虽然没什么问题，但要是被其他的希裘里基看到可就麻烦了。你有点自觉好不好」

「不会被看到的」

琪秋卡微微龇牙说道，

「因为它们都是些胆小鬼，不敢踏上没有树枝的地面，我选那种路线过来的，所以没问题。

听到琪秋卡孩子气的伶牙俐齿，奇乔路微微苦笑起来。

是的，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孩的时候他也大吃一惊。那是他为了寻找矿石进入荒地的时候，在连已经熟门熟路的奇乔路都会眯起眼转移注意力的山丘顶上，这个施瓦利斯的野丫头，竟然大大咧咧坐在那里。

看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的奇乔路后，她轻松地走近搭话。

「那个，这周围有没有可以品尝到龙虫的地方？」

这种只能在施瓦利斯的首都托瓦卡利才能听到完全不符情况的台词，在之后奇乔路把她送回城的途中，听到了数次。

自那以来琪秋卡就常常偷溜出利比夫的行宫来奇乔路的洞穴溜达。

就连里艾迪这个唯一知道她情况的希裘里基，也还是远远无法理解她。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哟。无论是施瓦利斯还是希裘里基明明都那么害怕大地，我每次进洞也会双脚发抖」

「软尾巴！（胆小鬼）」

「啃树叶！（长舌妇）」

听到里艾迪的骂声，琪秋卡的尾巴嘣的一下弹起激动起来。『你这条尾巴给我记住！』她这么喊着跑出去了。

奇乔路有些责怪似的看着老朋友。

「喂，别太欺负她」

「不用担心，反正她在行宫里住一晚上，马上就会忘的」

里艾迪虽然好像在开玩笑般说着，但眼睛却眯起来。

「难道，你真的是在关心她？……关心施瓦利斯的女人」

奇乔路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松开树枝的动作。

「我不会背叛的，别想太多」

「也是」

里艾迪往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你的父亲给希裘里基带来了希望。你是他的儿子，当然不会背叛」

「……」

帝都托瓦卡利那里，有我们众多的同伴们被任意驱使。施瓦利斯是我们憎恨的死敌。别因为对她的同情而犯错」

「你真的很烦啊」

里艾迪接着又说道，

「施瓦利斯的母王，打算更进一步增加对我们的管理。虽然目前看在我们制作的赤矿品份上，分给我们木头和食物。但等到帝都托瓦卡利那边自己都开始供给不上的时候，首先会被削减供应的就是我们」

「关于这个，好像有办法了」

「什么？」

奇乔路一边顺序看着墙壁上的矿石，一边说道，

「上次来的客人，来的真是时候。他们似乎知道许多奇妙的技术。不仅关于石头，甚至昨天还说起了灌木的增加方法」

「什么增加方法？」

「灌木种植是在烧过野草后的坚硬地面吧。据他们说，这种地面会让灌木的根部受损。如果能让土地变得柔软，就能培育更多灌木」

「那算什么意思，听上去就在谈剪胡须似的」

里艾迪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好像有吧。据他们说用赤矿制作锄头犁杖来耕地的话，就能让土地变软」

「锄头？耕地？这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指工具的名字和翻弄地面的动作。真不知道他们继承是哪个家族的血脉」

奇乔路端详着矿石，他身后的里艾迪渐渐浮现出理解的神色。他也不是个踩断树枝的家伙（笨家伙）。

「哦哦……这倒是个好主意」

「你也这么想？」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大地可是非常坚硬的。不过，也许能作为和母王交易的东西」

「交易？」

奇乔路胡须一跳，回过头。

「那种念头，还是趁早放弃的比较好」

「别小看我啊，这可是我最擅长的。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担心，只靠赤矿会不够」

「哈啊？」

奇乔路拿起一块被掩埋的黑色矿石。

「啊，找到了」

「喂喂，什么不够？」

「硬度吧」

奇乔路用黑色矿石往刚刚完成的胸甲上用力一划。

一道深深的划痕便在胸甲上留下。

♀♂

司和阿洛米堤漫步在利比夫城中。穿梭机降落在稍远的山中，用光学迷彩隐藏起来作为据点，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这座城市。

虽然是白天，行人却并不多。大家都去山那里从事采矿和锻造工作。在移植过来的灌木间有一些建筑，但尽是些为了遮风挡雨的粗糙巢穴，没有发现称得上是商店的地方。

只有一家像宠物店般的小店。店门前堆着好多木笼。仔细打量，可以看到里面装着那种小蜥蜴般的小龙虫。换言之，这不是什么宠物店，而是类似亚细亚古都中那些在店门前挂野鸡猪肉的食材店。

阿洛米堤拉了拉司的袖子。

「进去看看好吗？」

「这次我们带食物的吧」

「人家想看看它们购物的地方嘛」

司不甘不愿地停下脚步。

很快有一个希裘里基过来，开始和掌柜吱吱交谈。原以为是在谈价钱，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后才发现，它们谈的才不是什么价值，而是在闲聊。

聊了一会儿后，那位希裘里基夫人什么也没有付，就拎着蜥蜴的笼子走人了。司眨了眨眼。

「这里能赊账？」

「我们也来试试吧」

阿洛米堤走近掌柜身边，问道，

「你好，这个我能拿走吗？」

『哦呀，你好』

温和回答的掌柜，微微看了一眼阿洛米堤，耳朵垂下。

『对不起，你的年纪……你属于哪个乌由克？』

乌由克这个单词，司的皮肤终端没有翻出来。是个新单词。

「我们最近刚来这里的」

『哦？你还没进入吗。那样就不能给你的了，去找谁做保证人吧』

「那么，我用这个和你换怎么样？」

阿洛米堤取下尖尖竖起的耳朵上――也就是用光学迷彩藏起的头发上――的扁平银色发饰。

『嗯？好东西呢』

反反复复横看竖看了一遍后，掌柜点阔大道，

『作为交换，我把自己的那份给你吧，不过，这个怎么用？』

「啊，你们都是短发啊」

二人在城中各处试着同样的事。最后因为手头上实在没什么可交换的，才无法继续试下去。不过因此知道了这里没有货币。

也弄明白了乌由克是个什么意思的词。它是指锻造者同伴，乃至劳动同伴，类似于是一种工会。加入其中的话，身上分文没有的希裘里基也能得到食物和住宿。代价则是劳动的义务。

「原始共产社会……不不，应该是村落共同体吧」

阿洛米堤有些失望地说道，

「仔细想想，来到这个城中的希裘里基们，都是受施瓦利斯迫害的同伴。没有私有财产。距离货币经济还遥远的很呢……啊，真想教教它们金钱的美妙之处」

司苦笑着阻止道，

「这可不行，计划中没有这一环吧」

「是啊，而且货币必须是整个社会都认同才能使用的……柯莱克特和邦尼可就轻松了，但枪杆子和显示镜对经济却行不通哟」

「我们走这边没错吧？」

司朝嘟嘟嚷嚷的阿洛米堤问。阿洛米堤朝空中望了一眼，寻找定位卫星。

「让我看看，是这边」

另两人正在等着他们。沿着没有门牌号概念的弯弯扭扭的道路，阿洛米堤和司走着走着。

「那个，就是记号了」

阿洛米堤手指着河道沿岸相对较大的建筑，司注意到。

「那个好像与众不同啊」

「只有它是木质结构……好像是神殿之类的地方呢」

被众多树木围起来的圆顶的气派建筑。虽说气派，但高度最多只有三米，直径有十多米。材质是圆木，甚至没有加工成板材。不过，与其他用晒干的砖头建起来的屋子相比，工序明显复杂。最重要的是周围移植了很多树木。

所以才作为会合地点。

走出沿边，有一处用石头细心搭建的简易船埠，数个希裘里基正在那里搬东西。大概是转运从上流运来的吧。

很快，柯莱克特出现了。

「散步感觉如何？」

「很有趣哟」

自称去调查文化程度的柯莱克特采取了单独行动。

「比古埃及稍逊一筹。车轮，日历，文字，纸张，货币还没有出现，也没发现家畜，不过大概只有利比夫这里才没家畜的吧。衣服倒是有的。我们换一下光学迷彩吧。现在这种农奴装和王族装混搭太不像样了」

随着柯莱克特的操作，三人样子为之一变。草织的披肩还有胳膊尾巴上的饰物消失，变为吊着由藤蔓编织的简单袋子，里面装着骨头。

「嘛，这才是这个城市的希裘里基的标准模样」

「这算是衣服？」

「就算是一条绳子只要用在装饰上就算是衣服哟――哦，邦尼也来了」

从船埠那里，走来一只扛着扎枪的希裘里基。那把扎枪其实是速射弩伪装的，那只希裘里基也是邦尼假扮的。

「哈啰，一周没见了」

「情况怎么样？」

她前往河流上游五十公里处的施瓦利斯帝都――托瓦卡利去调查情况。因为最初降落在那里的时候急着寻找锻造师，所以没有详细调查过。

「嗯，有收获了」

「快点说吧，因为你抱怨用无线通信一两句话说不太清楚之类的，才等你这么久」

「也不是完全说不清楚，嘛反正都回来了。坐下慢慢说吧」

于是四人就这样坐在杂草稀疏的河岸上。人穴斥着横穿

♀♂

在出发离开海边城市利比夫前往托瓦卡利之前，邦尼就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征兆。

要去托瓦卡利，需得乘船逆流而上。说是船，其实是一排绑起来的圆木，也就比筏子强上些。引擎自然是没有了，船帆船桨船橹也不可能存在。那么要问这东西是如何动起来的，答案是靠膂力强大的希裘里基男性在岸边用绳子牵引。

在船埠找到去上游的船后，邦尼径直坐了上去。等她看见岸边聚集的男性们，才明白这船的驱动方法。

「哇啊，看上去好费力……」

『喂你！』

突然间被大吼了。回过头去，看着到一个子矮小却挂满铜饰品的施瓦利斯在那里龇牙咧嘴地瞪着自己。对方的牙似乎不齐，一脸凶相。

『我不记得允许希裘里基搭船。你有没有向本战士坦达渣里请求过？』

对方伸过手臂想来拉邦尼，但要是被它碰到，光学迷彩就可要露馅了。

「别碰我！」

抽身躲过后，邦尼用速射弩绊住坦达渣里的脚。漂亮地把对方抛翻了。

『你，你竟敢！』

「别闹了，船会摇的」

盘腿坐着的一位希裘里基，小声说道，

『坦达渣里大人，您会游泳吗？』

坦达渣里虽然凶狠地瞪着他，却没有反驳。

『算了，看在她是女性的分上就让她搭乘吧……』

坦达渣里瞥了一眼邦尼，走开了。

邦尼往希裘里基身边一坐。这只明明是希裘里基，但皮毛有点淡黑。只见它一边递出骨头，一边说道，

『来一根怎么样』

「谢啦，我叫邦尼」

看到邦尼咬起骨头，它眯起眼。这是笑了。

『我叫高斯。刚才你干的漂亮』

「是不是把它推下去更好？」

『那可就有麻烦了。别看它那副模样，其实母王挺看中它的』

「母王？」

看到邦尼歪着头，高斯一脸惊讶表情盯着它。

被三十多的男性们拖着，船缓缓移动起来。船虽小，上面货物却堆积如山。大概是相当厉害的重劳动吧。不过，邦尼却苛刻地在那里一边抱怨好慢啊好慢啊，一边听高斯说话。

『坦达渣里是托瓦卡利的王宫战士。以前一直都在托瓦卡利，不过现在因为有一位公主驻留利比夫的行宫，所以他负责跟随守护。这次它没带公主回去，肯定是去拜访母王』

「高斯去托瓦卡利做什么？」

『我是运龙虫的，从托瓦卡利出发，现在是回程。你呢？』

「我观光」

『游山玩水？你可真悠闲啊。在这种危险时期还敢到处玩』

高斯叹了口气。听到危险这个词要是害怕那她就不是邦尼了，邦尼的兴致瞬间猛增。

「什么危险？」

『帝都周围禁火的吧，我说的就是这个哟。可恶，说什么怕我们反判，施瓦利斯那些软尾巴，就会用这种卑怯手段』

「原来是施瓦利斯的命令啊」

这大概就是烧荒中止的理由吧。邦尼听到意想不到的情报后，点了点头。

「那样，很不好吗？」

『连这你都不知道吗？听说外海那边好像有也船了，有些很远的同伴从海那边过来……你莫非就是？』

「是的哟，我也是搭‘船’过来的」

高斯悄悄瞥了一眼坦达渣里，压低声音道，

『这里有些乌烟瘴气的家伙，所以我不方便说太多』

「怎么了？突然间」

『嘛，等你到了用自己眼睛确认吧』

说到这里，高斯话题一转，开始聊起天气和自己在托瓦卡利的孩子们了。

穿梭在平缓丘陵间的河流，不久进入平原地带。出现了一片貌似通过烧荒过后种植的灌木林。途中在岸边停泊了一夜，第二天，船到达了托瓦卡利。

「等枝叶相触，我们有缘再见」，与挥着尾巴向自己告别的高斯分手后，邦尼开始侦察托瓦卡利。

这是个令她惊讶的都市。

木制圆顶的房子有近一千多幢。材料几乎都是圆木头，但这些材料的来源并不仅仅是折断的树枝和倒了的树。虽然施瓦利斯只有石斧，但它们巧妙地在巨树的根部放火，烧断根部后制成材料。这大概是从一百四十年前看到过的木疙瘩发展而来的吧。不过精致程度无法同日而语。

更出众的是城市中心处有一座半径三十米的巨大圆顶建筑。这大概就是母王所在的王宫吧。以其为中心，周围街道呈放射状延伸。

街道以不同等级的规格决定宽度，黑皮的施瓦利斯们来来往往，中间是巨型大龙虫伏着各种物品慢吞吞地通过。所有的道路，都植有茂密的绿色树木，覆盖头顶。让居民忘记对天空的恐怖。

见到的施瓦利斯，都体形娇小，身上多佩带饰物。仅从城市中心部来看，托瓦卡利是个朝气蓬勃的美丽城市。

可是，其中确实存在扭曲的部分。邦尼在城中几乎没有见到希裘里基，而她自己一路上不知多少次被施瓦利斯用看可疑人物的视线反反复复打量。

托瓦卡利所隐藏的阴影，只要走出城市进入灌木林，就清楚了。

与城中正相反。那里是地狱，就算说的客气点，也是个监狱般的地方。

无数希裘里基们，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被强迫劳动养殖大龙虫。它们身上披的不是施瓦利斯那样高级的龙虫皮革，而是杂草编成的粗糙披肩。居住的也是用会漏雨的烂木制成的棚屋。

最惨的是，它们不受保护。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荒地中，被迫在烈日之下日复一日地播种收割。

邦尼曾经被监视的施瓦利斯战士发现过。

差点被抓，幸好希裘里基的男性们涌上来救了她。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不同，在希裘里基的种族中男性处于优势地位。繁殖的选择权在男性手中，换言之救她是别有用心的。这作为生物来说是当然的，邦尼也没有异议。

不过看到之后施瓦利斯的手段，邦尼明白了为什么希裘里基赢不了施瓦利斯。

一看到有暴动的预兆，施瓦利斯就把大龙虫排成前列组成军阵，彻底驱散希裘里基的男性。

单手棍棒的反击软弱不堪。组织力不同，再加上骑兽。最重要的是施瓦利斯身上穿的是利比夫城那里用金属制造的防具和武器。

从以前琪秋瓦时代开始的习惯，施瓦利斯们都擅长军事技术。

对施瓦利斯的压制极为残酷。并且，还有加速其残酷的重要原因。

施瓦利斯禁止烧荒，是因为以往希裘里基多次纵火发起反叛。对于生活财产都在树林城市中的施瓦利斯来说，火是它们最害怕的攻击。

可是，禁止烧荒，便意味着食物的增长也随之停止。

结果很明显，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的繁殖力都很强，食物已经捉襟见肘了。而且施瓦利斯开始减少给希裘里基的食物配额。

邦尼理解了高斯说的话。

眼下，希裘里基们的不满已经达到顶点。要命的叛乱风暴，一触即发。

♀♂

「情况居然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听完邦尼的叙述，司呻吟疲乏，

「没功夫再去慢悠悠参观市街了，不快点行动就麻烦大了」

「你们那边的金属器，已经有头绪了吧」

「是哟，已经明白不存在技术上的障碍」

柯莱克特点点头。

「农耕法的改善果然是解决问题的途径。简单来说，建立一种能替代烧荒的农耕法，然后让施瓦利斯们认同就行了」

「很了，开始行动吧」

司拍了一下手掌。

「阿洛米堤，那个是叫乌由克来着的吧，你去和这个城市的工会联系。柯莱克特，你去指导奇乔路技术。邦尼，你去监视希裘里基的状况，注意它们会不会有危险」

「了解！」

♀♂

最初去见奇乔路，是个正确的判断。

利比夫城中最精于锻造的他，在乌由克中拥有很大的发言权。靠他的帮忙，希裘里基们，开始积极地采用柯莱克特带来的新技术。

其中有几个问题，比如风箱石制模具木炭的制造，火炉的改良，矿石的开采，工程需求大幅变更。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人手不足。比起以往那种由锻造师一个人包下从开采矿石到成品研磨阶段所有工序的做法来说，新的锻造技术的工序要复杂得多，在各道工序上，所需要的工具和工作规模都很巨大。比如拿加热环节来说，为了得到锻造所需的高温，就必须具备大型火炉和强力的送风装置。光凭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在某种意义上该称之为讽刺的现象。

南方施瓦利斯诸多都市中被强迫劳动的农奴们，最近开始突然汇入利比夫。考虑到食物紧张的事态，其实也不奇怪。

但没想到的是，施瓦利斯们似乎默许了奴隶的逃亡。没有要求遣返逃往利比夫的希裘里基。这大概是一种应对叛乱的对策，算是保险吧，司这么心想。冷笑派的柯莱克特则表示，它们不过单纯因为身边异族数量减少而高兴罢了。

逃亡来的奴隶们，加入乌由克，被分配新的工作。因为新人与熟练工之间差别很大，命令系统产生，组织化开始发展。

原本锻造的主要工序，都是由深资冶金的锻造师们进行的。但新的方法，与敲打青铜的锻造术有很多不同之处。锻造师中有些被这种新奇的方法深深吸引，一心一意投如何铸造新物件上。这样的希裘里基，已经不算是锻造师，而是铸件师了。

不过，只有奇乔路一边帮忙，一边依然不放弃手工锻造。在洞穴中独自挥锺。

利比夫城展现出活力。可是，随着制品的增加原料开始不足。

利比夫的食料和燃料，都是由被派往行宫的施瓦利斯战士，也就是由坦达渣里一手管理的。当初他就是因为被催着向托瓦卡利要求更多物资而非常不痛快。

不过，邦尼想出一个点子。

某天早上一觉醒来的坦达渣里，刚走入行宫的庭院就大吃一惊。那里的是一堆像小山似的排放整齐的青铜胸甲和护肩，数量五百件左右的青铜器，在朝日下光彩夺目。

坦达渣里马上激动了。要是把这么多青铜器送往托瓦卡利，就算要求再多食物和木材，都会有自己的油水。军人想要的除武器外不作他想，邦尼订定的计划正中对方软肋。

不过，帝都的窘况坦达渣里也是知道的。究竟要不要给这些下贱的希裘里基们更多的施舍？

这种时候，居住在行宫中的施瓦利斯王族似乎吩咐了些什么。具体内容不确定，毕竟司他们没有潜入过行宫。

只知道犹豫不决的坦达渣里进入行宫，再出来时，已经是态度坚定地表示要增加给希裘里基的施舍。肯定是比他来头更大的什么人，给他许可了。要说比施瓦利斯的战士更高阶级的，就只有继承母王血缘的王族了。

利比夫躲过一劫。

城市开始了巨大的变化，变化的程度甚至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城市南边，为了对矿石按照比重筛选，建造了引入河水的人工运河。因为洞穴式的锻造场太狭窄，在山脚下新建了数幢砖头建筑，大型火炉排出的浓烟滚滚升起。为其提供焦炭的窑子排列周围。

利比夫已经不是逃亡者的村落，而是希裘里基们的产业都市。

♀♂

「你还是老样子呢」

琪秋卡说，奇乔路沉默地挥着锤子。

这里是洞穴的锻造场。琪秋卡依旧避其他希裘里基，来到这里。

「为什么拘泥于往昔的打造方式，躲在地道中敲打赤矿呢？」

「因为这是我推广的方法」

「溶化的技术不也是一样吗？虽然是旅人教给你的，但全靠你才能传播开来……那种技术，你不喜欢吗？」

「没有这回事，那是出色的技术」

奇乔路看了看放在一边的带有三个齿状的工具。这也是司教他的，名叫锄头的工具。

「很快，锄头和铲子的制造也会增加。你们施瓦利斯的注意力都被新武器给夺去了。在我看来，这才是更重要的。没有剑也能生活却但没有食物胡须也会发软」

「……」

「没有溶化的技术，锄头和铲子也无法增产。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过，那些东西很脆弱」

奇乔路转过头。琪秋卡缓缓走到他身边，拿起锄头旁边放置的剑。这是奇乔路费尽心血打造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的哟」

琪秋卡挥了挥剑，砍在锄头上。

当！锄头断了，琪秋卡丢开剑。

「以溶化技术制造的工具，比敲打出来的东西脆弱。你往帝都托瓦卡利献上的都是用溶化技术制造的防具吧。而你自己，则在悄悄制造敲打成的剑」

「……」

「如果持有两者的对象战斗的话，敲打成的武器必胜无疑」

「……你要告发我吗？」

奇乔路静静问到，琪秋卡却抱住了他。

「我不想这么说。因为，你是我……」

奇乔路没有去碰少女颤抖的肩膀，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我都快忘记了……施瓦利斯的习惯是女性被求爱」

「你不能接受我吗？」

「——我的父亲，从托瓦卡利的农场逃亡至此地。因为父亲的父亲被施瓦利斯杀了。被杀的理由，是因为负责照顾的农场灌木枯萎。而这不过是碰巧那块土地过硬。父亲的父亲，一直小心翼翼的」

「你恨我？」

「恨？」

奇乔路苦笑。

「你又说了一个奇怪的词呢。这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词吧。没有什么好恨的。强大的杀死弱小的，有什么不对」

「说的没错。我们从至高四神那里获得火以来，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这有错吗？」

「……不过，你们有没有这么想过」

奇乔路凝视着琪秋卡的眼睛。

「过长的胡须，会把自己给刺到」

琪秋卡也继续盯着奇乔路的脸。然后明白了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琪秋卡用力握住他的手。

「可是，可是如果，如果我们能结合，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

「我们会被杀」

「……你这个软尾巴（胆小鬼）！」

琪秋卡喊到。可是，奇乔路却没有抱住她的意思。

琪秋卡缓缓离开，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我对你再怎么说，也没用吗」

「你走吧」

「我会走的」

琪秋卡沮丧地拖着尾巴，走向洞穴出口。她最后转过头。

「我跟母亲说的，让守备士兵的武器，用你以前打造的东西。想摆手就只有趁现在了。我明天要回托瓦卡利……你明白了？」

「随便你」

琪秋卡用满含怨气的眼神狠狠看了奇乔路一眼后，出去了。

奇乔路在火炉边蹲下，开始默默打起赤矿。

过了一会儿却突然把锤子扔向墙壁。

♀♂

「不太好啊」

「我觉得还可以嘛」

吃着阿洛米堤用电磁防御盾制作的猪排和大豆，司这么说。

柯莱克特皱起眉头。

「我说的不是食物，而是希裘里基的事」

「啊，是吗……有什么问题？」

柯莱克特环视了一下周围。用砖头制造的小而紧凑的房子。这是向奇乔路的朋友，里艾迪那里借来的地方。

「来不及了……食物资源快耗尽了」

「……你说真的？那可麻烦了」

「请看这里」

柯莱克特在司面前投影了一张数据表，光学迷彩也能这么用。

「这是卫星数据与邦尼记录的农地面积周围大龙虫养殖量对比后得出的数据，这里是施瓦利斯与希裘里基的消耗量，这里是烧荒阶段的食物增产量，这里现在的供给量」

「看上不太够啊。不过，只要开垦新土地……」

「一、两个月是增加不起来的。因为灌木不是一年生植物」

因为涉及经济问题，阿洛米堤也加入进来。

「灌木大约三年会成木，其实也算是挺快的。而大龙虫和鸡类中『新罕布什尔红』（Clsxyz注：美国的一种鸡品种）差不多，成熟期都在八十天左右。不过，就算这样，开始开垦前，就会暴发粮食危机了」

在数据表中，输入新开垦可获得收益的修正数据。那根修正线并没有低于消费量的线条，司歪着头道。

「好像不会暴发粮食危机吧」

「这是公平分配情况下的数值」

「……是吗，施瓦利斯的王族当然不会公平分配吗」

「说得对」

随着柯莱克特的一句话，数据表中新增了一根通红的线条。代表希裘里基分配量的这根线，经过某个拐点后突然转弯急骤下落，贯穿了代表生产量的线条。

「感到危机的王族，别说是公平分配了，恐怕会一个劲囤积食物。不，应该已经开始了吧。希裘里基应该也察觉了」

「那么……必须说服施瓦利斯吗」

司刚这么一说，目的人格们便面面相觑起来。她们似乎对这个提案没什么兴趣。邦尼皱着脸说道，

「托瓦卡利对施瓦利斯来说虽然是个安稳的地方，但对希裘里基来说可是监狱，咱们要是被发现，大概会被立即流放西伯利亚」

「那不用施瓦利斯的外表不就行了？光学迷彩切换一下」

「话虽然是这么说……」

这时房子的主人里艾迪进来了，所以讨论中断。

『哦，你们在吃饭啊』

里艾迪走到司跟前，好奇地打量他的盘子。

「这是猪排和大豆，味道不错哟」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食物啊』

他们至今还处于把大龙虫整个囫囵吞枣的阶段，里艾迪望着司盘中食物，似乎泛出恶心的表情。

但是不是这样。他突然一把抓起猪排塞入口中，貌似对这种食物挺感兴趣的。

然后他吐了。

『呃啊，这是什么啊，味道太重了』

「因为你吃惯龙虫的淡味道了吧……」

司感触良深地说。刚以为里艾迪会放弃，没想到接着就继续品尝大豆。

只见他意外地点头道，

『这个味道很不错呢』

「是吗？」

『恩，清爽可口真好吃，这个是哪里来的？』

「我记得草丛中有豆植物的吧。用那个就能做出来……你的肠子大概很短，会了后会肚子痛的哟」

『肠子是什么？』

「阿洛米堤，之后你想想适合的豆子料理」

为了不让对方继续追问，司接着闷头吃饭。

餐后茶水，目的人格们喝的是冷却水。而司和对新奇东西满怀兴趣的里艾迪一起，来了杯锡兰红茶。

「里艾迪，工作进展的怎么样？」

『一切顺利，所以我才能偷偷溜出来。锄头已经能一天做出一百个来』

里艾迪的名字来源于施瓦利斯语中『快足』的意思，他擅长在山上寻找矿石。不过最近在负责铸造场的联络工作。

『你们真厉害哟，连本来木棒都要折断的坚固土地，用锄头就能轻松挖掘了。托你们的福，那家伙准备来行幸了』

「行幸？」

『能够耕挖大地的东西，不亲眼看看是无法想像的呢。带着她的尾巴亲自来了，这样正合我们的心意』

「到底什么事啊？」

『你不知道？二十天后母王要来这里的行宫，至时候会和奇乔路噗』

噗啊！里艾迪突然把茶嘞了出来，阿洛米堤尖叫起来。

「啊，可惜了好茶唷，好脏！」

「没事吧，里艾迪」

司急忙拍了拍里艾迪的后背。呛的直咳嗽的里艾迪擦了把嘴角，点头道，

『对、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有个紧急的传话要带到船埠那里』

「咦？」

『现在什么时候了？影子已经开始延长了吗？不好，船要开了！』

慌慌张张地里艾迪奔了出去，司呆呆地目送他离开。

「真是个急性子的家伙……」

他没有听见，柯莱克特与邦尼交换的通信。

♀♂

在熊熊燃烧的火光映衬下，奇乔路的脸显露出来。

外面是深夜。但他却没有回家，而是拉着自制的风箱。

比加工赤矿更强有力的火炉，加上全身的力气拉风箱。火焰从红色转为青色。奇乔路的胡须早就被烧没了。因为如果没有这么强的火力便无法溶化那东西。

不久奇乔路，凭直觉停下了风箱，他已经试了很多次。

火炉的开口坏了，里面流出一团释放着沸腾热气的金色液体。奇乔路不由浮现出笑容，这是第一次，溶化成功。

液体沿着地面上挖好的沟槽，流入模具。奇乔路强忍着手掌的疼痛，等待液体冷却。

金色开始消失，变回黑色。又等了十分钟，奇乔路用锅铲碰了碰它，接着将之从模具中弄出来。

这是把剑。实际要使用的话还必须经过锤炼和淬火才行。不过眼下只要这样就行了。

奇乔路把它拿在手上，挥了几下。然后满怀希望地朝着墙壁上挂的赤矿盾破去。

「吱」

奇乔路一声哀叫，背过脸去。剑从根部折断了，咣当掉在地上。

「……可恶！」

他蹲下来。

「为什么行不通……」

他锻造的不是赤矿，而是黑色矿石，是上次船工带来的硬石头。觉得这种石头隐藏着比赤矿更强的可能性，所以奇乔路才尝试。

刚拿到的时候也试过一次，但没有溶化。不过现在有风箱。他又做了一个特别牢固的火炉，然后才放入黑矿开始尝试。黑矿坚硬到难以想像，他是把火炉塞满木炭直到快装不下才点燃的，这才勉强溶化了它。

可是，完成的黑矿剑，却就这么折断了。

奇乔路敲了敲折断的剑又用其他东西与之试了试。大体上把握了它的性能。这种金属确实很硬，能伤到锤炼过的赤矿盾，可却脆弱到不敢相信。光是用锤子轻轻敲打，就会让它四分五裂。

「这样子派不上用啊……」

奇乔路叹息一声，又看向洞穴出口。

从这里能看见山丘脚下的工坊建筑。混杂着火星的黑烟带着闪闪光点飞散在夜空。这是希望之火。为了开拓希裘里基的新世界，他们正在彻夜制造农具。

为了不让同伴的努力白费，奇乔路必须铸剑，铸出比赤矿更强的剑。

可是……

奇乔路抚摸着因为热度而变硬的鼻子，烦恼起来。

「琪秋卡……」

奇乔路回想起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回避自己的她。那女孩与母王不同。照她说的做，是不是才对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都好？

铸剑的失败，也是命运在暗示自己吗？

奇乔路默默注视着远方工坊的火星，悠然间，那景色被遮住了。

「谁？」

『果然是在这里啊』

一瞬间，以为是琪秋卡。可是，进来的，却是那些希裘里基旅行者中的一员。名字是叫阿尼吧。

「……你来干吗？」

『奇乔路才是在干什么呢？都这么深夜了』

奇乔路刚想阻止阿尼进来，可阿尼却轻巧地避开他的手，进来了。没有制止的时间，被她看见了正在制作中的剑和枪。

『恩恩……已经开始铸造铁剑了吗？柯莱克特预测的真准。哈哈，你果然是个天才』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哟』

轻松地说着，阿尼回过头。奇乔路手里默默握起了剑。这些都是不能曝光的东西。

正当他狠下心准备动手的时候，阿尼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停止了。

『想不想要不会折断的剑』

「……你说什么？」

阿尼捡起折断的黑矿剑，直勾勾地凝视。一瞬间好像看见她眼睛发出光线，这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碳百分之四吗？哈哈，你狠命往炉子里加炭吧，还用了增强火力再加上使熔点下降的手法。不过，光凭这样是不行的呢，这不过是脆弱的生铁』

「什么？」

阿尼没理他走近炉子，朝里面张望。只见她的手往冷却的炉中伸进去，取出矿子的残滓。

『奇乔路，你用这些溶滓再试试』

「溶滓？」

『这是你的盲点哟，不过，还算不错。炉子……是硅酸性的砖头切成的，也就是是你们常用的那种晒干的砖头吗。那么原料是河沙吧』

「喂，等等」

奇乔路朝阿尼逼近。

「你在说什么……你，难道知道这些？」

『嘛，大概算是知道吧』

像是捉弄他般阿尼这么说，接着，她轻声道，

『把沙丘的沙子混入这种砖头里，你觉得怎么样？……嘛，先坐下吧，这会是个很长的话题』

♀♂

「您说的是真的吗？母亲」

琪秋卡带着希望不是真的的表情问到。

这里是帝都托瓦卡利的王宫。母王冷尾妮基兹由，坐在置于皮质地毯的椅子上，让仆人以赤矿制的梳子为她梳理毛皮。大概是听出琪秋卡话中的动摇，于是再次叮嘱似的重复道，

「是真的。当我前往行宫之时，就是赐死希裘里基的族长之日」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明知故问。那种叫农具的东西，会大大改变我们的世界。不能交给希裘里基，只有把制造者都控制在我的手中才能放心」

「至今以来，不是都交给他们的吗！」

「如果只是给我的女儿们作些梳子或耳饰的话」

妮基兹由冷淡地说。

「那些孩子或许会因此就满足吧。琪秋卡，你没有注意到农具的重要性？你看起来可不像那么笨的孩子。

一边接答，琪秋卡一边思索能劝阻母亲的方法。要是利比夫城也被纳入支配，就太可怜了。琪秋卡在那个城市中第一次看见生气勃勃生活的希裘里基。也是自己命令战士坦达渣里增加给希裘里基食物分配量。她喜欢那个城市。

在另一种意义上，她也必须阻止母王。因为那绝对不会是一趟受欢迎之行。

总之，必须阻止母王去利比夫

「母亲，那么我来完成这个任务。不必母亲亲自前来」

「琪秋卡」

妮基兹由眯起了眼。

「你去了利比夫之后，听说开始随便行走在天空下」

「那是……」

「你没有染上那些下贱的希裘里基们的恶习吧」

「母亲，您误会了！」

琪秋卡胡须紧绷地说道，

「走在天空下，对希裘里基来说也是件痛苦的事！他们从没有对此觉得无所谓」

「果然你还是染上了」

妮基兹由尖锐地说道，

「他们觉不觉无所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托瓦卡利的三万施瓦利斯来说，这是一件痛苦的事。你来比较一下，族人的痛苦与血统不同的希裘里基的痛苦，你觉得哪边重要？」

「可是……」

「我已经听说了，琪秋卡」

妮基兹同用更强硬的口气说道，

「你偷偷去幽会希裘里基的男性了吧？」

「——谁说的！」

妮基兹由的尾巴微微放低。

「……看来是真的呢。因为是坦达渣里说的，我原本还以为不过是腐木般的话……」

「……」

真想杀掉那个傲慢卑鄙的家伙。

妮基兹由清楚地说道，

「那么我就更必须去一趟」

「母亲！」

「你跟我同行，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做的」

妮基兹由这么说完便走出房间。

♀♂

在利比夫城的船埠，男性们正把圆木拉上岸。

拉着绳子用尽全身力气，一个是不够的还有其他数个同伴也一起拉绳。

在这些大力气的人中，混着一些脸生的男性，其中一人嘀咕道，

「有必须做到这个份上吗？」

「这么多人聚集起来太显眼了，最近放哨的增加了」

说完，偷偷朝前面街角瞄了一眼的正是里艾迪。他视线所指之处，有施瓦利斯的士兵。

「嘛，这么一来只会以为我们是人手不够，拉哟！」

圆木滚上河沙，然后将之推走准备劈成木柴。

一伙人继续拉下一根圆木。它们的技术很烂。这也不奇怪。除了里艾迪之外，其他人都是像奇乔路这样的锻造师乌由克（工会）的主持者。以前与邦尼一起乘船的高斯也在其中。

他说道，

「托瓦卡利的同伴们，已经收起了尾巴，接下来只等弹出了」

「这边也大致准备的差不多了」

里艾迪接过话，看向奇乔路。

「之后就看你的了，怎么样？」

「……真的要干吗？」

「喂喂」

男性们吃惊地瞪着他。

「如到如今难道罢手不成？你当初也是赞同的吧」

「不会是想说东西没完成吧？」

「已经完成了，首先看看这个」

奇乔路将口袋中装的东西露出一点给他们看。男人们一脸惊讶地纷纷说谈起来。

「这是什么」「第一次见到」

「完成度我能保证。不过……真的要干吗？」

「你好啰嗦啊！」「托瓦卡利的族人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奇乔路的胡须犹豫着垂落。不过其他人却没注意到这点。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爽朗声音。

『大家，真不容易呢』

所有希裘里基同时回头，看到一个有些大个子的女性希裘里基站在那里，她抱着一个奇怪的袋子，袋子里装的一堆奇怪东西。

高斯也爽朗地回答道，

「你吓得我毛都要掉了，大姐要不要也加入？」

『嘻嘻，人家可不要掉毛。请你们加油吧』

女性说完就走了。

「那是谁啊？」「你认识？」

「是旅行者中的一人。记得好像是叫阿陆提吧……」

「被她听到了吗」

里艾迪嘀咕着。奇乔路有些粗鲁地总结道，

「不知道，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干吧」

「你决定了！」

「……我可是希裘里基」

奇乔路这么一锤定音。

♀♂

终于，日期到了。

城外铸造工坊的入口处，司朝阿洛米堤问道，

「它们真的有叛乱计划？」

「是的，我从穿梭机返回的时候，听到的……」

「难得是个对施瓦利斯的母王直接对话的机会」

司抬头望天。

「这样一来，根本不是什么对话的时候……」

「如果它们没有中止，那么叛乱计划多半会在这里执行」

两人往工坊中回头望去。砖头造的溶矿炉等一系列铸造设备都固定在这里。在这里希裘里基的工人们跑来跑去准备迎接的准备。

施瓦利斯的母王，妮基兹由来视察了。

「已经到了？」

「……是的，队伍已经入城了」

柯莱克特和邦尼混入出迎的希裘里基中，阿洛米堤收到了来自她们的通信。

不久，从利比夫城那里出现开始朝这里进发的施瓦利斯队伍。远远望去，也能看到它们身上全副武装的青铜防具发出蜂蜜色光泽。其数量大概在一百五十左右，可能还要超过。

工人们走到外面排成列，司和阿洛米堤排进队列最后面。

与同道而来的希裘里基们合流，母王的队伍终于到达。

铸造师乌由克的老大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垂下耳朵。

『您的尾巴能屈驾至此，令我们诚惶诚恐。母王殿下依旧是如此美丽……』

『不用拣好听的说，我不想在这种开阔的地方待的太久』

一边待在仆从的叶扇下，母王一边不耐烦地说。司虽然一开始看着她，但很快注意力便被其身后的施瓦利斯夺去。

左耳耷拉的施瓦利斯少女――琪秋卡。

老大指了指工坊的入口。

『那么请吧，里面很狭窄，护卫队无法全部进入，工人会负责为您带路……』

『可以，不过』

母王锐利地巡视了一遍希裘里基。

『你们把尾巴放下』

「她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要求希裘里基空手进去」

听到阿洛米堤的解释，司看了看希裘里基。

奇乔路，里艾迪都在。母亲会带着护卫进入吧，赤手空拳真的能发动叛乱吗？

可是，希裘里基无法不服从。其实原本就没有持剑者。现在连礼仪用的铜矛和棍棒也老实地放在了地上。

母亲看到这一幕后，才带着奇乔路，在二十名左右的士兵们的陪同下进入工坊。后面跟着奇乔路。司不由问道，

「它们真的空手？」

「没有金属反应，身上应该是没带」

「我们也进去吧」

「光靠我们四人帮不上什么忙的」

给汇合的柯莱克特和邦尼发了个暗号，让她们原地待命，司和阿洛米堤跟在工人队伍的最后。

虽然事先清理过，但总不能把炉子给拆了。所以铸造场还是乱七八糟。深处矿石堆积如山，铸具排列，墙角堆放着做坏掉的工具。

母亲站在溶矿炉前抬头向上看。士兵们包围在她周围。

『用这个溶化矿石？』

『您说得对』

『东西不错』

『我让他们来详细说明一下吧』

随着老大的话，数个希裘里基接近母王。

下个瞬间发生的事，让司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希裘里基们从嘴巴中取出了一件闪光的东西，同时朝母王冲去。

接着，这波攻击，被动作迅速的士兵们，用各自青铜的胸甲挡住了。

然后这并没有结束，那些胸罩纷纷被洞穿，数道闪光贯透士兵的胸膛。有三个士兵惨叫着倒下了。

施瓦利斯的士兵们纷纷从皮革剑鞘中拔出剑，包围住退到墙角的希裘里基们，其中有奇乔路，里艾迪，高斯。

司则在入口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疑问，妮基兹由给出了回答。

『这就是你们的底牌吗』

「……是玻璃！是玻璃制的小刀！」

阿洛米堤小声地叫道，

「薄薄的青铜是挡不住的。对了，原料这里并不缺少，而且还有可以溶解的炉子。只要尝试一下，它们好聪明哟……」

「现在是吃惊的时候吗？奇乔路它们危险了！」

士兵们开始合拢包围圈。奇乔路它们背靠墙壁无处可逃。就像在最后一搏般，它们拿起堆放在墙角的报废品。妮基兹由冷笑着说道，

『早知道你们在玩小动作。不过你们想怎么样呢？用那种可怜的工具。虽然护卫被你们干掉了几个，难道还当真想用那种东西来战斗？』

高斯反讥道，

『没想到母王陛下还挺爱嘴硬的，没看见你那些穿着赤矿甲的护卫被打倒了吗』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矿石的事？士兵的胸甲是用溶化矿石制造的。不过，我们手上的剑可是铸造而成的。要不要来试试，铸造之剑的强大，你们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吧』

随行的战士坦达渣里，举起铸造青铜剑，在他背后妮基兹由露出尖牙笑起来，

『说到底不过是些下贱的锻造师。太依靠工具却连踩断树枝也不知道。你们不配拥有这种锻造技术。交出来，不然就死』

就在这时，奇乔路走上前。

『母王妮基兹由，回答我一个问题。熔炼矿石的技术，用的好就能带来富饶。你想怎么用？』

『你是在问我？除了用在施瓦利斯的繁盛上，还有哪里可用？』

『不考虑分给我们希裘里基吗？』

『哪怕森林里的小龙虫多到塞不下，你们也别想！』

妮基兹由已经是撕开脸皮，直接侮辱了。

在这时，琪秋卡鼓起所有勇气朝妮基兹由喊道，

『母亲，求您了！至少，别杀他！』

『琪秋卡？……是吗，这个希裘里基就是你……』

看了看女儿如黑夜般的美丽皮毛，再看看了本该是白色却被烟熏成灰色的希裘里基的皮毛，妮基兹由朝奇乔路露出憎恶的视线，然后用对他们一族最侮辱的语言说道，

『你这个涂炭皮毛！』

以此为信号，士兵们同时杀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溶矿炉底部的砖块被失开，混着火星的炭粉喷出。那是悄悄绕过去的乌由克的老大干的。

从有希裘里基个头高的火炉中，炭粉像是一道混浊的流水般喷发，弥漫周围。火炉里的不是青铜，而是满满一炉子炭粉。

施瓦利斯的士兵下意识捂住脸，这一瞬间，才是希裘里基们的目标。

早就习惯粉尘的工人们，同时朝士兵们跃去。用门牙扎入士兵们没有防防具的脖子。吱！到处是惨叫。

『给我挡住！』

妮基兹由也叫起来，坦达渣里重新举起剑。

在他前面，奇乔路一跃而上。坦达渣里尖叫道，

『白猛族杂种！』

『黑皮族混蛋！』

二人的剑呈十字状砍在一起，剑身相互摩擦着爆出火花。

接着，坦达渣里手中的剑刮在奇乔路那把沾满了炭末灰不溜秋的剑刃上，一轮仿佛被遮住的弦月般的光芒从剑上亮起。

『这、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们真正的铸造技艺！』

剑身一转奇乔路的剑朝坦达渣里的那把青铜剑砍去，在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后，青铜剑碎了。

坦达渣里的头颅跟着飞了起来。

踏过无声倒下的坦达渣里，奇乔路站在妮基兹由的前面。他把剑架在尾巴颤动却依旧傲然站立的妮基兹由的脖子上。

『母王妮基兹由，过长的牙齿会把自己刺穿。那便是施瓦利斯的尖牙……说吧，把森林交给我们』

『不，绝不转交。那是我们的东西』

在彼此瞪视着的两人间，琪秋卡颤抖起来。

『呜呜呜……』

『琪秋卡，你来说，已经不是施瓦利斯的天下了』

『住手，你们住手。不要，我不要这样，奇乔路要把母亲……』

琪秋卡无法控制自己般，抱紧奇乔路。

『住手奇乔路，即使你能杀了母亲也夺不回托瓦卡利。不如寻找能一起生活的方法』

『琪秋卡！』

听到奇乔路喊她的名字，琪秋卡的耳朵抖了一下。

『琪秋卡，我们在托瓦卡利的同伴也已经开始战斗了』

『你说谎！』

『是你太天真了，已经没有属于施瓦利斯的森林了』

『怎么会……』

奇乔路抓住琪秋卡的肩。不是为了抱住她，而是为了推开她。

这时，妮基兹由的尾巴猛的一弹。尖锐的尾饰朝着奇乔路的喉咙刺去。

『还不死心！』

里艾迪从她背后一剑砍去，背甲破裂妮基兹由惨叫起来。

希裘里基们聚集在倒下的妮基兹由的周围，其中也包括司。这一场急转直下的变化，看的他目瞪口呆什么忙也帮不上。不，其实情况也不是快到完全没有插手余地。只是他明白这里不是自己应该插手的地方。

战斗结束了，施瓦利斯的士兵全部阵亡。奇乔路轻轻问道，

『外面怎么样了？』

『乌由克的所有男子都来了，已经赢了，虽然很多都被……』

高斯疲倦地回答后，反问道，

『这里也成功了吗？』

『不，还没有』

奇乔路站在呼吸如虫般微弱的妮基兹由面前，举起剑。冷不防里艾迪插进来。

『还是我来吧』

『……对不起』

奇乔路僵硬地站在琪秋卡跟前，挡住她的视野。

施瓦利斯的母王，至死没有留下遗言。

♀♂

奇乔路在自己的洞中，默默挥着锤子

仿佛用大力把胳膊折断般一个劲地敲打，不样就无法铸造。

这是黑矿。不，是铁。在那个晚上被告之了黑矿的名字。同时也学会了水石（玻璃）的制法。

被砸碎的黑色矿石与木炭一起煅烧，然后不是用溶化，而是用奇乔路最得意的锤炼技术进行锻造。因此，才能诞生出砍断坦达渣里青铜剑的武器。

这就是钢，那个女人是这么称呼的。还有水石（玻璃），都是希裘里基语言中无法形容的东西所以只能照搬。

钢极硬，奇乔路一下又一下不停敲打。不过并不仅仅是因为其硬度。

锤子的敲打声，能让他头脑空白，让他忘记一切

琪秋卡没有被杀掉。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没有继承妮基兹由的想法和能力。作为温室中被养育长大的施瓦利斯的王族，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是王族不会被原谅。她也会受到重罚吧。是被挖掉眼睛？还是割尾巴？

一个劲地全力敲打后，奇乔路停下锤子。

比起剑显得难看的工具被打造出来。钢做的锄头。不过奇乔路却很满意。他再也不想打造剑了。让其他的铸造师们去做吧。

希裘里基战胜了失去母王的施瓦利斯，夺的了托瓦卡利，迫使施瓦利斯建立新的灌木林，对农具的需要会更多。

根据阿尼所说，这片山岳表面覆盖的土，都是能变为黑矿的矿石。能够打造无数农具，可以供自己打造一辈子。

喘了口气，拿起骨头的奇乔路朝洞入口处看去。

那里有个人影。

「……谁？」

来访这里的客人，总是会带来改变他道路的某些东西。今晚，也不例外，奇乔路如此感到。

「可以进来吗？」

是里艾迪。

「有什么事？」

「琪秋卡的处罚已经决定，流放」

「流放？」

「与那些被抓住的士兵一起，用船流放到外海。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吗」

奇乔路的叹息包含着各种复杂感情。

「是你的主意？」

「算是吧」

「……谢谢。这样我就能忘了她」

里艾迪一边的胡须抖了抖，表情有些微妙。

「你想忘了她？」

「当然」

「不想忘了她？」

「我也不知道」

「我把她带来了」

奇乔路胡须全部惊的垂下来了。就连和他做了很久朋友的里艾迪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这种表情。

在洞穴入口处，无声地探出施瓦利斯少女的脸。奇乔路不敢相信地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小巧的脸。

「你……为什么在这里」

「里艾迪，和他们救了我」

琪秋卡用尾巴指了指背后，那里站着四个旅行者。

「听里艾迪说过后，就帮忙把她从牢里救出来了」

「为什么」

『怎么说呢……本部守则还有规定之类虽然也考虑了很多，但到底心里愿不愿意这么做还是挺微妙的，既然这样，就交给现场的临时判断来决定或许也不坏吧……』

「这种时候不必含含糊糊说这么多。简单来说就是想干就干』

看着一边搔脸一脸啰嗦的司的话，阿洛米堤总结。他们真是一群叫我无法理解的家伙，奇乔路心想。

「你是叫司吧，还有阿陆提，阿尼，考来古特。谢谢你们」

琪秋卡仔细凝视着四人。

「你们真是不可思议。知道连奇乔路也不知道溶化技术，还用奇怪的光打开牢门，简直像我们施瓦利斯中代代相传的，至高四神那样，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奥赛亚诺的外面』

「奥赛亚诺？」

『这是我们的语言，代表这片大地哟』

司制止了邦尼继续说下去，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提起另一件事。

『琪秋卡，你的那只左耳……你和琪秋瓦是什么关系？』

『连我们的带领者琪秋瓦的名字都知晓，越来越觉得你们很奇怪』

微微笑过后，琪秋卡说道，

「我继承了琪秋瓦的血缘。在她的血缘者中，我是第四位出现折耳特征的女孩。所以我的名字是琪秋卡」

『是吗……恩，懂了』

懂什么了？只见司不停下下点头。他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怪意。

『该走了吧，司，这一幕已经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吧』

『说的也是啊』

四人走下山岳，目送着他们离开的里艾迪也说道，

「我也该走了，明天黎明前我会再来，得把琪秋卡送回牢里」

「喂，喂喂……」

「别想太多」

里艾迪干脆地说道，

「眼下把什么血缘什么战斗通通忘掉，在这里的只有你们两个」

再见，说完里艾迪就走去。奇乔路愣愣地摸着鼻子。

「怎么才能别想太多啊」

「我也希望别想太多」

「什么？」

回过头的时候，奇乔路扑到他怀里。

「从那里起的每天晚上我都会从睡梦中惊醒，每当梦到母亲和姐妹们，每次梦到你是我们的仇人。大概，往后直到我死，都会为此而一直痛苦」

琪秋卡摇头道，

「不过，却有一种会给我安慰的梦。我梦见你和我是血脉相同的一族，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施瓦利斯也不是希裘里基而是某种相同的东西，梦见我们能在一起，这个梦才让我没疯掉」

「琪秋卡……」

「明明是不可能的呢，不过，能不能只有今晚让我的梦成真？」

琪秋卡的瞳孔中寄宿着光芒，这光溶化了奇乔路，溶化了他那颗坚硬的心。

「……明明不是燃烧的火」

「哎？」

「没什么，进来吧」

琪秋卡的脸色生动起来，奇乔路终于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

♀♂

在维多利亚号控制室，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数艘小船离开天然纯碱组成的白色沙滩。这些船其实是柯莱克特和邦尼代那些从没有造过流放船的希裘里基们弄出来的。

司这么卖力观测已经是返回后的第二十次了，也就是已经过去二十天。其中夹杂着他不能接受和追忆缅怀的复杂感情。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实在太烦人了。

「那样的结果真的好吗……」

「虽然我也这样想，但已经把替代烧荒的开垦农业教会它们了，专制帝国也被推翻了，而且我们已经在尽可能的范围内给两人幸福时光了，您到底要让我再说多少遍才满意！」

阿洛米堤拍了拍指挥台，可是司却不依不饶地表示置疑。

「这次反是轮到施瓦利斯被迫害吧。我们一开始是为了让它们进行更缓和的政权交替才降落的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看到开始装糊涂的阿洛米堤，司追问道，

「有件事我才发现，就算奇乔路再怎么是个天才，也不可能独自就想出中世纪时期日本才出现的锻造术吧？因为出现了那种东西，当天局面才会变成修罗场的吧。那种局面本该由我们来……」

「哦那个是我干的」

刚走进控制室的邦尼天真无邪地说道，

「我觉得希裘里基的形势太差，所以就帮了把忙」

「是你干的！」

司叫起来。

「如果那时候希裘里基没有战意，我们如果设法改变母王的想法，说不定能变成和平会议！」

「那种已经是既成事实的东西，再怎么假设也没屁用啊。完美预测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俺们又不是拉普拉斯的恶魔」（Clsxyz注：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提出的一种科学宿命论。指的是某种全智全能的假设存在）

「希裘里基的不满已经积累到相当高的程度。就算那时候能回避，也总会有不得不爆发的那天」

柯莱克特条理清晰地为口若悬河的邦尼总结了一下，被这么对待后，司只能嘀嘀咕咕道。

「这话你要是刚才能对玛萨夫人说就好了」

就在刚才，玛萨夫人带着本厅的评价报告来了。以投影出现的夫人，用她惯用的严肃语调，如此陈述，

「关于金属器的普及，本厅在一定范围内认同C·O辻本司的行动。不过对照GMT2nd千禧年末期，中国地区云南省以及东南亚地区泰国的实例来看，烧荒未必是完全掠夺型的农耕法。适当地保存林地搭配适度的休农，进行轮种的话，烧荒就能转变为适应破坏的再生型经济农耕法。在过去近一万年中进行的烧荒，明显没有造成土地的荒芜化。让奥赛亚诺文明停止烧荒，不能称得上是适当的判断」

自己可是劝阻过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的，司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因为听上去太像是在找借口。

「经过法务部政治学分科会的讨论，得出结果，一致认为ETI施瓦利斯与ETI希裘里基的势力交替过于急进。如此激烈的政权交换，才是C·O应该努力去中和的事件。两种ETI可能因为这次经历，而开始重复武力式的政权斗争。既然确定它们都具备战斗体质，金属器发展为兵器将是十分有可能的。因此法务部，整体上不认同辻本C·O的支援成绩。你的评价栏上第一句就是欠缺稳重」

「可是，计划不是他们通过的吗？」

「那只是根据最初的情报进行的判断」

谷谷夫人冷然回答道，

「事情如果有变就该调整计划，C·O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你必须能随机应变。不过，你的评价总体相当于中等」

「随机应变，对我来说很难啊……」

「好吧，我也不是完全不同情你」

夫人叹了口气。

「你那里的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原本就是肉食生物，斗争本能很强。这点上，我这里的戴库斯托兰人因为是以浮游生物为食，还算是比较好管教的……」

被这么一同情，反而更显得窘迫了。司说道，

「我再降落去修正」

「那是不可能的」

夫人 的视线转向电子屏。

「这次的叛乱已经在全领域中结束了。如果你再插手，就等于是要再发动一次叛乱」

「这么说来，只能等待局面自己恢复平静？」

「说得对，过于频繁的干涉只会是拔苗助长」

期待你下次的表现，说完夫人就消失了。

一边回想着这翻对话，司一边对目的人格们抱怨道，

「说什么要结束烧荒的是你们吧，怎么不为我辩解几句」

「啊呀，我可没有说过那种话。我只是提出生态系统有点变化而已」

「人家也是，不记得有说过应该马上就改变耕作方法哟」

「……是吗？」

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同时点点。没有数据化记忆的司，无从有力反驳。

司刚抓了抓头发，目的人格们就同时站起来。

「你们去哪里？」

「去下面（惑星），还有很多要做的事」

邦尼回答道，

「哦，司你不用在意，好好睡一觉吧」

「晚安，司先生」

挥着手三人出去了。她们不会睡觉，始终醒着渡过时间，坚守维多利亚号，监视奥赛亚诺。

在那之中，她们会想些什么？司突然这么想到。

♀♂

「吃吧」

来到里艾迪家做客的奇乔路，面前突然被塞来一盘食物。

「这是什么？」

「大豆」

「什么东西？」

「是那些旅行者教我的」

里艾迪把石盘里装着的一粒粒黏糊糊的东西，塞给奇乔路。

「我拜托高斯，特别从托瓦卡利那里找来的相近的东西。你最近没怎么吃饭吧。尝尝这些提升力气吧。不然的话，你看着就像是会被树藤给绊倒似的」

奇乔路把那些东西倒入嘴中，接着胡须都开始抽筋。

「……太难吃」

「啊咧？奇怪」

用手抓了一把尝了味道的里艾迪，立即吐了出来。

「真的太难吃了」

「你自己没试过？」

「我可没那么胆大不怕死」

捏着盘中有些发红的豆子，里艾迪仔细端详，轻轻咬了一下。

「好苦啊……光是剥壳加咸水泡看来是不行了。记得那些家伙的大豆好像挺暖和的，要用火加热吗……」

「用火的话盘子会裂开的」

「那你给我做个铁的盘子吧」

等下次有空就做给你，说完奇乔路就走进里面。里艾迪朝那里张望了一下，那里有装小龙虫的笼子。

「哦，你终于想吃饭了？」

「我可不要再被你逼着吃那什么大豆了」

奇乔路捏住小龙虫的脖子，杀掉后，从袋子里取出把小刀开始剥皮。走到他身边的里艾迪嘀咕道，

「好刀啊，是钢？」

「不，是铜」

「为什么？」

「总不能带着女性的尾饰到处走吧」

「啊？」

里艾迪一脸莫名其妙。奇乔路沉默地继续分解龙虫。刀子很锐利。这是他为了用上一辈子，而费尽苦心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东西。

那原本是琪秋卡送给他的尾饰。

第一卷 苏醒的大地 第三章 南方乐土 贸易航海时代 SOE344年

没有姐星和妹星的夜晚。

抬头仰望，天空如此深远，无数的星星在无声的威吓。这光景就和古卡路秋刚刚成为驾船者时把他吓的屎尿皆流的那个夜晚一样。没有任何遮掩物的无穷天空与海洋可以让希裘里基们发疯。

不过如今的古卡路秋，已经是撑控十二年船舵的老练舵手了。不会为了颠簸的浪头而颤抖，也不会一看见夜空就抓狂。

与刚刚上船的巴里诺完全不同。

「魂都快被吸掉了吗……」

望着夜空，古卡路秋喃喃自语。

巴里诺·艾奥诺是见习船员。在莱琪芙路城上了这艘迪亚慕新（黄金小偷）号。看到他在甲板上摇摇晃晃的实在厉害，就忍不住问了下，结果才知道别说是驾船了，他连出海都是第一次。

所以他只要船一摇晃，就得去一次便所，摇晃的再厉害点，就得去找水喝，作为船上的放哨，实在派不上什么用。

此刻巴里诺正蹲在船尾的便所。嘴上说是肚子痛，其实是在害怕吧，害怕这片黑暗。

这里是尽头。大陆往北大洋如尖牙般突出的努伊（赤色）半岛，还要往北四千菲菲克。连羽龙也飞越不了的大海洋中的孤岛。船在这里抛锚等待天亮。

前方是虚无还是冥界？年青的巴里诺会害怕也不奇怪。

「……叹，没办法啊」

胡须随风飘动，古卡路秋笑了。因为名字发音困难，巴里诺常常被同伴们捉弄，却一路坚持，咬住坚枝不放。古卡路秋对巴里诺就像是对自己的弟弟一般照顾。

卡吱，船摇晃了一下。古卡路秋竖起耳朵。虽然有风但没有浪头，也不是涨潮的时间，是下甲板的桨手们又在闹什么吗？

卡兹，背后响起声音。古卡路秋回头说道，

「唷，这次方便的时间很――」

没等他说完，一根粗棍就砸在他头上。

看到古卡路秋无声倒下后，数个黑影扑过来把他捆住。

接着黑影们迅速在船内四处走。船长桨长传号员厨师，眨眼间，全部被杀，一个不留。

船上的指挥者们被杀光后，影子潜入下甲板。过了一会儿，像是在梦游似的桨手们神志恍惚地出现在甲板上。

一个黑影，朝海上‘吱’吹了声口哨，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艘船，与迪亚慕新号接舷。

黑影迅速把桨手们赶上船后，也纷纷跃上去。最后一个黑影砍断了迪亚慕新号的锚链。

随后，船无声地远去。

空无一人的船上，响起‘磕磕’的声音。

声音来自船尾的便所。在船尾下吊着的一半朝向大海的便所中，巴里诺颤抖不休。他的门牙一直在相互碰撞。

日出的阳光渐渐染红东面的天空，朝风缓缓把迪亚幕新号推向波浪间。

♀♂

「综上所述，本厅认可这次支援计划……你怎么了？」

玛萨·谷谷夫人脸色惊讶。

「有什么不解吗？」

「托瓦帕卢大陆的希裘里基们再次陷入粮食危机，耕地虽然充足，但农作物的流通却进行得很不顺利，所以要让它们发展贸易取得平衡――简单来说，这就是本次支援的目的」

司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可是这需要我们特别干涉吗？我觉得就算置之不理，他们也能自己开拓出贸易路线」

「不过，你的目的人格们却觉得有必要吧？」

司回过头看了看控制室。柯莱克特和邦尼瞪大眼睛望着这里似乎干劲十足。

「而且这个计划也是你认同后，才向法务部提出的不是吗？事到如今，还要打什么退堂鼓吗？」

「可是……」

「呵呵，是在害怕又失手吧」

露出一丝笑容，谷谷夫人响亮地真说道，

「你这样的年轻人怎么可以因为一次两次的失误就缩手缩脚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哈啊」

「加油吧，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谷谷夫人就消失了。

叹息着，司看向目的人格们。柯莱克特微笑道，

「您没什么干劲吗？」

「差不多」

「为什么？司先生不也同意这个计划吗？」

「同意？那能算是同意吗？」

司看了看柯莱克特一旁的阿洛米堤。她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卫星收集的大际各地农林水产的数据。

与其说‘同意’，还不如是‘被逼’才比较接近真相。

「钱啊！」

这是自己被叫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钱？」

「是的！它们终于开始发展货币经济了！」

司刚走进控制室，就不得不面对阿洛米堤激动的握拳演说。

统连标准历（UMT）四六零年，距离上次降落大约经过了八十年。以一个文明来说，奥赛亚诺的地球外智慧生物的进步，迅速到令人惊心。当司指出这点后，阿洛米堤用一种仿佛逃离即将起爆炸弹般的心急火燎说道，

「因为这颗惑星的自转也好公转也罢都很快，所以生物的生长周期也很短。再加上无论希裘里基还是施瓦利斯都是以高周波进行对话交流，所以情报发展迅速进步巨大，不不人家要说的不是这个，那种事怎么都好，我们快去大赚一笔吧！」

「我说，你能不能冷静些慢点说！」

「冷静不下来，时间就是金钱！」

好说歹说才让她坐下来陈述。

货币经济和语言一样，同是社会的产物。同时也是建立社会之物。其在集团与集团间构筑共通的价值观，融通弥补彼此不足，由此财富积累成为可能，并引导进一步的发展。

没有货币便没有文明。良性文明是建立在良性经济之上的。所以必须让奥赛亚诺的ETI们认识到这点，必要的话给它们亲自示范什么叫做买卖。

以上，是阿洛米堤的个人主张。

「最后那一段是什么意思？内容是不是太跳跃了？」

「才没呢」

「什么叫自亲示范？你是打算降落去做生意吧。可就算赚到一大笔奥赛亚诺的通货，在人类文明圈中也没什么意思吧？」

「钱的意义并不在于使用」

「你的意思是想做守财奴？」

「怎么会呢，赚钱这件事本身才是最快乐的！」

这才是真心话吧，根本是她的兴趣使然，一边心想，司一边问柯莱克特。

「下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目前处于诸侯国家状态」

把惑星图涂成四色后，柯莱克特说道，

「上一次叛乱造成了分裂，已经不存在统一国家了。除了内陆部的干燥地带，托瓦帕卢大陆的几乎所有地区，都建立了都市。主要均分布在沿海。各个都市都有自给自足的农庄，形成独立的生态圈」

「你说的农庄，是指养殖那种小龙虫的？」

「非也，我说的是草本植物的种植基地。原本是草原上野生指甲草的一种，种子富有营养。他们似乎开始杂食了。虽然理由不明」

「啊，这么说来农具已经普及开来了！」

司一脸灿烂，不过邦尼的话马上把他击沉。

「农具虽然也普及了，武器也同样普及了唷。都市间的小竞争已经搞死一堆ETI了」

「……种族斗争？希裘里基处于支配阶级？」

「大体上是这样。各都市的支配阶级似乎都是希裘里基。虽然施瓦利斯也有几个自治的国家都市，但势力不大」

「是吗……」

几乎和本厅上次预测的一样。如果那时候能更平稳地改变施瓦利斯帝国的支配体制，纷争也许会减少很多。

看到司开始沉思，阿洛米堤安慰他般说道，

「不过，司先生。并不都是些争斗哟，来看这个」

阿洛米堤显示出沿岸部的放大影像。那里有点像利比夫城，是个砖瓦制建筑鳞次栉比的海港都市，提升镜头倍率后可以看到， 数个杏仁似的小点，在海港中飘浮着。

「都市与都市之间，已经在进行贸易了」

「……哦哦，他们也有这样的和平交流啊」

「对吧，所以，就是现在哟！教会他们票据结算，期货交易，汇率投资，让他们觉醒信用经济的惊险与刺激！反正只有金本位的现金决算一条路！你明白了？」

「总之你在胡说八道这件事我是明白了」

「要是不明白的话，我来负责计划！」

她毫不退让。

所以给支援厅的计划（司想不通内容合理性）被提交上去，得到许可的阿洛米堤，神经紧张地开始着手研究把ETI守财奴化的顺序。

「啊，果然还是得靠海」

筛选着数据的阿洛米堤，嘴里嘀咕。

「司先生，关键还是在于海上贸易。因为各地都有大型沿海都市，我们找准这点下手吧」

「下什么手啊，说的好像星际流通企业的商业间谍似的」

把大学时偶尔旁听过的所有经济知识动员起来，司反问道，

「陆地就不行吗？欧亚大陆不就是靠丝绸之路繁盛起来的吗？如果用大龙虫运输商品的话」

「不行」

阿洛米堤断言。

「譬如说，这里有一百顿小麦，要是以马来运输的话，您以为要花费多少工夫？假设一匹能装载二百公斤，全部就需要五百匹马，和五百人的马夫。而要是船的话，用哥伦布用过的那种小型帆船，一次就能全部运走，且只需要四十个船员！」

「可，可是」

「所以，我们降落吧司先生！」

虽然她说的要点能明白，却怎么也猜不出她的动机。用那种庸俗的理由，来执行C·O（Civilization Observer，文明观察官）的重要任务真的可以吗？

像是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司问道，

「你们觉得这样行吗？柯莱克特，邦尼」

「我对他们变成杂食的原因更感兴趣」

「俺想看看战争技术的发展」

「所以说啦，我们降落吧，司先生！」

脸冲到离自己鼻尖五厘米的地方，阿洛米堤这么步步紧逼。

司认输了。

♀♂

目的地定为沿赤道东西走向的大陆东岸。离开维多利亚的穿梭机，顺着轨道面十五度角下降。

边看着外部影像，司边嘟囔。

「这次也降临这里吗，和上次很接近啊」

「是唷，这里是与利比夫隔着一个半岛的东侧，从托瓦卡利出发最多只有百多公里。因为托瓦卡利就位于我们最初遇到琪秋瓦的那片森林，所以一直选在那附近降落」

「大陆西岸，由于没有洋流经过，稍显干燥。东岸这里以后也会一直繁荣下去」

「嗯……」

一边随意听着邦尼与柯莱克特的说明，司朝北面高纬度地方眺望。在那边海洋上像波利尼西亚群岛般分布着诸多岛屿，这片群岛离陆地有数千公里远。

「ETI所在的只有大陆？那片岛屿上没有诞生文明吗？」

「自发产生文明的可能性很少。因为陆路区小的话生物链金字塔也会变小……」

「是吗……啊，流星」

三人往那边一瞥，一颗红色光点穿过穿梭机下方，飞向前方。

突破了灼热的大气层后，穿梭机在光学迷彩的包围下在大陆东岸盘旋。虽然猜想过，但司还是吃了一惊。曾经见过的那片黑色烧荒痕迹的地面，已经哪里都找不到了。湿地森林间是广阔的耕地。交错的街道上，是一队队牵着大龙虫的商队。远胜过曾经帝都托瓦卡利的美丽都市群，星散分布。

海边上是白色砖瓦建造的城市。海口，沿岸，飘浮着数个黑色的船影。因为距离有些远，阿洛米堤调整了下镜头焦距。

「好奇怪，都没有帆……」

「大概是受我们的影响吧？」

司想起曾经在利比夫城看到的画面。

「为了把施瓦利斯们流放孤岛，造出来的是封闭式的船吧？直到那时为止，他们用的都是小舟和木筏吧？是不是受此影响，开始造带顶的船只」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马上要着陆了」

听到邦尼这么说，于是对话结束。

穿梭机降落在某个港湾都市的郊外。各人展开希裘里基的光学迷彩后，朝机舱外走去。

直到这时候，司依旧对这次的行动没什么干劲。从上空眺望，可以看见ETI们干的还不错。他觉得就算不去插手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先不说阿洛米堤，为什么其他两位目的人格也会想插手？又为什么本厅会同意？真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姑且问了一下目的人格们，她们却没理他，只顾一头扎进城市。

首先是情报收集！阿洛米堤干劲十足地不知跑哪里去了。这里的风气改变真大呢，柯莱克特这么说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地就消失了。有没有哪个家伙在干架啊，嘴里这么嘟囔的邦尼也很快不见了踪影。

城里是不可能搭帐篷建临时基地的，而旅店或者宿屋之类的地方，就算想找也无从下手。这里没有通货，只接受以货易货。

等醒悟过来，司发现自己陷于只能在港口看管行李的窘境中。

「真是的，这些自说自话的家伙……」

坐在码头上用来拴住船的柱子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周围。这周围的变化也很明显。

石头堆成的码头，背后是二层左右的仓库。栈桥上系着人力驳船。一丝不挂体格健壮的希裘里基的男性，背着沉甸甸塞满东西的纤维制袋子，像蚂蚁般成群结队地在仓库与栈桥间移动。

驳船用来和货船连接。港口停泊着数艘大型货船。船身三十米以上。两舷的桨像蜈蚣脚一样多。

其他的一些小型船只，则直接靠岸。十米，十五米级的船都停在驳船的对面。与大型货船一样，两舷也都是船桨，上部则像龟壳似的盖着一层船体。

「真了不起」

司又一次嘀咕。令他眼前一亮的出色发展。现在果然不是该插手的时期。严重到不得不出手的麻烦，根本不存在吧。

司再次看了眼船只，光是留守什么也不干未免太没用了。调查一下各种情报，下次说不定有机会驳倒巧言善辩的柯莱克特，或者是眼睛里只有钱的阿洛米堤。

司离开行李，朝船走去。走着走着，司突然鼻子一动，他闻到一股怪味。人类与希裘里基或是施瓦利斯相比，虽然种族不同，但都是碳基生物，新陈代谢比较接近。再加上他们也是肉食。必然会有相似的味道――排泄物的味道。

……一小时候后，回到岸边的阿洛米堤，看到蹲坐在木桩上的司，还有他旁边站着的邦尼，便一路小跑过来。

「情报收集到了唷司先生！我找到莱琪芙路城的商人乌由克的老大了！我们快去拿贸易许可吧！」

一口说完后，阿洛米堤低头看着司。

「……司先生？」

叫了声后，阿洛米堤注意到司的拳头。拳头握得紧紧的上面的青筋快爆出来了。

「您生气了？因为我们擅自撇下您……」

「阿洛米堤」

「是」

阿洛米堤感到有些异样，她从没听司发出过如此低沉嘶哑的声音。

「你说的海上贸易，会用怎样的船只？」

「那，那个，是帆船」

她只有关于船舶性能的相关数据。构造与建造法是柯莱克特的领域。

「总之，只要在他们目前使用的百吨级船上安装风帆，应该能让效率提升很多吧……」

「那种船，会需要很多人手吗？」

「稍微需要一点吧，虽然肯定比陆路用的人手要少就是了――」

「那么会用孩子吗？」

「孩子？」

阿洛米堤歪着脑袋。

「帆船的驾驶我觉得是相当难的，孩子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也就是不会用吧」

「嗯，对」

「好」

司站起身，看向阿洛米堤的视线，坚定无比与平时的那个优柔寡断的他判若两人。

「制作帆船吧，把整个港口，不，是把这整个星球的船全部变成帆船」

「哈啊？」

这次真的是吃惊了，阿洛米堤张大了嘴。然后对邦尼小声问道，

「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了？」

「大概是被刺激到了吧」

「什么意思？」

「他的心理弱点似乎被捅着了呢」

邦尼用她一如既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说道，

「那边不是停着船吗，就是船桨最多的那艘。司去那里瞧过了哟。听到他在那里大吵大闹，所以我只好也跟着过去看看喽」

「发生什么事了吗？」

「残忍的事！」

司咬牙切齿地说。

走近船的司，看见从船首那里有些黑色的东西被扔到海里去，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走到登船梯下，与希裘里基的船员交谈过后，司愕然了。不顾船员的阻止登上船，一路冲进下甲板的司，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那里是秽物堆积处，不，是看上去像秽物的黑色毛皮的施瓦利斯们。左右两列，数十个全身肮脏至极的施瓦利斯，被锁链绑在一起。

其中有些没有耳朵，有些眼睛只剩两个空洞，还有被割掉尾巴的。但无论哪个都保留着手足，用来和长长的船桨锁在一起。他们只是摇动船桨的工具，直到死亡，都必须不停工作。船底上他们排放的粪便流了一地。

就算施瓦利斯的个子再怎么小，这里也太狭窄了――刚想到这里，司才发现。这里的施瓦利斯都还没有成年，它们还是少年、少女，还是没有完全长大。

然后，一股热血冲脑的司甚至忘记拔出合金手枪，徒手去揍船员。

连赶过来的邦尼，也不得不绕着圈子好说歹说才劝阻了他。

「那些家伙竟然把孩子扔到海里！」

司眼中有些湿润。

「无法工作的施瓦利斯，被他们活生生扔到海里。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那确实是……很残忍呢」

「司，把船员的胡须都给拔光了。没想到主管战斗的我居然有不得不去为别人劝架的一天，而且对象还是司」

一边抓着头，邦尼一边嘀咕。

「干掉一、两个家伙于事无补啊。要干的话，就的斩草除根地……说笑的说笑的，你看上去好像真的想干啊」

「阿洛米堤！」

「啊，在」

「我不要再让施瓦利斯遭遇这种对待。因为那种奴隶制，可能是我们的错误造成的……」

阿洛米堤，注意到那些船都是军舰。不过没说出来也许是对的。因为司现在充满干劲。

「……是，按您吩咐的做」

阿洛米堤顺从地点头。

♀♂

在加入莱琪芙路港的乌由克时，起了点纠纷。

乌由克的地点，位于街道沿路的一等土地上。司一行为了获得行商许可拜访了那里。不过一脸睡不醒表情的负责人，看到司两手空空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说什么没有保证金就不能批准。

因为打算空手套白狼，所以司一行人身上分文没有，入不了商会。要说没有许可也有赚钱的买卖，就只有中介介绍的打工。而那种只能赚些日薪。他们可不是为赚这种小钱来的。如果不能制造新船让希裘里基们大吃一惊，此行便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了，如果从维多利亚号上弄几台重型机械下来，木造帆船之流一天就能搞定。可是这样便无法教会希裘里基这种技术。不能暴露自己的人类身份是最重要的。

阿洛米堤代替司再次与负责人交涉，施展辩才试图说服对方进行先行投资。而负责人只是从一脸睡意变成了一脸不耐。虽然阿洛米堤的啰嗦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在于讨厌被女性说教。希裘里基的社会是男性占优势地位。

在一番争执不下后，四人身后排起了等待的长队。就在司他们心想这下没辙了，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的时候。

『怎么这么吵』

从里面乌由克会员聚集的休息室中，走出一个希裘里基。

个子很高，几乎可以比的上司了。服装也很精致。对于身负毛皮的希裘里基来说，原本是没有防寒防热的必要。却作为装饰品发展到了衣服。上斗身套着染成绯红色的纤维制袍子，袍身自然褶，还细致地卷着一条精致的围巾。

希裘里基朝负责人问。

『你在搞什么，还不快点处理，没看见后面都要堵住了吗』

『可是奥泰路会长，这些家伙就是死抓着我的尾巴不放开』

『哦？』

奥泰路饶有兴趣地回过头。看来这位是当权者，司重振了一下精神。

『你们到底有什么难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希望能预借一些保证金，预借你懂吗？』

『预借？』

奥泰路捻了捻胡子。

『当然懂。不过要借必须有担保物才行』

『担保物的话，我们有啊。年青的希裘里基女性一个』

『什么？』

「啊，阿洛米堤……」

「嘘」

阿洛米堤朝司使了个眼色。

「您忘记了，我们都是人工体。替换的身体要多少有多少」

「啊，哦哦……」

「怎么了？我不能成为担保吗」

阿洛米堤挑衅似的朝奥泰路瞪了瞪。奥泰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这里并不推崇把希裘里基当奴隶』

「那么――」

『不过，其他的城市就不一样了。破产奴隶也并不少见……你想清楚了？』

奥泰路愉快地注视着阿洛米堤。阿洛米堤朝后面的柯莱克特和邦尼看了一眼。

『哦？连那边的少女们也愿意做担保？真的可以吗？』

柯莱克特微笑着点头，邦尼则是把头朝向另一边然后点头。

『真了不起』

说完，奥泰路从容地站在司面前，就像在估价似的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司。

『好年青啊，这小子真的值得你们为他献身作保？』

「多管闲事」

『嘴巴倒是挺厉害，不过本领又怎么样呢？丑话先说在前头，做买卖可是很难的。你大概无法想像，其中的危险性甚至堪比战场。如果没有连灵魂都出卖的觉悟是做不了商人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个乡下角落出来的，你真的明白做买卖的基本吗？』

凝视着奥泰路的红黑色鼻子，司静静道，

「当然知道，我会大赚一笔，让你卷起尾巴」

一瞬间，奥泰路的胡须跳了起来，但很快落下。

『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取笑似的这么说后，奥泰路朝负责人转过头。

『斯库高，让这小子加入乌由克。我来付保证金』

『您确定吗？』

『区区三百里纳，就算变成坏账，有这样的担保品在肯定是稳赚不亏』

『这才是您的目的吧，那么，我就登记了』

叫斯库高的负责人，拿出一张切成正四角形的大叶子，用铁笔在上面刷刷写了起来。

『详情之后问斯库高吧。我期待着卷起尾巴的那一天』

说完，奥泰路优雅地甩着尾巴，返身走向休息室。

阿洛米堤睁大眼睛看着司。

「您居然这么口齿伶俐啊」

「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柯莱克特，卷起尾巴是句骂人的话吗？」

「在骂人话中大概算是第二难听的」

「把第一难听的告诉我，下次再见到他，我会对他说的」

「为什么您要这么生气？」

「那还用说吗？那家伙是奴隶贩子，骂他算便宜他了，我真想揍他」

「好凶」

邦尼耸了耸肩道，

「司发起火来还真怕人，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哟」

「那么阿洛米堤，你有完美计划吧？」

「尽管交给我吧」

阿洛米堤拍了拍胸。

「我会把赚到的金币堆成山」

『一开始谁都这么说，乡巴佬』

斯库高一边拿出铜板的行商许可证，一边像看傻瓜似的说。

阿洛米堤则一把将许可证夺了过来。

♀♂

大话既然已经出口，就必须将之变成现实。

成为乌由克会员后，能在城中得到商会分配的一间小事务所。以那里为根据地，一行人开始行动起来。

最初开始着手的是，调查各都市交易商品的价格和流通量。根据卫星观测把握了食物木材、矿产等原始产品的产量。铁器衣服等加工品的生产地尚不清楚，在库商品流动方式与消费地，也是降落后才初次掌握的。

阿洛米堤彻底分析了乌由克中收集的记录，完全掌握了现在莱琪芙路以及整个大陆的经济状态。中途因为柯莱克特被希裘里基的文字点燃了兴趣开始偷懒，稍微多花了点时间。

邦尼在城中闲逛，不管是酒馆还是贫民窟都一头闯进去。好像还有一次假扮过妓女。她好像是那种任何事都不放心上的类型。然后把这样收集到的街谈巷议向柯莱克特炫耀。结果柯莱克特听过后，第一句问的却是，这里有酒？惊讶的柯莱克特开始深思能让希裘里基的代谢系统引起酩酊作用的化合物会是什么东西，这把兴致勃勃的邦尼打击的不轻。

话说回来，柯莱克特也并不是单单发挥她书呆子的功能。

她首先调查了钱本身。因为这是文化性浓厚的对象。希裘里基的通货是一种被称为里纳的单位。一里纳大致相当于一家十二口庶民的一天的伙食费。也就是说那份保证金，相当地奥赛亚诺一年三百二十八天的收入。并不便宜。

货币本体是五厘米左右的椭圆形银锭。没有金币，这里的金子似乎很稀少。银锭本身既是货币，也是金属钢锭。溶化后能用来打造其他东西。所以银锭上没有面额，交易时用重量来衡量。还没有发展到信用货币阶段。

话说回来，里纳这种形状司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问过柯莱克特后，被告之，为了金属块便于携带，一般都会选择这种形状。这种时候如果阿洛米堤也在场的话，大概会变成一番关于货币经济的长篇大论。

玩腻了货币的柯莱克特，兴趣开始朝其他地方转移。她开始调查之前在轨道上时就好奇的为什么希裘里基会变为杂食的问题。

答案她在医院中找到了。虽然医院的存在让柯莱克特惊讶之余又开始跑题。这先不去说她，总之发现营养失衡的患者成为解开疑问的关键。

希裘里基们终于掌握了如何加热料理小龙虫等食用动物的肉。这样一来，味道变的可口，且减少了食物中毒的危险。不过一些营养元素在加热过程中受热分解了。为了弥补这些营养，副食便被提上台面。一种与大豆相似的名叫巴努里（红豆）的东西开始进入他们的食谱。那些营养失衡的患者正是在接受食物疗法。

吃豆的习惯据说发源于利比夫城，最初喊出巴努里这个词的希裘里基已经无从考证了，也不知道加热肉类和吃豆哪个先出现。

柯莱克特这番貌似一无所用的调查，其实与赚钱息息相关。若问为什么，答案是这种巴努里豆，是主要交易商品之一。

巴努里豆在莱琪芙路港以外的大陆东岸湿润地带，由农民或是施瓦利斯奴隶栽种。可是大陆西岸却没有种植。这是因为朝东自转的奥赛亚诺的赤道附近，陆地西岸没有洋流和风经过，常年无雨。

相对的，西岸出产众多矿产资源。所以也有人移居西岸。

产物的不平衡，产生了东西岸间的贸易。从东向西，主要是巴努里豆和龙虫的流动，从西向东主要是矿产物和加工品。商队一部分是经过陆路，绝大部分则是沿岸航海来进行贸易。

把握这点后，阿洛米堤表示，

「稳赢」

据她所说，只要消费者和生产者开始分开，这世界便已经是商人的天下了。两者的距离越远越好。这块大陆的产物分布，正是最适合大规模交易的状态。

话说这么说，但为了进行大规模交易，就必须成为大商人。首先从身边开始赚钱。

阿洛米堤的暗中活动与邦尼的表面活动，同时开始了。

最初，是从相当于一头大龙虫价值的巴努里豆开始着手。这是加入乌由克的他们，能够凭信用借到的少部分商品。

阿洛米堤首先把豆运到那些因为货船受飓风影响迟迟未到港，导致食物飙升的城市，然后以通常价格的二倍卖出。当然由于是用卫星提前知晓飓风，其他商人是模仿不了的。

得到的资金，当天就地采购衣服材料的草。因为这在另一个城市正缺货。接着马上调头往那边出发。

此外多余的东西，别处紧缺的东西，通过城与城之间的位置关系方程式，阿洛米堤在地图上完成了路线。走远这条路线后，商队增加了四头大龙虫。当然，作为商队的实际领队兼无线联络员的邦尼，也一起回来了。

无视距离进行联系的无线通信很有用。而阿洛米堤身边会用无线通信的还有三个人。为了让联络网完全运转起来，阿洛米堤当即决定把司、柯莱克特、邦尼全部派出去进行贸易。

根据过去的数据，她知道哪个都市会在何时出现豆供应不足。往缺货的城市运豆就能买个好价钱。当然，这种事其他商人也知道。但远远比不上阿洛米堤能通过气象卫星提前预知各都市农园收成好坏，从建筑数量计算人口变动，精确得出何月何日哪里需要什么商品。

就这样，阿洛米堤的商队必定会出现在商品不足的城市中。然后必定全部销售一空。因为她绝对不会采购滞销商品，也没有存放滞销商品的仓库。她只会购入从消费量逆推算得出的必要物，然后运输，卖光。彻底调动手头上有的全部资产，绝对不会保留任何在库。这是地球上远东的工业社会曾经发明的零库存经营模式。

对此其他的商人们眼珠子掉了一地。他们至今以来进行的买卖要远远缓慢的多。首先将采购的商品存入仓库，然后看到有价格变动再出仓。步骤很繁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希裘里基根本不可能提前一个月预知天气，也不可能知道四百菲菲克远的城市中的市场动向。如果不设立生产地与消费地之间缓冲体存在的集货地，是无法灵活应对需求的。

在这些希裘里基商人看来，阿洛米堤做的就像是极度危险的走钢丝。一旦预测错误商队走错城，那就既卖不了也买不了任何东西。为什么这样的冒险会成功？就算他们再怎么调查，也想不明白。唯一能明白的是，阿洛米堤对于商品的流向有着细致入微到恐怖的把握力。

其他的商人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阿洛米堤侵吞他们的市场，仅仅三个月，就获得了一百六十头大龙虫，成为一致公认的大交易商。

就在这时，阿洛米堤收手了。

♀♂

『啊呀啊呀你们可真是厉害』

来到阿洛米堤事务所的奥泰路，这次换成了一副真的吃惊的表情，抖着胡须。

『用区区一头大龙虫的巴努里为本，竟然能赚到五万巴努里。我们莱琪芙路的乌由克没有比你们更厉害的商人了。你们真的是让我卷起尾巴了哟』

「给，这是您的保证金三百巴努里」

一脸一本正经表情的阿洛米堤递出一个袋子。态度已经完全是社长了。

『那么我就收下了』

同样装着一本正经地收下后，奥泰路一边的胡须动了动笑起来。那笑容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好意。

『不过，你们这么赚下去打算干什么？难道要把整个城中的巴努里全部收入手中吗。这样的话，其他商人可不会沉默的』

「来上门指责的大概快踩烂我们的门槛了吧，什么客人被你们抢走啦活不下去啦」

『你好像在谈别人家的事一样呢』

「因为已经是别人家的事啦」

『什么？』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司回来了，

「阿洛米堤，已经卖掉了哟，价格大致和你预想的差不多。大龙虫一百五十八头合计是五万一千里纳……啊？」

发现奥泰路在这里，司警觉起来。不过奥泰路却目瞪口呆地问道，

『你说卖掉了？难道你们把整个商队全部卖掉了？』

「是啊，所以我才说已经是别人家的事啦」

阿洛米堤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为什么？』

「您刚才问我这么赚下去打算干什么吧，我们是有目的的，为了制作新船」

『船？』

「是的，好船哟」

『……是吗』

像在试探什么似的看了看四人后，奥泰路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是打算与尚未发展起来的西海岸进行贸易吧。真是深谋远虑』

「谢谢您的谬赞」

『这样一来与其他商人也就不会有冲突了。好主意，好时机。我会为各位声援的』

说完，奥泰路转身离开。

朝他走时的背影瞪了一眼的司，叹了口气坐在地上。阿洛米堤从社长转型为端茶倒水的服务生。

「我还是对那家伙没好感」

「人家也是了，在好几次交易中，都受到过与他暗中有关的干扰……」

「嘛，此一时彼一时吧」

头看着其他方向的邦尼开口道，

「话说回来，阿洛米堤」

「嗯？」

「不是光嘴上说说的呢，真的被你大赚特赚了一笔」

「那是」

阿洛米堤边倒茶边得意地笑了。

「轻而易举哟，多亏这里的都市几乎都是自治区。要是那种有领主和代理官的封建制度的话，税啦许可证啦之类就能烦死我了」

「不过这算是开外挂吧，毕竟借用了情报设备」

柯莱克特有些带刺地指出道，

「这不是游击战术。你差点让好不容易形成的希裘里基的流通体制引起混乱。要是缺乏高度情报设备的他们如果模仿的话，将会逆流成以前原始社会的集会型交易」

「可是这次因为是速度最优先嘛……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也没有垄断商品抬高物价，或者组成联合企业操纵价格，更没有驱动通货膨胀打击其他商人唷。这些要是干的话，可是能赚更多的！」

「那是犯罪吧？」

「商业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寄生于生产系统的犯罪」

「战争中也有一样的手段，比如隙掠夺敌人资源造成敌人粮食短缺的阴险战术」

实利主义的柯莱克特与战斗主义的邦尼轻描淡写地下结论了。

看到嘴里嘀咕着什么‘商业是智慧与爱情的冒险’不甘抗议的阿洛米堤，司苦笑着把话题引回原来的主题。

「好吧好吧，这个就先放一边吧……那么，我们下个阶段就是造快船吧？」

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锡兰茶，司提问到。阿洛米堤朝柯莱克特看去，柯莱克特轻轻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红茶，微笑道，

「我们来造一艘妙船吧」

♀♂

「唷，巴里诺」

背着沉重袋子正走过跳板的巴里诺回过头。

有个胖胖的希裘里基正沿着仓库边的码头走来。这是一直以来很照顾他的旅店老板。巴里诺把袋子扔到驳船上，从码头工的队伍中走出来。

「有什么事吗？」

「你，以前上过商船的吧」

老板用尾巴指了指背后的某处。

「介绍人说，那边正在找船木匠」

「和我没有关系吧」

「我听说呢，木匠在完成船后会直接被招入当船员。而且他们似乎不打算借助运船乌由克的成员，所以现在人手不足」

「……」

「日薪很不错哟，不快点去很快就会招满，所以我才来叫你的」

老板看了一眼巴里诺。

「我说啊，巴里诺。你刚刚六岁吧，难道打算背货一直背到老死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说过的吧，要成为船员看看这个宽广的世界。这次可是个好机会哟」

「可是，老板……我……」

「你的事情，我也是听说过的。可是如果在你身上发生的那件事是真的，你就更应该再次出海，让其他的家伙也见识见识――那条，黑船」

巴里诺抓着胡须低头不语。

他是幸存者。在那个离大陆数千菲菲克距远的外海孤岛上，他是船上唯一的幸存者。在大海上漂流了数十天，死里逃生的他不知海潮是怎么流动的，竟然奇迹似的把船带回了莱琪芙路港附近。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多亏船上还留着四十人份的食物。不过，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恐怖的孤独差点把他逼疯，每次都是靠着回想舵手古卡路秋说的话，才在一线之间克制住自己。

――船员，有义务告诉那些爬行在陆地上垂尾巴的家伙们，在这片遥远世界的事情。

他决定照古卡路秋说的做。回到莱琪芙路港后，他把自己目睹的到处告诉别人。

可是，换来的却只是别人怀疑的眼神。其实也并不奇怪，因为除了去寻找黄金的迪亚幕新号（黄金小偷）以外，没有任何一艘船行驶到过那么远的地方。

不过，除了巴里诺的说法外，众人找不到其他解释也是事实。要说船员都生病死掉了自然不可能，施瓦利斯的桨手也没力气发起反叛，船本身也不像被卷入过风暴受到浸水的样子，不管哪种，都无法说明只有巴里诺幸存的情况。

而且，怪事不仅只有这一件。除了迪亚慕新号以外，其他还有多艘行踪不明的船只。所有船都是在来往于西岸和东岸间的北方海域中消失的，数量已经达到十多艘。

巴里诺的话，本应该被作为重要的证言来听取。

可是，船员们只是厌恶地躲避他。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证明那些消失不见的船只是因为神秘敌人的袭击造成的。如果没有巴里诺的话，那些船都会被当成事故灾难而失踪。对于非常迷信的船员们来说，巴里诺就像是个说着不祥预言的瘟神。

所以巴里诺，被有选择的遗忘了。

年青的巴里诺不知何时起也闭了嘴巴。其实他比其他任何人都害怕。

不过巴里诺一直在想。那些都是真的，一定要想办法证明，就算是为了古卡路秋。

「……老板」

巴里诺紧张地抖着胡须，说道，

「我要去，我要再一次上船」

「去吧，好好干！」

被老板用力拍着背，巴里诺下定决心。

是的，要为古卡路秋报仇。

♀♂

司一行调查了希裘里基的航行技术。如果制造太繁杂的船，是无法向希裘里基们推广的。必须是比他们的划桨船稍微先进一些的技术。

「他们的航行技术，算是中等吧」

仍旧是在那间加入商人乌由克时获得的事务所中，柯莱克特汇报道，

「基本上都是依靠地理的沿岸航行，开出海湾时可以看见星星。特定的星星，会从同样的仰角经过，东西岸就是依此航行。这是被称为定纬度航行法的初步天文测量法呢。因为主要航线是连接东西海岸，所以足够用了」

「你说的中等，是什么标准？」

「举例来说，最差的莫过于出海后，不知道看星辰角度，只一味沿海岸线前进。反过来说最好的是，通过星辰判断纬度经度，东西南北自由航海。希裘里基他们处于中间」

「嗯嗯」

司点头提案道，

「我们的目的在于让他们用帆船吧，既然他们已经有中等水准的航海技术，那么只要把造帆船的技术教会他们不就行了吗？」

「不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柯莱克特在地板上投影出地图。

「这块托瓦帕卢大陆，面积大致相当于澳大利亚，位置在赤道正下方，并延伸到北纬和南纬二十度附近。东西航行时，大致会通过这条纬度」

「恩」

「可是，这条航路，一年四季都刮东风。与地球的哈德利环流（Hadley Cell）相类似的恒风带，就是最佳的航运贸易带。因为有这条恒风带存在，从东往西行驶的船，可以扬帆顺风而行」（Clsxyz注：哈德利环流指赤道附近的一股循环气流）

「帆船的话，逆风也能行驶？」

「是的，如果是备有纵帆或是开角度大的横帆的船，是有可能逆风行驶的」

柯莱克特点头道，

「不过，逆风行驶很困难哟。因为必须频繁调整帆的方向以Z字形行驶。直到希裘里基积累足够的经验前，还是教他们单纯的横帆顺风航行法比较好吧」

「可是这样的话，船过去就回不来吧」

「怎么会呢，只要顺着西向的风带走就可以了」

柯莱克特在远离大陆的海中央，标了一条西向的箭头。

「这里是偏风西带。纬度四十度的地方，和地球一样刮西风。在大陆以西，出了北向的半岛后，能顺着海流北上到这里，之后顺风而行就能回到东海岸了」

司很快注意到。

「等一下，这里是一无所有的大海中央吧？希裘里基只在陆地附近航行过吧？」

「问题就在这里啊」

柯莱克特表情为难地盘起胳膊。

「是要教他们逆风航行法让他们顺着沿岸返航呢，还是教他们天文观测法让他们经大海中央返航比较好呢？我个人中意大海中央路线，司先生，怎么认为？」

司觉得还是沿岸比较好，原因是，就算是小帆船也能逆风行驶。这种程度的技术，比起必须经过一番麻烦计算掌握星图和时钟的天文观测法来说，要轻松的多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柯莱克特肯定会再次用长篇大论辩驳吧。所以就算心里觉得有点问题，司还是点头道，

「嗯好吧……既然柯莱克特这么说了」

「不过，经过北半球的这条海中央路线上，有许多岛屿，在这片北纬四十度附近的群岛地区，还可以来一场探险活动哟」

「哦，还有这种好处啊」

「好啦，航线既然决定了，航海天数，还有必要的食物和搭乘人员的数量也能确定了。船的大小也计算出来了，我们这艘也就是所谓的考查船，所以不需要货舱。小型船就足够了，设计已经完成」

「这么快？」

幸好没有反对，司心想着，不过她手脚是不是太利落了点？

「好像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呢」

「您在说什么呀，基本上都是司先生想出来的呀」

阿洛米堤说道，

「您不是说过为了不让施瓦利斯的孩子们受虐待所以才造船的吗？如果没有这个想法，肯定――」

「是啊，希裘里基肯定是直接在划桨船上竖起帆，因为地球上就是这样让船进化的」

「柯莱克特好冷淡」

「这是我的性格」

轻巧地回答后，柯莱克特说道，

「那么，我们开始着手建造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事情却没这么简单。

要造船并航行起来，必须从与商人乌由克无关的运船乌由克那里，借来船工匠和设备。虽然阿洛米堤已经加入运船乌由克，但那边却拒绝协助，说什么不会为造这种怪船出力。

「以风来推动船？」

乌由克的希裘里基冷笑着说，

「那种让叶子摇摆的风？能推动数千黑吉重的船？你们干脆自己下海推船得了」

对于他的头脑僵硬，司很生气。幸好阿洛米堤在一旁安慰他说为了证明能行所以我们才来造船的。

不得已，只能拜托人力中介来募集人手，直接找地方找人。最重要的船坞虽然有现成的，但柯莱克特淡定地表示不会用这种沟渠型的干燥船坞，她决定在沙滩上搭建造船台做临时造船场，完成后，只要向下挖沙子就行了，一点都不费劲。

可是，柯莱克特没料到缺乏工具和熟练工匠会是件这么麻烦的事。希裘里基原本就不喜欢宽阔的地方，在阳光明媚的沙滩上工作，对于他们来说就好比是走在悬崖边上般令他们丧胆。立起船桅拟装风帆的计划似乎要搁浅了。

在苦思冥想解决办法时候，邦尼突然出现。她最近闲的发慌，于是在城中到处闲逛混酒喝。

「你们在搞什么啊，完全没有进展嘛」

「听我说啊，邦尼。那些希裘里基，只要稍微工作一小会儿，就溜回那些狭窄憋屈的小酒馆去了……」

「没办法啊，因为这些家伙都是外行嘛，干吗不找老手」

「专业的船工匠都是乌由克的成员吧，而我们现在正被乌由克排斥」

「阿洛米堤，你稍微动动脑子吧。柯莱克特和司也都没见过世面吗？你们不知道这世上能让人动起来的都是些什么呀」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有办法？」

「我可不像你们这样娇生惯养」

邦尼扬了扬她那件花枝招展的衣袍。

「对于如何操纵男人，我还是有那么点心得的」

第二天，令司他们大掉眼镜的事发生了，好些本是隶属于运船乌由克的船工匠们带着工具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拜托他们，就见这些船工匠把那些干活无力的家伙全部轰跑，再从司这里问出设计后，靠感觉和经验开始工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司悄悄向某个工匠打听是否已经得到运船乌由克的老大同意时，那个工匠抚着胡须说，

『昨天酒馆里有个把我当傻瓜的家伙。那家伙放话说什么我们都是些只会堵住耳朵，脑子僵化不懂发明，只会重复上一代传下来手艺的无能。绝对没有这种事！我们船工匠都是不惜顶着这身白毛变成灰毛的危险，用自己的尾巴抓住新树枝一路闯过来的。然后我的女人（*）就说了，沙滩上正在造的那艘船，听说好像是艘精巧到能让工匠胡须都卷起来的船啊，你不会不知道吧。不不，我可不是为了在女人跟前摆面子，仔细看看，这艘船确实很有趣呢』

（*）中的是各不相同的名字。不过，所有工匠说的内容都大致都相同。恐怕是同一人在唆使他们吧。而那个把他们当傻瓜的，大概也是预先安排的。

嘛邦尼干的确实很巧妙，但原因并不仅仅如此。希裘里基的职业者们，似乎真的对新事物很感兴趣。这也是他们从琪秋瓦时代至今的短短时间内有如此令人诧异发展速度的原因吧。大概也这是这颗惑星的特征，司暗自心想。

于是这样一来，船的建筑开始顺利进展。唯一对此不满的是乌由克的老大。虽然他也来大吼大叫过，但船工匠们不为所动。与朴素的奇乔路时代不同，现在的乌由克，已经变成利益主导型的组织。商人乌由克也同样如此，简单来说，就是不断向上爬的结构。就像阿洛米堤下克上那样，船工匠们也都等待着反抗的机会。

被赶走的运船乌由克老大，也许是觉得光凭自己对付不了吧，于是叫来了援军。而这位援军便是奥泰路。

那天司正在为已经完成肋材构架的船体贴外板，当他抬头时，发现两个一高一低的希裘里基站在他旁边。是奥泰路和乌由克的书记斯库高。

『船不错啊』

「你来干什么」

『参观』

装模作样的奥泰路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司朝留下的斯库高问道，

「他是个怎样的家伙？」

『他是莱琪芙路的商人乌由克的老大。这个城市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都是他的功劳。他是伟大的商人』

虽然一脸不耐烦，但斯库高还是说明了一下。

『你要是惹他发火，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我才不会对漠然买卖奴隶的家伙低头」

『奴隶又不是他造成的』

「可是他容许奴隶存在」

『我说啊，你欠奥泰路老大恩情，怎么可能这么说他』

斯库高摸了摸他那特别长的鼻子，换成是人的话大概就是在推眼镜的动作吧。

『老大可是个不错的人哟。不止会赚钱，还会考虑播种灌木种子。他建造了乌由克的办事处，如果你手上有南海的海龙虫甲壳或者努伊半岛的光石，拿去给他，能换一笔让你牙都笑掉的里纳』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东西？」

『他是位收藏家哟，喜欢收集罕见的东西。不过，要我说啊，他那根本是施舍啊』

有钱人收藏家且乐善好施。听上去也太假了吧，司心想。这是被那群老奸巨猾的目的人格们锻炼出来的成果。

就在司的疑心越来越加重的时候，奥泰路绕到船的另一边，与现场指挥的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搭起话来。

『好奇怪的船，没有划桨口啊……』

「这是以风来推动的」

『风？』

「是的，用名为帆的东西来受风。因此使用拼接式的外板让船体变轻。排水量五十吨――就是一千二百五十黑吉的意思，单桅杆，单横帆，单层甲板。这其实是Round Boat（轮船）的改良型」

『哎？』

奥泰路目光一变，眼珠子快瞪出来似的盯着柯莱克特的侧脸。

『Round Boat』

「没听说过也正常。这是西海岸的方言。我们是从那里来的」

柯莱克特一脸淡定的信口胡说，奥泰路则是频繁点头。过了一会儿再次抬头看着船。

『帆？没有上层盖板就是为了使用这个吗？可是，这样一来船员会害怕的』

「说的是啊」

说到这里阿洛米堤仿佛在跟邦尼较劲似的，朝奥泰路妩媚一笑道，

「所以啦，能不能请您在乌由克中帮个小忙？ 人家听说船工匠和船员们都是一脉传承利比夫港奇乔路的勇敢者，所以天空大海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吧。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有本事的希裘里基唷」

『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从努伊半岛沿海角北上，环绕北大洋一周后回莱琪芙路」

『……这好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

奥泰路一脸受惊表情地望着阿洛米堤，过了一会儿轻声笑道，

『很好，很有趣。你们似乎都有些咬大树干（自找苦吃）的性格。不过我也喜欢咬大树干。要我帮忙没问题――不过，有个条件』

「条件？」

『让我搭船』

「你要搭船？」

『去没有谁踏足过的未知大海，去看看没有谁知道的有趣东西』

二人暂时对视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小工出现他们身边。

『我知道有谁曾经去过北海』

「什么？」

二人转过头，看着这位青年的希裘里基。

『别胡扯，没有哪条船走过那么远』

『有过』

『哦，说起来，之前我似乎听说过，有个被黑船袭击后的幸存者之类的奇怪故事……』

奥泰路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工匠。

『难道说，就是你？』

『是我』

年青的工匠――名字中有穿过大地与大海之意（巴里诺·艾奥诺）的少年，胡须充满力量地说道，

『我带你们去』

♀♂

船完成后落放在沙滩上掘出的沟中。奥赛亚诺有一个卫星，且卫星还自带一个更小的卫星，不久后到来的涨潮，很快把船带入海洋。

全长十六琼库半，宽五琼库半，单根船桅的高度是十二琼库。一琼库大概相当于一根尾巴的长度，一点二米左右，换成地球单位就是长二十米，宽六米，高十四米。圆巧轻便，甲板只有一层，船尾高出一层，作为船尾楼。

说实话，这船看上去确实不靠谱。不过，柯莱克特不慌不忙地开导司。

「以前的欧洲人，就是靠这样的船横穿大西洋的」

当然了，她没有告诉司那时航海的死亡率高达五到十成。

初次开航，一般被有下水典礼。至于船名司觉得想都不用想。因为正好有这么一艘航行到谁都不相信的远海，且奇迹似的回来的船。原船虽然因为受损而被解体了。但继承那艘船的名字，是再适当不过的。

「现在我命名这艘船为迪亚慕新号！」

司喊过后，巴里诺将一个装酒的皮袋子砸在船首。不过，巴里诺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奥赛亚诺没有下水典礼这种习惯。

来参观的人很多，其中就有一脸不爽的运船乌由克老大，总共有百多个希裘里基。虽然船工匠们个个眼神期待，其他更多的是好奇好笑的目光。

迪亚幕新号被另一艘驳船用绳子拖着开始导航，看到这里，许多希裘里基都对这艘连出港也无法自行完成的船感到很失望。

「切，他们一副送死人的脸」

「他们会改变的哟，等我们航行一周回来」

阿洛米堤安慰到。

开出莱琪芙路港后，驳船脱离。柯莱克特抬头看着船桅上的桅楼。已经爬上去的邦尼朝她竖起大拇指。

「东南风，风速六米，出发喽！」

「了解，总帆展开！方向三三零！」

虽说叫总帆，但其实只有那么一面帆。这算是柯莱克特独有的鼓劲方式吗？

帆的使用法在陆地上已经教过船员了。虽然有些磕磕碰碰，船员们还是把帆装上帆杠，转动绞盘卷起绳子，把帆升上船桅。沉重的热带风，满满吹起草编的苫帆，船身轻轻摇动后，开始前进。

船员们吱吱地了起来，他们呆子似的看着帆徐徐升起，陆地上虽然也进行过展帆练习，但因为防止船被抛翻，都是在无风的日子进行的。看到如此满满鼓起风的船帆，对他们来说十分惊奇。

阿洛米堤将扇形板扔到海里，接着扔出绳子。装备有GPS机能的目的人格，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她这是为了教一旁眼睛瞪得有盘子那么大的巴里诺怎么计算速度。

「听好了哟，等这根灯芯烧尽，你要告诉我共有多少绳结被海流带走」

灯芯是时钟的代用物。用火种点燃，可计算燃烧时间。事先准备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灯芯，最大号的灯芯放在不会淋湿的船尾楼中用来计算一天的时间。这是为了让没有机械时钟的希裘里基们能掌握时间，想出来的苦肉计。

巴里诺刚一数完绳结数，阿洛米堤就喊道，

「船速四节！」

「十点钟方向有岩礁，右转一度」

邦尼远望前方跟着喊起，船尾控制吊舵的柯莱克特应道，

「右转一度」

「OK，Steady on!」

「你们干吗不用无线？」

听到一旁的司这么插话，柯莱克特淡淡地回答道，

「我们这是在教希裘里基」

话虽这么说，但感觉她们术语的选定标准有点乱七八糟的，反正就算说了，她们也不会听的，所以司决定随便她们了。

『哦，船居然开起来了』

奥泰路凝视着闪闪的浪涛，走近阿洛米堤。

『就这样直接出海吗？』

「是的，因为食物和水都准备好了，应该没有漏水地方和收尾工作」

前一天晚上用X射线和超声波检查过，不过船工匠很负责，工作没有任何遗漏。

「以这样的风速，大概用上三个月左右，就能回来了哟，啊，莫非您有什么东西忘记在港口了？」

奥泰路胡须猛地一跳，开玩笑似的说道，

『我忘记留遗书了』

「不需要的!」

『真有自信啊』

「因为我们绝对能回来」

这么一说完，阿洛米堤便笑嘻嘻地抬头看向奥泰路。

「所以，也得请您雇用的那些船员们卖力工作唷」

『真会打算盘……一手承担交易的，也是你吧？』

奥泰路冷不丁，脸凑近了阿洛米堤。

『我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女人』

「哈？」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妻子？』

阿洛米堤闻言犹如被人问到圆周率最后一位数般僵住了。

「……我、我对这种事」

『司比我好吗？』

「司先生不是那回事」

『不是那回事？那小子是你的主人吧？』

「啊是的是的！司先生是我的主人！」

『你慌慌张张显得很可疑呢』

奥泰路一脸严肃地这么说后，突然又眯起眼，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开玩笑的』

「开，开玩笑……」

『我可不会走细枝干，失礼了』

奥泰路离开后，从另一边，司过来了。他随口问奥泰路在笑什么啊，一边走过来。

「阿洛米堤，柯莱克特刚才要你把测水深的方法也教给希裘里基……你在发什么呆啊？」

「……人家被求爱了」

「被求爱？」

大吃一惊后，司朝奥泰路宽阔的背景望了一眼。阿洛米堤原以为司会生气，结果却完全不是。

「他的品味，真古怪啊。明明毛皮之中的是具人工躯体，而躯体中的又是贪婪顽固的目的人格……」

「司先生！」

「唉？」

转过头，看到阿洛米堤两条眉毛挤成山谷状瞪着他。

「这时候您应该还有其他要说的话吧！」

「……啊，哦哦，恭喜你了」

「不理你了」

阿洛米堤气呼呼地鼓着脸走了，司觉得莫名其妙。

头顶上的邦尼则是嘀咕你们怎么老做那么无聊的事啊。

♀♂

迪亚慕新号受斜后方吹来的风，北上大陆东岸。作为未来远洋的练习，不分昼夜地都安排了值班，同时教船员们早晚的天体观测法。因为使用的是灯芯时钟和手工制的六分仪，精度很差。最重要的是没有作为基础的天体历。所以只能由柯莱克特提供。

奥泰路似乎把船员中最聪明的都带来了，他们居然真的掌握了复杂的计算。向奥泰路打听之后才知道，他选人的标准似乎是全部离开过陆地且在来往于东西岸航海过的船员。这些船员的基础都打的很扎实。比起只在沿岸航海的本地船员来说，素养要高出一筹。司佩服的是，他们居然早就知道大地是个球体。

「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那不是很简单吗？坐船上看到海角的树，肯定总是先看见树顶的吧？』

圆圆水平线的另一头，也可以说是慢慢爬上海面的，所以这么看确实可以，话说回来它们推演能力相当不错。

不过，他们从天体观测中得到的数字，误差竟然在五十海里。仅就这次来说，以GPS掌舵所以不会有迷航之忧。可是，下次却保不准会出现牺牲者，对此只有让他们自力更生自己成长起来。还有就是期待天文观测和机械的进步能进一步提高精度。

船北上进入贸易风带，第六天绕过『离别海角』，向西改变行进方向。目前为止船行进的平均速度是五公里半，时速三节（三海里）。貌似很慢，但已经行驶了多达三千五百菲菲克，约八百公里。缓行但不停步，这就是船的优势。

不过帆船毕竟是靠风向的。再加上船员和船都是初次航行，不可避免地停顿了多次。在转过海角的时候，新掌舵的船员一个失误，让船进入海角背面，花了两天时间才想方设法总算是回到了海上，其间司他们也忙得焦头烂额，只有邦尼一个人清闲地坐在帆柱的桅楼上唱歌。

「顺风一日走千里，无风五里二十日。无风的日子哟来到我身边，我心亦无恙，无须你担心」

因为邦尼一直那副模样，所以当她突然向自己搭话的时候，司心想肯定不是什么大事，准备不理她。

「司，快看那里」

「干吗」

「那个，是利比夫城哟。因为潮起潮落，才形成那样的沙滩」

朝她说的方向望去，确实能在港湾里面看见一片白色沙滩。虽然已经过去八十年，却好像什么也没变。不过仔细看去发现，沙滩的另一头，有些鬼门关莱琪芙路港相同的大建筑，数幢规模已经可以称之为工厂的炼铁厂中，不断有黑烟喷出。

不知何时起，巴里诺走了过来。只听他嘀咕道，

『啊……不知道我老妈身体是不是还好』

「那里是你故乡？」

『是啊，我老家就在那里，老家是经营铁匠铺的』

司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巴里诺。莫非他是奇乔路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

对于司来说，那些都是发生在数月前的事。他回想起了那时目送过的琪秋卡的放逐船。那艘船就是在这片港湾中飘向大海的。

也许在这片海域的前方，有琪秋卡留下的痕迹。

这预感，倏忽窜过脑海。

♀♂

一周，二周，船顺利西进。

因为无风船就无法航行，所以不走无风带海域。但是风力太强则是暴风雨的预兆。柯莱克特从宇宙中观测干扰贸易风带的低气压团，将航线设定在低气压团经过的边缘。船员们都老老实实地听从不断改变航向的调遣，由于他们太过于听话忍不住问他们对于这样频繁变向就没有疑问吗？结果才知道，原来他们也能判断暴风雨的到来，「胡须会变得沉重」船员们如此表示。

对于曾经是商船船员的他们来说，天气是个重要的问题。个个实践经验丰富。所以对柯莱克特那种频繁寻找顺风向的航线，十分理解。

是的，老练的船员们，很中意不断传授给他们新鲜知识的司。

另一边奥泰路的想法，则有些捉摸不透。司开船时说过，会让这船和初代的迪亚慕新号一样，在尽可能的条件下寻找黄金。先不说船员们，奥泰路总不会也信以为真吧。他那条漂亮围巾现在被他用来随手擦汗，时刻不离地跟着司，在船上转悠。

瞒着他，船员们和司处的很融洽。

那天晚上，司因为内急，走出下甲板打算到船边解决，没想到刚出来就听见从船尾楼上传来的悦耳歌声。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剽窃来的，总之不是邦尼那种乱七八糟的原创歌曲。这歌声让人浮想起乘风破浪的船影。

……I've got sixpence，jolly，jolly sixpence，

I've got sixpence to last me all my life……

司朝那边转过头，看到那里掌舵的阿洛米堤周围，数个船员们配合着歌声不时摇着尾巴。都是负责拉帆绳的船员。他们发现司这个船长后，转眼慌慌张张地回到各自岗位。

司问阿洛米堤。

「刚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Shanthi》，这是首船歌哟。以前的船员们就是唱着这首歌，消愁解忧」（Clsxyz注：Shanthi源于梵文，有和平、休息、安宁的意思）

「哦」

没想到阿洛米堤居然会知晓这方面的知识。歌词中的Sixpence（六便士），是个与金钱有关的词，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符合她的风格吧。

「他们，似乎挺喜欢呢」

「是的，我打算下次教他们唱这首歌」

司靠在船舷，远眺水平线上隐约可见的黑色陆地。

「……我说，阿洛米堤」

「哈？」

「我还是不明白」

司转过头道，

「这次的任务，太奇怪了」

「是吗？」

「我想不通。让ETI发展商业，回避食物不足……这真的与奥赛亚诺的文明发展紧密相关吗？我怎么都觉得，这只是在让他们模仿地球历史……」

「商业是普遍性存在的行为。虽然我不是柯莱克特，但也知道蚂蚁和蚜虫维持着保护与支付的交易关系。二带双锯鱼与海葵，人类与肠内细菌，这些都是靠交易才能活着的」

「嘛阿洛米堤你是提案者当然会这么坚持。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支援厅会通过。三项基本方针是保护·培养·不接触――最后一项，我觉得根本没在遵守」

「因为本厅也有各种考虑……」

「唉？」

司抬起头，阿洛米堤却把脸转过去。她凝视着陆地，轻声道，

「司先生，那是……」

朝那里看去，在大陆上有条火线般延伸的部分，能看见周围赤红的光斑。

「那是什么？」

「大概……是战争」

「战争？」

「城市被焚烧了」

咚一声，司踩了一脚地板。

「可恶……战争吗」

「司先生？」

「又有许多孩子被杀了吧」

「您想救他们吗？」

「当然想救……不，我懂的，就算去了，救了他们，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明明必须去指引他们，减少战争……我们真的做到过吗？」

「……让经济发展，便是和平地解决对立的方法。这样不能让您满意吗？」

「我感觉不到！」

司喊道，

「为了整个文明，必须对每个时代中他们的个体见死不救。光是要忍受这点就够难受的了……偏偏我还一点都感觉不到我们所指引的方向是对的！」

「司先生……」

阿洛米堤走近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您为什么要如此为他们担心……」

「孩子……」

「唉？」

「为了什么大义却让孩子成为牺牲品的社会，我绝对不会认同……」

这不是什么特别独创的想法。但是阿洛米堤发现了，司不是在阐述什么大道理，这是司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并伴随强烈感情得出的结论。

阿洛米堤对司什么也不能说。不是找不到适合的话，而是她没有说话的立场。

所以，她伸出手臂。

「司先生……」

司安静地被她抱住。穿过光学彩迷的伪装，阿洛米堤人工体传来阵阵热量。血与光，两者体内流动的东西虽然不同，但所构成的却是同一种东西――心。

这时司真真实实地感到阿洛米堤能明白自己的感受。

「……已经可以了，阿洛米堤」

过了一会儿后，司推开阿洛米堤。有些搪塞似的撇过头。

「我已经冷静了……我们尽可能去做能做的吧。他们的历史，还长的很」

「……好」

司甩了甩脑袋。把上半身探出船舷，想顺风吹吹脸。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阿洛米堤……那是，什么东西？」

「唉？」

司朝远后方望去。在黑暗的海面与夜空相交汇的地方，星光下航迹是一条银色飘带。在更远的地方，他感觉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

「那是艘船？」

「怎么会呢，希裘里基只会在白天航海」

「你看不见吗？」

「我的视觉镜片与人类没有太大不同……」

「喂，邦尼！」

司转过头，朝桅楼喊了一声。「有啥事」，传来应答。

「我们后面是不是跟着艘船？」

「唉？」

邦尼探出身体。

「……哪里？」

「正后方，水平线上！你是军用的，难道没有配备雷达吗？」

「水平线后方的东西我是看不到的，没有把短波雷达带来」

「卫星呢？」

「稍等」

奥赛亚诺周围设有观测，通信，防备惑星外不法入侵的攻击用等等各式雷达。

「……正上方没有卫星呢，而且晚上是没有办法从静止轨道上观测的」

明明是军用的对应能力却这么低，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就算不依靠电子设备，邦尼的光学视力应该也是狙击手级别的。既然她都说没看见了，那应该真的什么也没有吧。

再一次看向水平线，才把视线移开一小会儿，本应看见的白色物体，却已经找不到了。

「果然，是我多疑了吗……」

「您是不是有些晕船了？这可是您第一次坐船呢」

「也许吧」

「还是早些睡觉比较好唷，因为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

「恩，那就这样吧」

司走下甲板后，转过头。

「阿洛米堤……谢谢」

「唉……嗯」

阿洛米堤点了点头。

可是，司未发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对自己展开笑容。

♀♂

那绝对不是司的错觉。

之后，在西进的迪亚慕新号后方，总会不时出现正体不明的白色物体。奇怪的是，总是希裘里基们发现那物体。虽然邦尼很中意高处，但也不是一直待在桅楼上（不在桅楼上的时候，她就教别人钓鱼和赌钱），每次在她给船员做训练让他们爬上桅楼的时候，那东西总会出现。

虽然船桅的高度并不出众，但与站在甲板上相比，至少可以看见二倍以上的水平线距离。每次在邦尼被叫上去后，总是消失不见。据邦尼说因为已经远离莱琪芙路，低轨道卫星不经过上方。而静止轨道上的维多利亚号则距离太远。虽然可以让其改变轨道，或是把穿梭机叫来，但这样做会消耗推进剂，阿洛米堤面露难色。而且也没发生过什么实际危害。

但危害还是发生了。某天早上，惯例刷洗完甲板后，船员长与数个船员一起来到司这里。

『司船长，接下来我们去一下提莱提赫港好吗』

「为什么？水和巴努里豆（红豆）还有存余吧。难道是小龙虫的饲料叶子吃完了？」

『巴努里豆还剩一半多，小龙虫也都很有精神。可是…』

「可是？」

水手长尴尬地拉着胡须，看了看后面的船员们。大家，都转开视线。

「怎么了？」

『那个……船长，您去过城里的酒馆吗？』

没去过，酒馆这个词在莱琪芙路等于同于大烟馆。原本肉食的希裘里基，一旦饮酒后，会变得格外凶暴，市民一般不会去。

「那里怎么了？」

『去酒馆的话，能听到各种传闻。比如，在无姐星的夜晚，从深海中出现的把商船整个抛翻的海龙虫传说……』

说法很婉转，但司很快醒悟到。

「你们，觉得后面跟着的是那东西吗！那东西看上去像是活物吗？」

『不不，不是的。我们也不相信有那种东西。不过，就算是艘船，也挺奇怪的，怎么会有船能跟着不分昼夜航行的我们呢』

「你们在害怕吗？」

『是有点尾巴发软（害怕），听说真的有好几艘船是这样被干掉的……』

司想了想。先不说那是船还是其他什么，如果那东西没有恶意，无论是在港口停泊还是继续航行，都不会有麻烦。但如果有恶意，那么一旦停航，就会被追上来。结论很简单。

「如果进港的话，会被追上。也不可能停下来等它先走。我们继续航行不管它」

『哦，是吗』

虽然不满，船员们却没再多说什么。

这么一来，司也开始紧张了。他把三个目的人格找来，命令她们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查清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答案却很无趣。

「海市蜃楼？」

「是的」

柯莱克特把好不容易变更轨道通过正上方的低轨道卫星拍摄到的画面显示出来。

「这附近日照强烈，海面温度高，水平线另一端上残留的航行痕迹的颜色，在海面上的空气层中聚集，浮现后被看见」

原来如此，难怪卫星什么也没拍到。松了口气后司向船员们解释了一下。但他们明显不怎么相信。他们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别管那么多总之不会有事的，司劈头教训了他们一顿后，把他们赶走继续干活。

这件事大概成为了火种吧，若是没有人浇油，大概是不会燃烧的吧。可是，油早就被准备好了。

出航后的第二十七天，迪亚慕新号，到达了大陆西端最向北突出的半岛。

朝西海岸航行时，由于迂回半岛会绕很大一个远路，几乎所有的船都会在半岛根部的提莱提赫港停靠，然后转入陆路运输。所以，这里就是实际上东西航路的终点。可是迪亚慕新号没有停靠提莱提赫港。而是随着洋流一起沿岛北上，朝着小岛零星遍布的北大洋出发。

船员间的气氛开始改变，也是这个时候。在此之前，司他们只告诉船员船会向西去寻找黄金。就和以前那些地球上的船长们哄船员们上船的手段差不多，只不过地球船员们相信世界尽头是个大瀑布。可是，通过最后提莱提赫港，让希裘里基们开始注意到不对劲。

应该说，使得他们注意到不对劲的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在第三十五天，离开努伊半岛最顶端，进入一望无际大海的时候。

奥泰路夺取了船的控制权。

♀♂

『天气还是这么热啊』

一边用围巾擦脸，奥泰路一边来到正在船尾楼上的司身旁。司瞥了他一眼，头扭向另一侧。

『这可是很好用的哟，一般人很难弄到呢』

说着奥泰路把围巾递出。比起船员们草纤维编织的硬邦邦毛巾来说，用料要考据的多。虽然如此司也不会觉得羡慕。

「很快就不需要了，因为我们正不断提升纬度」

『嗯，作为擦汗布来说大概是吧，不过呢，这东西还有另一种用法』

刚说完，奥泰路握着围巾的一头甩了一把，接着这条围巾宛如活物似的伸长扭动，一下子缠住了司的脖子。

「你，你干什么？」

『给我倒』

司被拽倒。奥泰路骑在他身上。勒住他脖子的那条围巾，触感明显不是用布作的。

「这……这是……」

『这是缠绕性多功能布（Activent·Fabric），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可不能像你们这些统一联合国（UN）的公务员那样公然随身携带武器呢』（Clsxyz注：Activent=active+vent，日式生造词)

「你是……什么人？」

手指拼命抓着那条勒进肉里的围巾，司痛苦地挣扎。对方不是希裘里基，这个星球的ETI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被司死死瞪着，奥泰路压低声音开口道，不必经过手背上的皮肤终端来翻译，因为那是人类的语言。

「腓尼基·越宇集团（Phoenicia·OverSpace），涉外自由情报员，乔治·莫泰路」

「……腓尼基·越宇集团！」

司惊呆了。居然是星际流通企业腓尼基·越宇集团。本部据点位于木星卫星泰坦上的巨型集团企业，而此人竟然是那里的商业间谍！

「上次从轨道返回地面的时候看见别的穿梭机，心想不会这么巧吧。毕竟撞上每次降落要隔数十年的C·O的几率接近于零。可是，你们这样随口说着吨啊公里之类人类圈中才会出现的语言，想叫我不发现也难啊」

司缺氧的大脑回想起来了。降落到莱琪芙路时看到的流星，那原来是这个男人的穿梭机吗？

「你……什么目的？」

「商人的目的当然是做生意。通过我在莱琪芙路的商会，不用开着穿梭机到处辛苦去寻找，ETI们也会帮我收集这个星球的特产。异星的产物，从民芸品到遗传资源，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好商品」

莫泰路的脸逼近司，小声道，

「我好不容易构筑起的商圈，要是被你们扰乱了可不好。我还想再多享受一下这个时代老土的交易方式呢」

「混……蛋……」

「司！」

桅楼上的邦尼终于发现情况不对，立即举起她用惯的速射弩。可是，莫泰路却像是在和她打招呼似的，举起一只手。

「你那种玩具，不是我这条AF围巾的对手哟」

「邦……尼……柯莱克特……她们……」

司的呼喊是徒劳的。

船员们从下甲板出来，他们把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的手绑在背后。莫泰路拍了拍手。

「哦，辛苦你们了，把她们带到这里来」

二人刚刚走上船尾楼，莫泰路便悠然说道，

「不好意思，得请你们和这位司先生共命运啦」

「杀了C·O，本厅不会保持沉默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我们企业的插手」

「什……么……」

莫泰路话中的意思，司拼命思考。可是，意识却开始崩溃。

「没什么好担心的，C·O在惑星上遭遇事故死亡是常有的。就算有人来调查也查不到什么」

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完，莫泰路装腔作势地转阿洛米堤和柯莱克特转过头来。

「首先，请三位先生女士来做个游戏吧。喜欢传统的吊帆杠呢，还是钻龙骨？」

「无论哪种都无法造成死亡，因为我们是目的人格」

「哦？」

莫泰路一步步走近沉静陈述的阿洛米堤。

接着，阿洛米堤抬头看着莫泰路，就像那次在莱琪芙路商会馆中那样，她挑衅似的说道，

「既然你也是商人，那么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放过司」

「代价呢？」

「我会把刚才发送到母船的，阁下的相关犯罪证言给删除」

「……恩……」

莫泰路皱眉道，

「你已经和母船同步连接了？真应该早点让我的船做些干扰。切……」

虽然不满地咂咂嘴，莫泰路却不显得怎么慌张。

「没法子，就饶他一命吧。不过代价还不够」

「你想要多少钱？」

「阿洛米堤，我想要你」

阿洛米堤惊讶地看着不怀好意笑着的莫泰路。

「要我？要我这个目的人格？」

「我中意的不是脸蛋或者身体，而是灵魂。无论陷于何种不利交易中，都能找出利益所在的不屈商魂。不管是目的人格还是其他什么，你的身上就存在这种东西」

阿洛米堤看了看司，‘不要与这种家伙做交易’司的眼神正在这么喊。可是，阿洛米堤却转过脸去。司的手指，已经快抓不住那条围巾了。

「……明白了，但只限于这次航行之中。要是无限期支配，会构成侵犯支援厅人才罪哟」

「限定期限的爱吗？――虽然很遗憾但貌似也没其他办法了呢。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直到回莱琪芙路为止，你都要服从我。把我的名字作为独立系统管理员（IND·administrator）写入你的系统，再把系统日志（LOG）发到我的船上让我检查」

「……已完成」

莫泰路看了看手背，他也带着便携终端。

「很好」

莫泰路朝司的脖子伸了伸手，解除了围巾。咳嗽着爬起的司，马上想揍莫泰路。

「司先生！」

阿洛米堤飞奔过来，反剪住他的双臂。

「放开我！你要包庇这种家伙？」

「不是这样的！虽然不是这样，可是我只有这么做！我不能让您做对此人不利的事！」

司醒悟过来莫泰路做了什么，他把阿洛米堤当成了提线人偶。

「混蛋！」

司就像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朝那些旁观的船员们喊道，

「喂，帮帮我！这家伙会把你们整个种族都当成饲料的！」

船员们困惑地面面相觑。也不奇怪，UN与星际集团的纠纷，对他们来说实在过于遥远了吧。

这时，在船员后方的青年希裘里基跟着喊起来，是巴里诺。

『大伙儿，不要这样。是船长给我再一次出海的机会。也许奥泰路是给钱的雇主，但对我来说……』

『并不只是这样』

船员长像在提醒似的说道，

『你也听到了吧。船长要继续向北航行，他说要想环北大洋一周啊。我们都以为到达半岛顶端就会回航。要是听他的，会死的』

『才不会死！』

巴里诺大吼。

『我就是活着从北海归来的！那边有返回的风向！一定能回来的！』

『说起来，你好像从以前就一直这么吹牛』

像是为了打消后悔似的，船员长虚张声势似的大笑。船员们也跟着笑起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

巴里诺无力地垂着尾巴。

「你打算沿陆地回去？那会变成逆风向」

柯莱克特尖锐的指出，但莫泰路没有理她。

「只要逆风回到提莱提赫，替代的船要多少有多少。不必你操心，哈哈哈哈！」

在放声大笑的莫泰路面前，司低下头。

♀♂

无关主人的变更，迪亚慕新号接着继续北上。

原因有两个，一是为了寻找与船员们约定好的出产黄金的小岛，另一方面是莫泰路想延长阿洛米堤的控制时间。

随身携带的武器被没收干净后，司被关入下甲板。被船员严加看管。为了能让船航行起来，目的人格们被允许自由行动。但司和阿洛米堤则成为了物理和系统上的人质。等同于莫泰路的仆人。

有时发现小岛，船就会靠近，放下小船去探索。虽然都是些面积不超过百公里的小岛，但不知为什么居然有居民。问过后才知道，他们都是从托瓦帕卢大陆被流放的。

有希裘里基，也有施瓦利斯。因为货船的桨手以施瓦利斯居多，船失事后飘流过来，所以居民中施瓦利斯的比率占多数。不过奇怪的是，越往北，施瓦利斯的数量越是多。

当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司冒出一个预感。

越往北，这预感便越强烈，当他们在某个岛屿上听当地居民说，再往北可以到达一个物产丰富的大岛时，司几乎可以肯定了。船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干劲十足，甚至压过对大海的恐惧，继续驾船朝北前进。

为什么这些飘流者们会知道北方有大岛？竟然没有人会去思考。无论是船员们，还是莫泰路，都满怀期待地沉醉于冒险航海中。

目的人格们，对此一言不发。

♀♂

巴里诺从笼中取出挣扎的小龙虫，轻手轻脚地把小龙虫咬死后，用父亲传给他的短刀仔细拾掇。他知道司对食物很挑剔。

将滴着红黑色血的肉细细削成数片，与煎豆拌在一起，拿去给被关在下甲板角落里的司。

「饭来了」

『谢谢』

司的手被绑着。他闭上眼，吃苦果似的咕唧咕唧地嚼着巴里诺送来的肉。

「你，很讨厌肉吗？」

『还好吧，就当是吃刺身吧』

刺身是什么东西？当这么问后，司回答产那是把鱼削成片生吃的一种食物，接着又问什么是鱼，司却只对他苦笑。

这个男人似乎知道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结束饮食后，巴里诺坐在司旁边清理自己的尾巴。

「司，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乘船要花多少天？」

『一万的一万倍的一万倍』

这次轮到巴里诺苦笑了。

「别骗我哟，这种大话怎么可能」

『我可真没骗你』

「那我就相信你好了，因为被怀疑是很痛苦的」

司看向他。

『你为什么要上船？』

「为了替古卡路秋报仇」

巴里诺随意躺下。

「他是前迪亚慕新号的船员，就像是我的大哥。十分擅长分辨风向。无论遇上怎样的暴风雨，那个人都能站在船首。竖起耳朵听风，预测浪头方向。传号员按照他的指示指挥桨手，船上的桨不会有一根浪费，越过浪涛」

『他，被谁杀了？』

「被北海的黑船」

巴里诺咬牙切齿。

「在没有姐星的晚上，那些家伙摸上船，把他打昏后绑起来带走，肯定是被吃掉了――没有谁相信我说的」

『我相信』

巴里诺看着司。只见司的头前后摇动，他不知道怎么抖胡须吗？

『被怀疑是很痛苦的吧，我相信你』

「……真的？这种像是倒长树干（谎言）的故事？」

『你怎么可以自己都怀疑』

「是，是吗」

两人相视后一起笑了。

头顶的甲板上，传来卡嗞卡嗞的响声。船员们为了横穿过风，正在在改变帆的方向。卡嗞声是绞盘（巴里诺觉得这个词很难发音）卷起帆绳拉起帆杠的声音。

「他们正在加油呢」

『穿过贸易风带后，风向会经常改变。他们都一夜没睡了』

「那是因为奥泰路不管他们只求快」

就在巴里诺这么满腹牢骚地抱怨时。

仿佛缠绕着帆绳的声音般，一个悠扬婉转的歌声从舱口悄悄溜了进来。

……Low-lands low-lands a-way my john

Oh-my old-mother she wrote to me

my dollar and half a day……

是阿洛米堤的声音。

阿洛米堤在以前司用过的船尾楼的船长室中，边眺望着小小舷窗的外面，边像在对谁倾诉般歌唱。

……Low-lands low-lands a-way my john

Oh-my old-mother she wrote to me

my dollar and half a day……

正在俯视海图的莫泰路，回过头来一笑。转着绞盘的船员们，都抬起头。上甲板的司和巴里诺侧耳倾听。

独特的节拍，温柔的声线，带些忧伤的小调旋律。就像缠着船穿过帆的风一般，歌声轻悦。

……She wrote to me to come home from she,

Low-lands low-lands a-way my john……

从桅楼上，从船头的瞭望台上，传来有力的女低音与贯穿天空的女高音，是邦尼和柯莱克特跟着唱起来了。

这是告之船员故乡的恋人死去的悲伤船歌。歌声与船员们转动绞盘的声音重叠，不久，船员们，也开始低声哼唱。

……She wrote to me to come home from she,

Low-lands low-lands a-way my john……

歌声袅袅缠绵，波浪海风帆船，ETI人类，不知何时连莫泰路也开始用手指在海图上敲拍子。

目的人格们在希裘里基的听觉范围与人类的听觉范围中同时歌唱。司觉得这是阿洛米堤传达给自己的信息。被迫服从莫泰路无法取得联系的阿洛米堤。

而巴里诺的心中也思绪沸腾。

唱着这样的歌，他们怎么还能对奥泰路唯命是从。

翌日，船遭到了袭击。

♀♂

太阳升起后不久，吱吱！放哨的船员就大叫起来。

「什么事，怎么了？」

莫泰路走上船尾楼，视线扫了扫周围。前方，清晨白色雾霭中大海另一头隐约能见到岛影。相当巨大，岛上甚至还有山脉。不过这些在数小时前就已经发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不是前面！是后面！』

转过头的莫泰路顿时瞪大眼睛。一艘快船正撕开清晨雾霭，驶了过来。船相当大，且上面――扬着白色风帆。

船尾楼上的船员们吱吱乱叫，一人冲向甲板。

「阿洛米堤！那是什么东西！」

莫泰路狠狠瞪着阿洛米堤，她静静答道，

「那是哪里的船，你心里也很清楚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不通知我他们接近的事！早点注意到，是能逃掉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阿洛米堤不知为什么，有些悲哀地答道，

「因为我身上有一个无论是你还是司先生都不知道的任务」

「什么？我命令你快说！」

「不能说。因为那是深藏于我们核心更深处的事件。其实本来，连这些我都不能说的」

莫泰路一脸震惊地盯着阿洛米堤。

「你……你难道不是常规目的人格（Normal Purposoid）？」

就在莫泰路把阿洛米堤问到语塞的瞬间。

‘嗞’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响起，莫泰路身躯一僵，倒下了。在他身后，司站了起来。

「司……司先生！」

「阿洛米堤，你没事吧？」

被当成高压手枪来用的皮肤终端发出的漏电让司皱了皱眉头，阿洛米堤则吓呆了。

「司先生……刚才的话，您都听见了？」

「什么话？」

司边说边回头，助他逃脱的巴里诺，正用绳子把莫泰路绑起来。

「巴里诺，绑好他后，帮我转告一下大家。奥泰路已经被我收拾了。大家的待遇和以前不变。总之现在最优先考虑如何应付那艘船」

「……是！」

阿洛米堤一脸灿烂地点阔大。

「柯莱克特，过来帮我查一下那艘船！邦尼，你快登上桅楼！」

「了解！」「知道啦！」

目的人格们行动起来。司朝来到身边的柯莱克特问道，

「那艘，是帆船吧。而且比我们面积还大」

「那是三桅克拉克帆船（Carrack），排水量三百五十吨」（Clsxyz注：克拉克帆船是欧洲史上第一款用作远洋航行的船舰）

「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

「啊？」

就在司反问的时候，船身一晃，是阿洛米堤在转舵。

这不是回避的动作。她在调整与对方的航向一致，在风力相同的情况下，受风帆少的迪亚慕新号的速度明显要慢。眼睁睁便看着克拉克帆船追上来了。

「阿洛米堤，你在干什么？」

「准备接舷」

「什么？你想开战吗？」

「不，要让希裘里基们看看那艘船的乘员。然后，再甩开那艘船」

「为什么！？」

三人都没有回答。

船员长跑了过来。这次他没有龇牙咧嘴。而是一脸无辜地来到司身垂着耳。

『司船长，对不起，都听巴里诺说了。您能不怪我们吗』

「我不怪你们」

『太好了，其实昨天我们听过歌声后，都清醒了。虽然我们没有什么厉害的尾巴，还是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好，好的，总之先让船动起来。还有武器――」

「把手头上所有可以用的武器全部武装起来，马上」

「柯莱克特！」

「对方不一定是友好的」

完全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在反问前，那艘克拉克船已经接近。

『吱！』

胸口受了一击，一个船员摔倒在甲板上。他被克拉克船上扔过来的钩子击中了。

克拉克船卷起风帆，放慢船速，并驾齐驱。连着绳的钩子不断被抛过来，小巧的迪亚慕新号渐渐被拖过去。

紧接着，在看到对方船舷上的船员后，司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施瓦利斯！」

是的，对方的船员皆是黑毛皮的施瓦利斯。个个手握着出鞘的蛮刀。凶煞地露出门牙虎视着这里。

嗖，嗖！不断有箭射来。被直接射中头的船员们都来不惨叫就倒了。同时随着沉重的冲击，两艘船撞在一起。克拉克船的船舷要高的多。船员们用尾巴缠起绳子，正在准备吊滑过来。

柯莱克特抬头朝桅楼上大喊。

「邦尼，就是现在！」

速射弩发射的高速连射声撕裂空气。没有一发射偏的精密射击，全部的钩绳都从头上被射断。数个船员掉落在船与船之间，在船的摇晃下，传来像是身体被挤裂的声音。

「停下！再敢过来我就通通干掉你们！」

邦尼高喊。司来回看了看柯莱克特和邦尼。她们到底什么目的，完全不明白。

充满紧张的寂静充斥着两船之间，不久，从船员中走出一位施瓦利斯。司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托瓦帕卢（大陆）的希裘里基混账们！』

那是位左耳耷拉的女性施瓦利斯，只听她威风凛凛的说道，

『居然被你们来到了这里。终于发明塞利（风帆）了吗？野蛮的你们，原来也有点脑子！』

『你们才是混账！』

回喊的是巴里诺。

『你们袭击了迪亚慕新号！难道忘记了吗？！就在十二次姐星消失之前的夜晚！』

『哦？』

施瓦利斯感兴趣般摇了摇尾巴。

『那条船上还有幸存者？真亏你能回到托瓦帕卢呢』

『你们把古卡路秋怎么了！』

『他还活着，要是杀了他，就打听不出托瓦帕卢的实情了』

『你说什么？』

『我们航行到托瓦帕卢海，伺机袭击你们的船，掠夺你们的族人，调查托瓦帕卢的情况。不过那天晚上是个例外。没想到会在回程中，发现离我们国家如此近的希裘里基的船只』

『国家？你，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菲琪卡』

施瓦利斯傲骄地说道，

『我的身份是一统北限六十八列岛妮基兹由帝国第一皇女。第九位显现漂流母王琪秋卡血脉的施瓦利斯！』

司感到自己的脊梁在颤抖。

「柯莱克特……那是……琪秋卡的……」

「嘘，别说话」

按住快叫起来的司，柯莱克特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还没到时候」

『那是什么东西？从没听说过有施瓦利斯的国家』

『很正常，因为飘流到帝国的希裘里基也好施瓦利斯也罢，没有一个回去过』

菲琪卡眯起点，像是取笑似的说道，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为、为什么……』

『为了反攻托瓦帕卢！』

菲琪卡震耳欲聋般说道，

『你们这些希裘里基放逐我们的母王琪秋卡，把我们施瓦利斯赶到能让尾巴都折断的寒冷列岛上，自己却在温暖的托瓦帕卢悠闲生活！不只是为了夺回托瓦帕卢，还为解救在托瓦帕卢上被你们残忍对待的施瓦利斯同胞们！』

『那种事不可能做到！』

『可能』

菲琪卡这么说完后，不知为什么视线朝航头的海面上望去。顺着她的视线，迪亚慕新号的全员也一起往那边看。

『啊……啊……』

船员长意义不明地乱摇尾巴。

是舰队。从迪亚慕新号越来越接近的巨岛阴影中，出现许多艘船只。高到需要仰望的帆柱就像海上树林般林立，逆风斜向张开的横帆，一重又一重，数之不清。

『时间正好，多亏你们航向正朝着我们舰队的会合地点，不然收拾你们就得多点功夫了，让我说句谢谢吧』

『才不要你谢！』

对于太年青，缺乏见识的巴里诺来说，强大对手突然展现的敌意，是他难受招架的，所以只能任性地大吼大叫。

『把古卡路秋交出来！把迪亚慕新号的所有人全部还回来！』

『哼哼……』

菲琪卡轻蔑一笑。

『你们希裘里基的世界，就是靠你这样没用的男人来运转的吧』

怒气冲脑的巴里诺，拔出船舷上的钩子，猛地扔了过去。

钩子飞掠过吓了一跳回避的菲琪卡脸颊后，落在甲板上。菲琪卡捂住脸，捂住数根胡须被刮掉的脸。

这是宣告希裘里基与施瓦利斯之间漫长战争开始的第一次进攻。

『你这混账……』

菲琪卡的尾巴忽然一甩，持箭的水兵们同时瞄准目标。

就在这瞬间，柯莱克特低声说了一句。阿洛米堤当即推倒了司。

「卫星炮开火，趴下」

船尾楼上司被推倒，大气爆炸的轰隆声敲打着他的耳膜。

在上空数百公里巡戈的低高度卫星的炮口，朝向地面。本来用于轨道空间战的大功率带电粒子光束炮射入海面。水蒸气爆发所成的水雾升腾而起。伴随卫星的环地旋转，光柱角度也随之改变，能量集中轰击持续。

「打雷了！趁现在快逃！」

听到邦尼的喊声，清醒过来的船员们不顾一切地开始拉帆绳。膨胀的热风吹起风帆后，迪亚慕新号迅速离开。

『不准逃，给我张开主帆』

『无法张开，帆绳断了！』

弥漫的水雾中，克拉克船上船员们的叫喊声急剧远去。他们的帆绳是邦尼从摇晃的桅楼上有如神技般射断的。

迪亚慕新号离开巨岛，横穿过舰队前方，航向洋流中。阿洛米堤扶起司后说道，

「施瓦利斯皇女的那艘船无法行动，所以他们大概不会追来」

「是吗……」

眺望了片刻远去的舰队后，司的视线回到阿洛米堤身上。

「你们瞒着我，明明知道那艘船就跟在我们后面」

「是」

「还有施瓦利斯建国的事，从轨道上不可能没发现」

「是」

「莫泰路的降落，腓尼基集团的插手，你们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是」

「为什么！」

司吼起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司先生，对不起！」

阿洛米堤捂着脸跪下。

「不能说！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司先生，可是不能说！」

「……本厅的指示？」

「本厅，有――」

「阿洛米堤不可以！」

比柯莱克特尖锐的叱喝还快，阿洛米堤身体一震，仿佛中枪般倒在甲板上。

柯莱克特转头向司，声音中渗着苦涩。

「就因为刚才那句话，阿洛米堤核心中遭到六千单位的数据逆冲。这是如同被活生生拗断手臂的痛苦――所以请别再问了，求您了」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司像是完全脱力般，靠在船舷上。

柯莱克特转过脸去，邦尼则咬牙切齿。

♀♂

「糟到不能再糟」

玛萨·谷谷夫人，像在恨铁不成钢的说。

「希裘里基与施瓦利斯相遇的影响极为恶劣。

施瓦利斯船队之后沿大陆，开始大规模掠夺破坏。

接到归航者报告的希裘里基们，为对付施瓦利斯国家，开始增加军备。

可以预见不久后，两势力将展开全面冲突。

――由于卫星监视程序只限定在大陆范围，疏忽了施瓦利斯国的形成。

完全未对施瓦利斯进行过任何关注，任由他们对希裘里基的憎恨与日递增。

并且，还由于进行任务时的混乱，让潜入的星际企业商业间谍逃匿，甚至连其所属的企业也无法判断。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夫人像是耐心尽失般摊开双手。

「你，不是去促进他们大规模交易的吗？」

「有间谍混进来，是总部的问题」

司无力地辩解。

「那家伙手上有支援厅发行的ID，所以才能钻进维多利亚号的监视网」

「这是本厅这边的失误……ID是原使用者退还本厅后遗失的。支援厅不会给星际企业发行ID」

「是吗」

对于夫人说的话，司已经不再相信了。不，准确来说他不信任的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谷谷夫人，而是更上层的某些人。

「总之，如果你不是永久性职务的C·O，现在已经给你处分了」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你该感谢外文明的数量已经增加到近两千。现在支援厅，连开除你的闲工夫都没有」

「然后，关于本次任务，两者已经开战，现在才阻止为时已晚。除非是把船全部击沉，不然别想他们会停战，而是要击沉所有船，就谈不上什么贸易了。只有等双方都疲惫开始休养生息。暂时先放手吧」

「明白了」

「那么，下次时间再见」

夫人的影像消失了。

在空无一人的维多利亚号控制室内，司深深坐在指挥坐上回想。

这次的报告中，混了一堆谎话。莫泰路当然不是溜掉的。是用阿洛米堤的控制权做交换，消除他的记录。看到陷入战乱状态的奥赛亚诺，莫泰路表示‘我可不是武器商人’后，就走了。

不过，他有本厅的ID，能在维多利亚号的眼皮子底下降落惑星。目的人格们没有向司报告他的事情，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他的目标与目的人格们无关。指派他行动的恐怕是――外文明支援厅。

本厅的安全性能还不至于低到被星际企业盗取ID的程度。

本厅为什么要这样做？

感觉答案也许意外的简单。「为本厅也有各种考虑」――阿洛米堤曾经这么说过。是的，在支援厅设立当初，干涉派与不干涉派曾经相持不下。

莫泰路也许是受干涉派的指使。目的是把奥赛亚诺市场化。

收集千奇百怪的东西，只是他随手玩的游戏吧。为了所属企业，扭转整个惑星的消费体系，才是商业间谍的专长。所以，他大概还会再来。与C·O一样，以延时睡眠消磨时间，在星际间寻找适合的市场，等待奥赛亚诺的经济进入成熟期。

……先不去管他。

那些目的人格们暗中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施瓦利斯国家不可能因为卫星设定错误而被疏忽。目的人格们是有意忽视他们的。为了什么？

对了――就算奥赛亚诺的ETI发展很快，但从琪秋卡时代起，只经过区区八十年就能制造那样大规模舰队也未免太奇怪了。还有技术上，国家规模上都有问题。只凭琪秋卡的子孙和飘流的施瓦利斯，能有如此成长？

有人在扶持他们成长，是目的人格们趁着司沉眠的时候干的。

在奥赛亚诺建立新国家――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啊，对了。

回想起这次相遇时，她们的行动。三人明显都知道菲琪卡的船一路跟哨的事。不，从船间距离的微妙把握来看，肯定是她们在故意诱导跟哨。考虑到施瓦利斯的船技术是她们教出来的，所以很有可能。

一想到此，怀疑就像脱缰的马匹。

她们是为了让迪亚慕新号的船员见识菲琪卡的舰队，才故意靠近克拉克船，还与菲琪卡对话。她们是为了遇上那支舰队，才故意选择环北大洋的航线。她们为了让自己选择那条航线，才故意编理由不制造纵帆船。所以，造船本身就是为了促使希裘里基与施瓦利斯相遇。

这真是超级兜圈子的做法，如果是干涉派的话，会干脆用穿梭机把两者运过去。而不干涉派则是一点都不会做。她们是想在不干涉的情况下，悄悄诱导ETI……只是，为了让两者相遇？

「……想不通啊！」

司大喊。

他只是想保护他们，无论是希裘里基，还是施瓦利斯。他希望刚刚开始起步的幼小文明，朝着充满阳光的世界前进。

而不是朝着杀害孩子的文明方向。

「阿洛米堤」

司低声自言自语。

那个吟歌的夜晚，没有与她心意相通吗？人类与目的人格，造物者与被造物，无法越过不同种族的墙壁，没有相同的心吗？

不，不是的。

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这么说过。站在被造物的极限边界，因为她――能与自己心意相通。

肯定是这样。

「阿洛米堤……」

在控制室中，望着蔚蓝欲滴的奥赛亚诺，司轻轻自语。

想与她，一起指引他们。

♀♂

「哦，要走了？」

旅店的老板，把骨头放一边，转过向这里。

肩上背着所有行李的巴里诺·艾奥诺，变扭地摆弄了几下破烂的上衫后，递出一把少的可怜的里纳币。

「这些够吗」

「才不要你钱呢。你可是把施瓦利斯的危险通知我们大家的英雄」

老板将巴里诺的手推了回去，不过巴里诺嘴里说着反正我也用不上，硬是让老板接过去。

不甘不愿地接过钱的老板，又说道，

「真的要去？你的话，在新设的义勇军里，可以得到一份不用战斗的职位吧」

「我还没有为古卡路秋报仇」

「是吗……」

老板如同在看盛夏的太阳般，凝视着巴里诺。

「你长大了呢……变的冷静自信了」

「因为我已经清楚知道对手是谁了」

「是吗，你这个小鬼！」

老板用力拉了一把巴里诺的尾巴。巴里诺可怜地叫一声。

「好痛啊」

「想报仇的话，就给我活着回来」

「嗯」

巴里诺走出旅店。城里熙熙攘攘，因为第一次讨伐施瓦利斯的舰队就要出发了。

让那些糟蹋无数北岸城市的家伙们，好好见识。

心中如此决定，可是心底却冒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左耳耷拉的施瓦利斯皇女。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甚至觉得这样的斗争是一种错误――

但也只是一瞬间。

抖了抖胡须，巴里诺朝港口迈步走去。

－ 未完待续 －

第一卷 苏醒的大地 外文明支援厅计划局资料

第611号外文明（惯用名奥赛亚诺）支援计划中期报告书

外文明支援厅计划局资料

「奥赛亚诺」

奥赛亚诺文明于统联标准时（UMT）二百年代第十五期外文明探索热潮时被发现，奥赛亚诺不仅代表其文明所在惑星，也代表惑星所属的恒星系及所环绕的恒星。为统联发现的第六百十一号外文明。

以地球为基点的极坐标位置为，赤经十二时四十分五秒，赤纬负五十八度二十分，距离四一二点五五光。能在人马座方向观测到。

恒星奥赛亚诺是G6V型的主序星（矮星），比G2V型的太阳稍红，低温且高龄。不过，其所在的星系中有类似天狼星B的白色矮星，以及猎户座α的赤色巨星等等各类星体。从此来看可以说是与太阳非常相似的恒星。从这种相似中，可以认为其产生的生命体与地球生命体十分接近。

不过，不能无视奥赛亚诺与太阳的温差。这对两者孕育的生物有极其长远的影响。

恒星奥赛亚诺比太阳略冷。不过，其星系中的第四惑星比地球更接近母星轨道，足以获得充足的热量。

也因此，其公转周期必然很短。此外其实并非必然性，但其自转周期也很短。是故，第四惑星奥赛亚诺的气象变化较之地球来得更为频繁。也由此，在所有方面其生命体活动周期都要比地球生命来得短暂。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原生地球外智慧生物（ETI）施瓦利斯。详情后述，总之奥赛亚诺变化频繁的速度，为施瓦利斯文明的形成给予极大的贡献。

此外，就如奥赛亚诺其名所代表的一样，海洋面积巨大。公转轴倾斜每大约十度就会发生季节变化。不过较之地球显少。

这些要因，抵制了长期性的气象变动，且促使了适度的短期性变动发生。安定与刺激的平衡与地球相近。所以，奥赛亚诺才具备与地球类似的生命体系。

「施瓦利斯」

奥赛亚诺的ETI被称为施瓦利斯，以及希裘里基。因为从分类学角度看，两者几乎同种同源，所以以下陈述，用施瓦利斯为例。

施瓦利斯的一生寿命为三十当地年不到。其间，匆匆忙忙成熟，从事社会活动，结婚，生子，死亡。

如地球上的类人猿和海豚，因少子化与抚养期间的长期化，群体有必要哺育幼体，为此形成社会。不过施瓦利斯有点不同。他们的寿命作为ETI来说很短，所以难以全面的养育孩子。所以他们选择了鱼类般多产多死的方式。这种方式下老一代与年青一代的接触很少，如此竟然能诞生文明，看上去似乎很不可思议。

其实关键在于他们的语言。他们发生的声音语言周波数很高。每个时间单位上的情报量很多。能够语速极快的交流。换言之，短时间中能交换许多知识。

是因为速语，社会才发展的吗？又或者是为了维持社会才形成这种速语的吗？这无从知晓，也没有什么调查的意义。只是，到UMT四六零年，奥赛亚诺都是以这样短周期的情报交换为基础而繁荣。他们的创造能力与学习能力极高。从C·O着手开始，在如此短时间内发展出如此文明的ETI前例，几乎没有。

具备如此高能力的他们，就算拥有比人类更漫长的历史也不奇怪。然而，直到C·O插手为止，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文明发展。其理由，可谓是个谜团。不过可以推测的原因如下。

施瓦利斯为肉食动物，由于猎食对象为小型且动作相对迟钝的动物，所以他们不进行有组织的狩猎。也不组织劳动进行必要的农耕。此外，因为主要居住空间都在树上，所以几乎不会移居。

换言之，直到从树上下来的突破发生为止，都没有形成社会的必要。

当然，在过去的漫长历史中，也不是完全没有从树上下来的个体及部族。据施瓦利斯代代相传，某个被称为切琪的个体是初次下树的始祖。但除此之外，应该存在其他先驱者。不然无法说明为何大陆全域都有施瓦利斯存在。

而这没有影响文明发展，我们认为是由于大陆过于狭小的缘故。

奥赛亚诺陆域地形单一，只有地球的澳大利亚大小。虽然有些差异，但对照地球来说，地球文明几乎都是随着骑士与家畜发展起来的，席卷欧亚，构筑技术文明的，皆是具备牛、马等大型家畜，能频繁进行长距离转移的民族。伺养草食牛马的生活方式，与文明发展息息相关。

另一方面，生活在岛屿上的澳大利亚原住民，新几内亚人，没有骑马，也没有骑马的必要。直到格林尼治标准时间（GMT）二十一世纪为止，他们都生活在极为狭窄的地域中，终究没有形成高级文明。

目前的施瓦利斯社会，较之C·O插手前，扩张倾向十分明显。这也是可以加以说明的。

他们基本上是肉食。代代继承了捕食其他生命的习性。

这种斗争本能，驱使着他们不断扩张。不再受到森林束缚后，已经没什么可以阻止他们了。此外，多胎生的人口增加压力，也加速了这种扩张。

斗争本能使他们的文明发展。虽然以人类的判断来说，很难对此认可。而一味否定也不适宜。营养捕食型的ETI多数是以力量推进文明。而人类正是走在这条道路上。

施瓦利斯社会同样可谓是典型。资料性价值重大。在外部纠正其发展前，进行足够详细观察是十分重要的。

「ETI」（补充事项）

地球外智慧生物（Extra Terrestrial Intelligence ），至目前UMT四六零年为止，共发现二千个以上。

虽然在地球极坐标的第五象限方向上，距离四百光年之遥的奥赛亚诺几乎可算是最遥远的外文明。但在其他方向上也不是没有更遥远的外文明存在。

该如何对待外文明，从以前开始便一直争论不休。能与人类交流的存在是怎样一个定义，所谓的交流又指的是哪一种状态？这类争论从没停止过。对招呼声会回复的就算是？那么大山应该也算，因为它会发出回响。能进行数学运算的东西？那么乌鸦也有计算能力。

此外，无法定义，也便无法证明不存在不能交流的智慧体。对此有人认为不可能证明，也有人认为不需要证明。

所以外文明支援厅现在，是以模糊的方针在运行。只要像是ETI的东西，就认为其是ETI。把一切将来可能是外转明的重要存在，都小心翼翼地去对待，注意不使其凋谢。事实上ETI也确实多到需要这么判断。

最初发现的帕比洛斯就属模糊范畴。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最初发现的是它们，所以人类对于ETI的定义范畴才变得宽广。像施瓦利斯这样容易沟通的ETI，其实相当于是例外。

虽然如此但支援计划还是在不断展开，有些获得了非常可喜的成功。第一期C·O卡陆·维茵克拉负责的特拉斯星巴纳库陆人，C·O兼象限统辖官玛萨·谷谷负责的塞舌尔星系的戴库斯托兰人，都留下了顺利发展的支援记录，并被作为支援厅的宣传资料被广泛使用。

不过，反过来看，有些地区的支援进展迟缓。造成如此原因的一方面是ETI理解沟通上的困难，另一方面也存在虽能理解却不愿意配合的例子。并且这样的例子绝不在少数。

「地球」（补充事项）

UMT四六零年，地球圈总人口，加上宇宙殖民地与月球人口，共在一百二十亿左右。

与UMT二百年相比，增加了二十亿，与UMT初年相比，只增加了四十亿。GMT时代末期发生的食物生产体制崩溃所引世界性饥饿灾难，虽然没有再发生过。但人口的递增率确实在不断减少。

统一国联（UN），维持生存通胀的体系几乎完成。可用能源为核能与太阳能置换的电力。对于提出申请的个人，会在衣食住行教育方面，加上固定条件给予当事人及当事人的子孙免费提供。对于不提出申请的个人，也允许他们通过农林水产自给自足。虽然地球上不禁止商业活动。但生活必需品等的产生流通需要已经完全由UN满足，所以不存在成本性支出。货币固然存在，税率则是全额累进税，私有财务的积累非常困难。

没有劳动义务，一切自愿原则。通过志愿者的劳动，系统得以维持。报酬是自我实现以及留下子孙的权利。艺术、文教、高附加价值的消费物生产等，这类非必需部门的劳动方面，没有有价报酬。取而代之的是名声与赞赏。这些人的劳动，支撑着其他多数非生产者的生活。不断发展的泛用化与特殊化机械群，使这样的支撑成为可能。

只接受却不产出的非生产者有很多，对他们的生活保障只维持于最低限度。虽然有人对此不满，但有识者皆为生产者，舆论支持体制。此外，非生产者们往往逃避伴随痛苦与劳动的生育。完美的避孕率能防止他们的数量增加。不过如果非常想要孩子之人，会成为生产者，获得繁殖权利。又或者偷偷生育。但生下来的孩子受不到生活保障，要么死亡要么被UN收养。对此不满者虽然很激进却人数很少。因为有众多免费就能享受的快乐（政府配给的玩赏用目的人格也在此中），想要孩子者本身便很少。其少数化甚至到了UN不得不设立繁殖局，官方制造孩子的程度。

在这般闭塞地球上的扭曲，都由宇宙承担。人类的竞争欲、实现欲，所有欲等等都在宇宙中发泄。星际流通企业，不是单纯的企业，而是融合一切消费需要的企业中的企业。除了星际流通企业外，不存在其他任何企业。

由于人口并未增加多少，殖民与资源掠夺并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他们追求的是新的知识与文化，其发源地与需求地。此外，寻找买家卖家的行为本身，也是他们追求的。这个时代中把自我实现押在企业上的人有很多，让这些人行动本身，甚至也成为了企业继续存在的目的。

「C·O」（Civilization Observer，文明观察官）

奥赛亚诺的C·O，为生存年龄十九岁六个月之人类男性，辻本司。未配备皮肤终端以外的内脏机器。

其血统属于旧日本本土民族系列。于繁殖局第六四八五期人工生育计划中出生。

在地球圈圣诞岛4轨道都市中接受幼年课程教育后，在UN中高等科完成世界史历史科课程。同时他也完成了泛用机械工学，周期文明学的进修。在教学计划中，接受过精神性外伤的心理辅导。并不严重，没有行动上的限制。之后，根据本人志愿，加入C·O。

C·O的支援任务，皆是必须完全舍弃地球人际关系的特殊长期任务，所以志愿者中很少有年轻人。辻本的希望，极为罕见。由于人手严重缺乏，所以补充人手优先于其他事项，其个人志愿得到了通过。

他所担当的奥赛亚诺文明离地球极为遥远，志愿者很少（事实上没有），所以没有派出人类团队。因此在配合他的支援船维多利亚号以外，还有三个B－级目的人格同行援助。

代码为a·b·c的它们，在支配厅技术部完成塑体后，于UN法务厅通过改良型图灵测试（Clsxyz注：Turing test，一种测试机器是不是具备人类智能的方法），被授予人权，同时由她们决定自己的称谓。换言之，阿洛米堤，邦尼，柯莱克特就此诞生。她们奥赛亚诺到达时，担任支援船维多利亚的航行指挥，到达同时展开为本来的目的人格。

三体目的人格持有目的明确。阿洛米堤以「效率」「能源」「交涉」为目的，此为最优先事项。同样，邦尼是「生存」，柯莱克特是「知识」「教育」。

三体目的人格，随着辻本的认识，定型为女性型，之后虽然在辅助辻本的过程中，不断特殊化。但她们皆表现出性格圆滑的特征。B级目的人格的模式原本是对使用者绝对服从。但她们屡次以非常弹力的语句来解释各自行动，使的支援行动复杂化。其原因与结果皆不明确。甚至有记录显示她们皆有不符合当初设定目的的行为。

虽然没有明确记录显示她们对支援行动造成妨碍，但考虑到C·O辻本司本身能力方面的不足，奥赛亚诺的支援行动难以认为是进展顺利。

有必要让统辖官谷谷进行适当的介入。

C·O在支援行动中，会用到除目的人格以外的其他各种装备。为了理解C·O的行动，有必要掌握这些装备。

奥赛亚诺的一切支援活动的基础是支援船维多利亚号。这艘船是本厅器材局所属的有人长距离支援船，登录号为ES1－09001.

维多利亚号非普通常规型支援船，而是由星际保安军制式太平洋级工作舰改造而成。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是考虑到派遣地奥赛亚诺距离本厅船坞所在地球距离太遥远。

全长三百五十米双塔型，其中一处舰胴体为开采当地星系天然资源的脱离采取式。主胴体为船首的船内工厂，胴部有走径二十米的环形重力区，船尾装备推进器。

动力装置为超电解物质惑星间反动力推进引擎，及光年航行用惯性系同步引擎。在人类圈全域中能进行两个月以内航行。此外，在不断采掘天然资源的情况下，能半永久性航行。无法进行大气层内航行。

去除破坏陨石用的装备，不配载武器。初始状态加三十二台泛用环行人工卫星及一艘穿梭舰。工厂中可进行包括宇宙机械在内的所有既知全工业机械工作。

以这些装备，维多利亚号能在技术层面完全支持C·O的行动。

此外，C·O使用的小型机器也值得一提。

根据本厅规定，C·O不能与ETI进行正面接触。因此C·O会用俗称光学迷彩的欺骗机器。此装置操纵使用者体表的静电，改变外光反射波长，形成任意形象。只要对方的视觉依赖可视光系统，便极为有限。只要不是在激烈电磁杂音中或者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就不会被看穿。

C·O辻本配有皮肤终端。这是把一部分腕部皮肤细胞，转换成具有情报处理能力的发光细胞的装备。一般市民都有此机器，与部分情报化之人相比，完全不算什么特别出众的机器。在配有支援船及目的人格柯莱克特的备份环境中，可以完全发挥的性能。

性能方面，有声音画面的输出入和电波通信。根据使用者的体温可以发动热电，即使破损，也能以等同于负伤治疗的速度修复。

凭借以上各种机器，C·O辻本展开支援行动。但最重要的还是在于其本人的能力。

第一卷 苏醒的大地 插图

第二卷 纷争的地平线 第四章 搓合的灰色之绳 宗教起源时代

网译版 翻译 clsxyz

SOE 272年

结束长达三百七十光年的超光速飞行，进入地球圈爱迪阿兰斯号，收到的不是外文明支援厅本厅所在宇宙都市的入港指示。

“月面？”

“是的，指示本船停靠在月周回转轨道，指示只让玛萨夫人下船”

“统联本部难道从LP4搬家了？”（Clsxyz注：LP4是第4拉格朗日点的缩写）

“‘曼哈顿’的运转好像没什么问题呢”

听到部下赵相玉这么说，玛萨·谷谷夫人皱起了眉头，扶正了一下鼻梁上的视频眼镜。胖胖的体形，脑后紧紧扎起的麦色发髻，给人一种乡下小学教师的印象。不过这位乡下大婶可没看上去这么简单，支援厅标准黑色无缝制服的肩部上，骄傲的绣着闪闪发光的银色桂冠与太阳系图案，这是统联高级职员的标志，她是整个外文明支援厅中仅有八人的象限统辖官之一。

玛萨看着控制室中呈现的某个画面。被通称为曼哈顿的长桶型宇宙都市，被许许多多宇宙船的引擎放射光缠绕，就像笼罩在云雾中一般。与以前没什么不同，依旧飘浮在月球与地球的等距离第4拉格朗日点『Lagrangian Point』上。（Clsxyz注：拉格朗日点，指受两大物体引力作用下,能使小物体稳定的点.一个小物体在两个大物体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间中的一点，在该点处，小物体相对于两大物体基本保持静止，由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于1772年推导证明）

“也罢，反正本船还没破损到需要进船坞”

爱迪阿兰斯号停靠在月面赤道低轨道后，真空下的月面模样变得鲜明可见。温室般的富勒球结构建筑，如白色菌丝般覆盖灰色地表的暴露型长距离铁轨，数量似乎比上次回来时更多了。身为跨越时间存在的C·O，玛萨夫人上次回到地球圈是在统联标准历UMT一百三十年前。虽然间隔漫长，但作为C·O而言，已经算是比较频繁了，因为其他C·O几乎从不离开任地。这次玛萨被召唤，是因为她相当于C·O中层指挥官的象限统辖官身份使然。

在轨道上前进的爱迪阿兰斯号下方，出现一个格外庞大的建筑。哦不对，那算不算建筑，玛萨不能肯定。直径三百公里的圆形银盆，像镜子般发光的宽阔平面覆盖着眼前的月面，上次回来的时候没见过这种东西。

“居然搞出这么个大家伙”

“那里的位置是科罗廖夫环形山，指示的降落地点就在那附近”（Clsxyz注：科罗廖夫，前苏联运载火箭之父）

“我去去就回，帮我查一下这个大得不像样的溜冰场是谁弄出来的”

降落地点科罗廖夫宇宙港，建在距离溜冰场二十公里远的地方。搭乘M型穿梭机降落的玛萨惊叹其规模之大。停机坪上停着数百辆最多可容纳五百人的月面巴士，其中八成以上正在使用中。一段时间没回来，月面似乎变成了新的大据点。

候机楼，一位年近六十岁高个男子正等着她。看到玛萨过来，他略显紧张的伸出手。

“长途跋涉，辛苦你了。我是菲利尔·贝罗，十六年前开始就任局长”

他就是玛萨的直属上司，外文明支援厅支援计划局局长，把玛萨万里迢迢叫回地球的当事人，玛萨一脸严肃的与他握手。

“我是玛萨·谷谷，从三百二十五年前就任第五象统辖官”

局长不自然的笑了笑，

“我可以叫你玛萨吗？从血统上来说，你是属于我祖上七代之前的同辈人……”

“不必在意。C·O的年纪在户籍上都很夸张，从生物时间来说我比阁下更年轻――毕竟我可不是统联议会的那些接受过超延寿手术的议员长老”

“这么说来，你最多只有我的一半年纪呢。那么――再次问候，你好，玛萨”

“你好，不过我认为你的年纪最多只有我的1.5倍，而不是2倍”

局长终于恢复了自然的笑容。跨越时间存在的C·O虽然对普通地球人必不可少的打交道方式感到有些不耐烦，但玛萨还是回以笑容。

从人来人往的宇宙港候机楼向车站移动。前往目的地的交通工具是有轨吊箱车，间隔五分钟一趟可容纳一百二十人。在低重力的月面，没有修路的必要，所以这种轻量的轨道式乘物最为普及。

话说回来，吊箱非常大。同乘的乘客，大多数身上穿的都不是宇航员的无缝制服，而是颜色各异的宽松衣物。他们都是因为私人原因才来此的，说的再清楚点就是，他们都是游客。

玛萨向贝罗局长问道，

“这里是观光地？我以为这次是本厅下达的召唤”

“本厅确实有事找你……不过这里也算是观光地”

“这里是大型低重力健身场吗？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好像还没这种设施”

“低重力娱乐现在很盛行呢。单射弹跳，飞行跳伞，水面帆伞滑行……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试试”

“我会请部下一起试试，吃独食会被咽道的”

敷衍一下后，玛萨突然升起疑问――没有水面的月球上能玩水面帆伞滑行？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吊箱车驶入开掘在环形山旧火山壁上的导向通道。微速移动的车体侧面与流线型气锁连接，形成密封空间。

从车站经旧火山壁到达内部的通道，这是一条遍布商店的拱廊街，街道终点是一片宽阔明亮的空间。

进入其中后，玛萨倒吸了一口气。

“……海！”

从火山壁斜面中腹部出来的玛萨面前，居然是一片开阔的水平面。在柔和的阳光下，水波荡漾潋滟。看不见对岸，水平线在薄薄水蒸汽的笼罩之中。因为是月面，水平线与陆地当然很近。不过这里的占地似乎覆盖整个环形山脉，比地球的湖泊要大得多，如此规模的水面，称之为海也不为过。

在临近海的地方，鳞次栉比的耸立着许多白色建筑，月面产混凝土结构，周围种满绿油油的街道树与果树。这是充满地中海沿岸都市风格的街景，足以称得上是海滨都市了。

“欢迎来到科罗廖夫海滨度假村”

贝罗局长夸张的声音，谷谷夫人没听进去。如此大规模地球化改造工程，让她觉得震惊。光是密封构造就是个大工程。玛萨抬头望天，白色的网状物形成如蕾丝般的大罩子，盖住了整个旧火山壁，难怪从轨道上看去像个溜冰场。

“很吃惊吗？”

“那个是固体结婚？”

“那是非钢结构，金属氢与碳纤维的双重网膜，因为两张网膜的反方向张力，就算有微型的陨石洞，也会马上被自然错位堵住，再加上还有镭射炮台的防御”

“网膜？这种东西的气密度――”

“气密度不高，但新鲜空气24小时不间断补充。啊，对了，阳光经由高倾斜轨道站的反射而来。网膜会过滤必要的光量，这里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是连续十四天――好了，我们走吧”

乘上环岛路线的城轨，玛萨反复回味着局长刚才轻描淡写的说辞。在技术上她并不吃惊，这种程度的工程，三百年前就已经能实现。

但是，成本是个大问题。要防御如此规模的设施不受陨石袭击，且不间断的补充空气，必然消耗莫大的能源。比较起来，如果建设在火星低地上，因为那里的露天环境能维持大气，成本应该会降低很多。硬建在月面上，是一种可怕的浪费，玛萨感到一丝不快。

车子驶离火山壁，在海边道路上奔驰。玩冲浪板、水上摩托艇的人们，聚焦在月面沙滩上，还看见有人穿着类似潜水用的脚蹼，确切的叫法不知道――利用低重力当作『一苇渡江』的玩具。

车很快到达港口，这里是古老的复古水上船舶停泊港。在出入游览船和交通船的码头终点，停靠着一座优美的殖民地风格庭院式水上餐厅，那里似乎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玛萨怀疑的问道，

“局长，统联的办公室设在这种地方？”

“今天的集会上，没有办公室这个词”

这话说得有几分谜语的味道，但谜底就在眼前不远，玛萨放弃了追问。

店内十多人，有男有女，他们在数个圆桌周围散坐着。肤色有白有黑，年龄有青年有老人各不相同。乍看之下分不出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性质的集会。不过――这些人，玛萨似乎都在哪里见过。

他们对桌子上的佳肴没有半分兴趣，而是热衷于谈话。贝罗局长出声道，

“我把C·O谷谷女士带来了”

“辛苦你了”

身着柠檬色宽松衣服的小个老人温和的说。东洋系的精瘦相貌秃顶。玛萨一边打量现场，一边开口道，

“我是外文明第五象限统辖官，玛萨·谷谷。不知各位今日有何要事？怨我直言，来此之前我没有从上司那里听到任何实质情报”

“是吗，那么首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新巴雅尔”

“新巴雅尔……”

“这些人是我的伙伴。他们来自地球八大洲，近距离惑星，以及超光束可航圈联邦”

“难道……各位是统联的——！”

“议员”

一旁赤铜色肌肤美洲血统的男性，板着脸点了一下头。玛萨在惊讶中回想起来。这位确实是加拿大洲的伊格艾议员――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身份。他们都是接受过超延寿手术，寿命堪比C·O，支配了整个人类圈的统一联合国最高议会议员。并且，新巴雅尔是统联执行部门的最高负责人――总秘书长！

“各位议员阁下，该不是为我才远道而来的吧？”

“不算远道而来呢”

一位咖啡色肌肤，貌似混血儿的女性――大概是亚马逊洲的托利奥议员吧――她格格笑道，

“我们身处所在地哟，你所见的只是投影。同样我看见的也是大家的投影”

“……是吗”

“所谓的统联最高议会，只要我们都到齐，便就是了。现在的统联，不需要会场或者办公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这不算什么稀罕的技术，玛萨觉得自己太丢脸了。她原本想像中的最高会议，是一群在大神殿最深处悄悄开会的人，这群人统率着整个人类――看来是她严重滞后于时代了。

另一方面，她突然又想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远道把自己找来？

“嘛，先坐下再说”

新巴雅尔催促着，一位同样肤色的青年，同时也是会场中除玛萨和贝罗以外唯一站着的人，把玛萨和贝罗带领到座位上。两人刚入座，不等他们发言，就像在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大腹便便的某个白人男子突然开口道，

“我知道你手上很闲，可我这边早就编出了域外进出程序，并从二十年前就照着推行了。洲内生产值（NDP）在这十年来增加了0.96个百分点，大气圈外旅客数和进出口额也有微增。你弄的那个火星奥林帕斯绿化计划，三期中我不仅投入了二兆四千亿克拉的资本，也有派相关的企业进驻”

这位是欧洲的希拉议员吧，玛萨想起来了。听说他生于传统岛国英格兰，继续了古老英国绅士血统，且与遗传因子文化财产的英国王室也有些来往的欧洲首脑――但他之所以被其他洲所熟悉，却是因其与绅士这个词完全无缘的火爆言行。

他话说的对象是位金发少年。如此年青的议员（外表上）别无他人。他是首府位于火星的近距离惑星联合总督施密特。以十五岁弱冠之龄从火星集知学院（M·I·T）社会经营学科摘得首席毕业生荣誉，并在水手峡谷市的短期统治试验中获得顶尖成绩，随后在统联议员竞选中脱颖而出的天才少年。

施密特不耐烦的接话道，

“我知道经济规模在膨胀，但问题不在于金钱的往来。奥林帕斯计划不是用来为正式移民火星做后援的。它的目的在于将植物资源回收到地球不是吗？而我们现在感觉不到地球人走出地球的欲望――对吧，彪熊”

“恩，同感”

猩红色卷毛的粗壮男子――继承航海家挪威人血统，曾经担任星间保安军亚特兰提斯级运输舰舰长，因其统率力得到常识，后被选为超光速可航圈联邦代表的哈贡议员盘起胳膊，点头道，

“我们联邦负责开拓不存在外文明的可居住惑星，从伯纳星、波江ε星开始，已在六十个以上惑星中建立了永久性基地。未来计划建造围绕恒星的戴森球（Dyson Sphere），能对应四位数以上的人口递增。可是，好不容易造成的基地，却没有多少地球人肯来居住”（Clsxyz注：戴森球是一种设想中的巨型人造天体，美籍英裔数学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在1960年提出，用来围绕恒星开采恒星能源）

“没办法呀，实际上人口没怎么增加啊”

裹着方格花纹头布，蓄着浓密络腮胡子的浅黑色皮肤男人，阿拉伯洲的卡西姆议员一脸苦瓜的嘀咕道，

“我们一族曾经在马拉喀什到克什米尔之间世代争夺领土，但问题在二个世纪前都解决了。在阿拉伯半岛完成沃土化的现在，我们的子民并不渴望更多的扩张，地球上哪里都一样”

“是啊，如今撒哈拉沙漠已被控制，我们的土地足够了”

“我这里大概还需要半世纪左右，不过大自流湖的水位若是能超过十米，澳大利亚大陆的改造就算完成了”（Clsxyz注：澳大利亚的大自流盆地（Great Artesian Basin）为世界第三盆地，大自流湖是由其改造而来的）

肌肤如黑檀般美丽的芒萨族女性――非洲的扎拉议员，厚唇高个斐济人、豪亚洲的玛塔议员也纷纷附和。

抓住这短暂的沉默，贝罗局长问道，

“各位的话题是关于人口稀少问题吗？目前敢踏入外宇宙的人才似乎捉襟见肘……”

“那能不能称之为人才可不好说”

“统联繁殖局的系统是不是有问题？UMT二百二十六年‘10G灾难’之后，人工繁殖的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

“嗯，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确实可以自由改变人口数量。可是……”

总事务长新巴雅尔眉间皱起，回视了一眼贝罗。

“繁殖局每年制造的人类数量是以什么基准来决定的，你可知道？”

“听说是以预测的未来十年与五十年的人口增加数据为定量，加上灾难指数与寿命变动后决定的”

“没错。繁殖局回顾人类以往走来的道路，并为了延长这条道路能延伸向未来，每年都在制造新的人类。其增加量在最近数年，包括自然出生，稳定在一千万左右。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数吗？”

新巴雅尔埋没入深深皱纹中的瞳孔闪过一道光泽。

“为什么人类有必要一如过去那样增加？为什么我们有增加的必要？”

“那是因为……”

代替沉默的局长，哈贡议员闭着眼说道，

“因为这是生命的本质。生命捕食其他生命、成长、改变、留下遗传因子。人类也不例外。不仅不例外，人类更是所有生命中最猛进的生命，如果有剩余的资源，就决然不会放弃，利用、侵略、挥霍……”

“可是，这种自发性如今却在变弱，这才是问题所在吧？”

如绢丝船柔顺的披肩白金长发少女一针见血的指出。她在严寒的雅库特（Verkhoyansk）长大，以献身的市民运动让被掏空了丰富地下资源的冻土之虎西伯利亚州重新苏醒过来的斯韦特兰娜议员。

“哈贡和施密特那里，从数百年前就开始踏入广阔的宇宙，是属于如今已变得稀少的愿意接受宇宙旅行者的社会。也可以算是人类世界中，浓缩了最外向性格人群的世界吧。在心理光谱上，这类人经常位于右端。但是问题在于，正态分布的中央大山开始崩溃……”

“不不，只要人类中存在强烈希望踏入宇宙的人，可以期待这类人作为牵引整体的力量吧，比如星际级企业”

与玛萨一样戴着视频眼镜的瘦个白发男子，东洋州筱舟议员这么说到。可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只是微微无声的笑了笑。

“他们只会扑向钱堆”

“这不是经济问题。他们掐分算秒的不断投资与回收的做法过于急进”

“是的……而且他们不知道对我们投资何时才能有回报，甚至连会不会有回报也得不到保证。这些我们必须考虑到”

新巴雅尔轻声自言自语似的说后，视线转向贝罗局长。

“换言之，我们烦恼的是――该把已经放弃自主增长的人类，向何处指引”

这话让玛萨受到一些小冲击。繁殖局的存在意义她当然知道。可是，她从未意识到，此刻体现的意义竟然是人类正在不断消亡。

“玛萨”

“在”

玛萨反射性抬起头，新巴雅尔温和的问道，

“你是第一次来科罗廖夫区吧”

“是的”

“有什么感想？”

“恩，非常壮观的地方――”话说到一半，玛萨改变了想法。这不是庭审，而是会议。于是她决定实话实说。

“我很震惊，区区一个度假地，居然浪费了如此多的资源”

“浪费资源这件事不值得指责。人类文明圈的储备已经足以应付一切浪费行径。不过，浪费的目的有些丢脸――地球人在这里享受两周连休后，回到故乡就去和远亲近邻吹嘘说――到三十八万公里远的世界大冒险了”

新巴雅尔摸了摸秃瓢的脑袋。

“我有蒙古民族的血统。祖上在还没有内燃机的世界中骑着马这种生物称霸东西一万公里的欧亚大陆。间隔千年这份血脉似乎遗传了下来……干着急的性格啊”

玛萨隐约明白了，为了确认她问道，

“新巴雅尔阁下……因为我是观察外文明的C·O，所以才把我叫来的吗？”

“有些不同，准确来说因为你是观察最遥远外文明的C·O”

“最遥远？可是，比我负责的塞舌尔更遥远的外文明，依旧不断有新的……”

“没有新的发现”

就像是在盖板定论，新巴雅尔再次说道，

“没有新的发现，你统辖的第五象限中，你所在的四百光年区域是最遥远的地方。在其他方向上，也曾航行到六百光年的距离，但从数年前就停止更远的探索了――外文明，在赤经东西两千光年领域中，探索到超过了二千五百个后，就再也没有新发现了”

玛萨不禁屏住了呼吸，往旁边看了一眼，贝罗局长也同样哑口无言。看来这消息他也是头次听见。

“我们把一线希望赌在地球外智能生物的存在上，也许在他们身上有人类再次恢复进取的希望”

肥胖的希拉议员长叹道，

“人类的好奇心能诞生出强大的力量，又或者是寂寞也可以。要是能与长着触手的大眼怪（BEM）握手，无论多么懒的人都会愿意坐上宇宙飞船吧”

夸张的长吁短叹后，他看着玛萨的脸，耸了耸肩。

“说起来，就连我也不觉得永远待在欧洲半岛上是什么正确的主意。地球的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吧。难得的夜空繁星，被哈贡手下那群维京海盗给占领实在太可惜啦”

“闭嘴，你这死胖子只会让宇宙变得拥挤不堪”，巨汉哈贡骂到，随之响起一些短促的笑声。

希拉继续道，

“话说回来，最关键的ETI居然也只在有限范围中存在。千光年――确实很远，是太阳系百万倍的范围。可是终究有限，这样下去，就算人类恢复干劲，等到了那个范围边缘，恐怕又会停下脚步”

“可是，扩张到如此范围的世界要花上数百年的时间吧？就当前目标来说或许已足够……”

“嗯？我们可不是在讨论‘当前目标’的话题，至少也是今后十个世纪的变化与计划”

希拉摊开双手轻描淡写的如是说――原来如此，不愧是引领一百二十亿人类的议员，玛萨坦率的感叹到。

“不可思议的是那‘千光年屏障’”

新巴雅尔从茶杯中啜了口茶，稳稳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后，目光再次转向玛萨。

“这次之所以远道把你叫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的第五象限最遥远的塞舌尔文明中，可有什么线索？对更远处没有文明诞生的界限条件，你可有什么想法……”

“严格来说，塞舌尔并非最遥远的文明。还有另一处，离地球四百十二光年处，有一个名为奥赛亚诺的星系。我的部下C·O辻本司负责对它的观察任务……”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那里的外文明有何特征？”

“文明的创造者是一种名为施瓦利斯的类人生物。可是，要说特征……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些生硬的回答。玛萨回想起了奥赛亚诺的辻本司，还有因他的失误造成施瓦利斯们相互开战的，甚至能说是喜剧性的文明迷途。

可能的话，这种会被追究上司责任的粗心失误，她不想说出来。

可是突然，玛萨的视频眼镜上跳出一段陌生的文字。那是一份扼要概括奥赛亚诺状况的报告。透过半透明看了一下在座的众人，发现他们面前都显示着相同的报告。画面中的一角显示发送者的名字是筱舟议员，是他把这份报告提交给了所有人。

每个外文明的数据都深埋在外文明省超巨型数据服务器深处。要想取出，得办理相当麻烦的手续，花费不少的时间。对统联议会议员来说是没那个闲功夫的吧。看来，筱舟的身边大概有优秀的智囊吧。不，也有可能是他本身具备情报化知觉神经――筱舟原本是大型星际级企业的经营企划部长。听说是因为厌烦了被数字玩弄的生活，于是把人生航向转移到统联上来，其曾经的计算处理能力依旧保留至今。

“啊呀啊呀，这是……”

希拉议员苦笑起来，玛萨很清楚他是在笑什么。

黑色毛皮占据北方列岛建立帝国的施瓦利斯，白色毛皮，占据南方大陆扩大都市联盟国家的希裘里基。它们在到达这个阶段前重复的血与火、矛与盾的较量，就像是一部对地球历史的讽刺漫画。

“教它们用火结果暴乱，教它们用金属结果内战，教他们造船结果战争？就像是一出低俗的闹剧”

“是的，让各位议员见笑了……”

“奥赛亚诺文明似乎没什么可看，还是玛尼比拉人或戴库斯托兰人的文明成长更像样些……”

哈贡有点可惜似的说到，其他议员纷纷点头。玛萨尝试着反驳了一下，

“奥赛亚诺文明的成长速度很特异。它们具备肉食动物的基本特征——极度扩张性，它们以其他外文明三倍到四倍的速度让文明发展。也正是因此C·O辻本司才会陷入泥潭。再加上外部干涉，总是无法顺利引导它们……”

“肉食性之类的不是关键。在ETI中，虽然很多不进行激烈生存竞争的草食、独立营养、非化学营养生物。但是，他们的文明也不见得就不如肉食生物激烈――”

“等一下，外部干涉？”

打断扎拉议员的话，哈贡议员探出身子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外文明观察的基本方针不是‘保护·培育·不接触’吗？”

“是的，话是没错……”

玛萨犹豫着，在刚才发送来的奥赛亚诺数据中加入标签。

“奥赛亚诺曾经一度受到星际级企业的干涉。据今六十五年前UMT460年，腓尼基·越宇集团的代理人，为在收集当地文物潜入奥赛亚诺……虽然C·O将其击退，但还是留下不小的影响”

“那些贪婪的守财奴！总是干出这种混帐事来，在我们的移民惑星上也偷偷摸摸的潜进来过，擅自建立挖掘基地输入违禁品，应该用流星狠狠砸烂他们的乌加里特城”

哈贡叫嚣着要干掉位于土星卫星泰坦上的腓尼基集团本部城市，斯韦特兰娜微微颔首，美丽的脸蛋转向新巴雅尔。

“你觉得怎么样？新巴雅尔。虽然我不建议用陨石，但至少加强一下对他们的监控如何？”

“关于奥赛亚诺的入侵，我早有耳闻”

刚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伊格艾议员，盘着胳膊小声说到，所有人都泛出意外的表情。一旁，筱舟轻轻扶了扶视频眼镜。

“事实上，这次招唤谷谷统辖官，是我和伊格艾向新巴雅尔建议的。在人类圈最遥远位置，对他们来说也极难开拓的奥赛亚诺，为何会引起星际级企业的兴趣――与其说我们关心奥赛亚诺，莫不如说我们关心的是对奥赛亚诺感兴趣的星际级企业。这些事情，当然不能用超光速通信和谷谷夫人交谈。与我们议员间使用的线路不同，通往深宇宙的通信，有可能被人在某处截取”

“是吗……”

玛萨终于明白了，难怪外文明厅的通信回路只采用普通的保密措施。话说回来，统联议员使用的那种遍布三百七十光年范围的高强度防御回路，也实在是太显眼了。

“玛萨，我有一个重要的命令给你”

新巴雅尔挺直脊背，郑重其事的说道，

“刚才也已经说过，外文明观察的大原则是‘保护·培育·不接触’。不过――仅限于奥赛亚诺，此原则的适用范围，我希望能加以适当的放宽”

“放宽？为什么？”

“奥赛亚诺的C·O――是叫辻本吧，我想为难一下他”

看着困惑的玛萨，新巴雅尔意味深长的说道，

“关于奥赛亚诺的特异性，自从腓尼基插手之后，筱舟和伊格艾花了数十年时间，彻底调查了一番。根据他们的调查，那颗惑星的混乱从根本上来说，还是由于辻本与他属下的行动所致。既然星际级企业打算趁机图谋些什么，那么我们只要保持现状，他们的图谋便会自然而然浮出水面”

“您是说……设饵？”

贝罗局长一脸苦瓜的说道，

“以我厅的职员和整个外文明作为诱饵，去把握星际级企业的动向。而且还为此，要我厅无视三大原则……这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这可不是无视，我们绝不会下达那种指示。只不过是大致上赞同C·O辻本提出的支援计划，无论计划成败，都希望他能放轻松去做好本职工作……仅此而已”

“这是一回事吧，这是在干涉我厅法务部负责的支援计划的审查”

“如果你拒绝的话，就来做个交易吧。六十五年前星际级企业介入的时候，他们使用支援厅的识别信号，骗过奥赛亚诺的警戒系统踏上惑星地表。很明显支援厅内部有他们的暗桩，而你们对这件事的调查却无疾而终。对于这件不体面的事情，我们可以凭借统联议会的权限，命令再次展开详细调查哦”

听到筱舟这段可算是政治威胁的说辞，贝罗立马不吱声了。玛萨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这些人不是触犯法律的恶党，可是如果有必要，他们却能改变法律本身。

“筱舟，不要太强加于人。我们可不是敌对关系”

新巴雅尔没有否认贝罗局长说的干涉指责，不过，他带着几分和气的眼神说道，

“好啦，各位，聊天差不多结束了。我想听玛萨多说一些故事，虽然我们治理着一个大世界，但C·O这群人，也各着管理着一个小世界。与我们的市民一样，他们也要面对一群前途迷茫的孩子，负责指引他们的C·O大概有着同样的迷茫和决心吧。特别是离地球遥远的玛萨――听取她的意见，对于身为人类指引者的我们来说，未尝没有裨益”

新巴雅尔以他极富穿透力的声音这么说完后，深邃细长的眼睛凝视着玛萨。

“玛萨，给我说说吧。ETI是些怎样的存在。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不需要数字，我想听的是你对他们的亲身感受”

玛萨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舔了舔嘴唇，顿了顿后开始说起来，

“我的观察对象是名为戴库斯托兰人的海栖智能生物。在三十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密封水体踏上陆地的方法……”

♀♂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汇报告一段落后，玛萨走到餐馆凉台上，靠着扶手，含着柠檬水的吸管。

在玛萨退出后，室内的热烈讨论似乎持续了一段时间，不过数分钟前恢复了平静。现在周围静悄悄的，科罗廖夫海上无风，唯有小浪不时拍打着浮台，哗啦哗啦低语的浪花散溢在空气中。

一艘格里威治标准时代曾经盛行一时的明轮船式观光船，缓缓驶向海的彼岸，渐渐融入昏沉的薄暮中。正想使用视频眼镜增光功能的玛萨这才注意到，周围已被傍晚的暗淡所笼罩。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回头，发现有位侍者似的青年，扶着小个子的老人站在那里。玛萨轻声道，

“新巴雅尔……”

“科罗廖夫海的黄昏，觉得怎样？这是以倾斜轨道镜片减少光照形成的。算是尽善尽美吧――虽然只有落日是看不见的”

这样也不错，玛萨放弃使用视频眼镜。随后，突然重新打量了一下新巴雅尔的模样。

宽松衣服上的柠檬色消失，变成不显眼的灰色，这是因为没有进行光度调整。

“新巴雅尔阁下――不是投影呈像？”

“是啊，是我本人”

“那，那么其他人……”

玛萨急忙转身，准备回去向其他成员慎重行礼，不过新巴雅尔劝她道，

“他们都回去了，其他人都是投影。另外，贝罗局长也走了”

“为什么……这样问或许很失礼，但我实在很好奇，您这把年经还在惑星间航行的话，恐怕会很辛苦吧……”

“不算怎么远，不过是从‘曼哈顿’稍微过来转一圈的距离，我非常希望和你当面聊聊”

新巴雅尔朝玛萨转过头，微笑道，

“因为你们C·O是一群颇有意思的人”

“颇有意思？”

“玛萨，你为何选择成为C·O？”

这个唐突的问题叫玛萨觉得迷惑，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件能顺便告诉他人的事情，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回答。

“……因为我的丈夫去世了。据今三百二十六年前，当时我四十九岁，时任统联大学附属小学教师，在接受了一年的培训后，正式就任C·O”

“从那之后渡过了三百二十五年吗，你没有后悔过吗？”

“没有，我和丈夫没有孩子，友人们在各个惑星上开枝散叶，关系早已疏远……而且，取而代之的是我得到名为ETI的这些孩子”

“孩子啊，那么，流经漫长的岁月，伴随它们照顾它们，不会觉得痛苦吗？”

点了点头，像在自问自答似的，新巴雅尔喃喃低语道，

“包括你在内的外文明厅的C·O们，为什么能这样始终不渝的照顾一个文明呢，难以理解啊”

“那……那当然是为了保证观察方针的连续性吧。以世纪单位成长的外文明，如果让十年就得更换负责人朝令夕改的政府机关来照顾，一贯性是根本无从指望的。而且，想要理解与人类迥异的ETI，第一需要的是经验与习惯。这不是更换负责人时，能顺利交接的东西……”

“说得好，初期确实是这样――但是如今却不同”

“……您的意思是，方针有变？”

“没有变化”

新巴雅尔略微摇了摇头。

“从外文明厅设立之初，过去了三个半世纪。星移斗转ETI们的数量增加，人类也一代又一代的出生。可是……在最近三个半世纪中，人类的历史几乎没有过朝气蓬勃的变化。只有微弱的财富增幅，且还只体现在数字上。人类没有变化，所以也没有给C·O下达新指示的必要。你们继续你们的任务――不，该说是继续被搁置在一边才对”

“可是……就算变化比较平缓，但在最近三个半世纪中，应该有了不少相应的积累吧”

“你觉得有吗？那么玛萨，当你见到贝罗局长的时候，有过差异感吗？你有类似核裂变时代的人类遇上文艺复兴时代人类的那种差异感吗？”

被这么一说，玛萨震惊了，她惊于自己丝毫没有那种差异感。

新巴雅尔静静说道，

“……所谓的三百五十年，不过就是这么一点时间哟”

“可是……也未必是坏事吧”

玛萨思索着说道，

“所有人都安居乐业，没有战争也没有灾害，生活美满、生老病死。凭借微米技术甚至能够实现不死化，尽管如此，却很少有人去选择这种不自然的生命，大家都能笑着展开自己的人生之旅……这足以称得上是古代人终极目标的理想乡啊”

“对于一般市民来说――虽说是一般市民，但他们的平均寿命早已突破九十岁了――也许确实是那样。可是，如我这样，因为身为政治工具的必要性，寿命高达数个世纪的的人来看，这是……地狱哟。就像是被逼着看永不结束的单调电视节目。再加上，那节目的背景，已经长时间没有换过。最大的痛苦，也就是――我们自身”

新巴雅尔额头上挤出深深的皱纹，他说道，

“我原本以为，身为C·O的你多少能明白一些……”

“那确实……是一种痛苦呢”

虽然表示同意，玛萨却露出笑容。

“不过，还有希望不是吗？”

“哦？你是说？”

“ETI……我们通过注视他们的脚步，能感受到一分一秒的时间之流，永不停顿奔流向前的宇宙之河。虽然您可能觉得对人类来说事不关己……但他们，也是构成千光年人类圈的伙伴。将之作为自己的事情来看待，您觉得如何？”

“好吧，那可能会让我心情有些复杂……”

新巴雅尔的嘴角泛出一抹笑意，但他的眉头还是没有展开。

“但是，无法保证它们就不会与我们一样陷于停滞”

“那种事担心也没用”

“希拉说过的吧，这是事关未来千年的担忧”

两人暂时沉默了一会儿。天上，远远传来大雁之类鸟儿的对鸣，不过就算抬头仰望也早已寻觅不到它们的身影。周围越来越暗，海岸边的建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一阵微感寒意的风吹过凉台。退到餐厅里的那位像是新巴雅尔侍从的青年，带来两件羊毛衫似的上衣，递给他们。不过新巴雅尔甚至没朝肩上的衣服看一眼，而是深思着。

“神……”

“唉？”

听到一个陌生的单词，玛萨转过头。新巴雅尔咬着食指，声音越加模糊的说道，

“神是必要的吗？”

“您是说……宗教？”

“恩，使我们的文明原地踏步的是人类被眼前欲望蒙住眼的渺小满足感。其征兆在格林尼治标准时GMT历末期，当时被称之为发达国家的那些国家中已经出现了。追溯起来，古代中国、罗马……那些文明都失落了神明”

“您说的时代也太古老了吧，而且正因为人类挣脱了非科学的迷信，才有了进步不是吗？现代是建立在高度科学与完善法律之上的”

“科学是工具，而法律不过是道标，两者皆是身外之物。我说的不是迷信，而是人心之物。秩序与思想根基的强大图腾，是否必不可少？”

“您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不过……”

他们你望我我望你，不期同时苦笑起来。

“我明白的，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宗教本是朴素之物。作为闭塞生命中的避难所而存在。对于如今满足的众人来说，要他们再次一次仰望天上的神明也没有意义”

“是啊……”

叹息着的新巴雅尔，突然把头转向一旁。

“瓦格纳，你怎么想？”

被问到的青年，略长的头发在肩上飘动，歪头道，

“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下一个时代的大目标是必不可少的吧？”

“是啊”

“……ETI们或许拥有这样的东西”

“嗯？”

新巴雅尔轻声哼唧着，

“你是说ETI可能给人类带来一个神？确实也有前例，基督教原本是作为犹太教中的异端而诞生的……可是，外文明的神对人类来说，会不会不太合适呢”

新巴雅尔朝玛萨转过头，“麦格纳是目的人格”，他说到。玛萨这才明白，为何这位侍从身上总有些不同的气质。

随着阳光最后的暖意渐渐消失，新巴雅尔抬起头看着灰色广阔的人造苍穹，说道，

“如今也许是人类的黄昏……要是太阳能再次升起就好了”

无意识的追着新巴雅尔的视线方向望去，玛萨突然心想身处奥赛亚诺的司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

天上下着足以让胡须都耷拉的暴雨，白煌煌的雷光闪过云层，被削掉的脑袋在半空中飞起，无数刀刃的冷芒在黑暗的山丘上闪现。

晚来片刻的雷鸣压碎了喧哗。当雷声退去，威吓与恐惧的嘶吼，剑刃与剑刃的碰撞，再次在两军中掀起狂潮。

作战很成功，一路顺利的占据了优势，从扼守拿瓦库城入口的山丘上，总数一千二百的敌军被迅速击溃。军兽大龙虫和白色毛皮粘满泥浆变得灰不溜秋的希裘里基们跌爬着逃遁。

希裘里基拥有己方三倍数量的军队且拥有强大突进力的大龙虫。可是，己方将计就计，避开在草原的不利冲突，把战场转移到不利于大龙虫移动的丘陵。在这种地形上，敌方的大部队难以随心展开，在敌阵露出破绽的最薄弱处，己方军队巧妙的突破敌阵。

在这场最激烈的战斗中，帝国军队击破了希裘里基的阵线。

不过拉陶娜却运气欠佳的被击倒。

是败逃敌兵的最后挣扎吧，拉陶娜从短暂昏厥中醒来后，发发现周围已经不见敌兵踪影，只有转入追击的己方士兵跑过她的身边。

刚想从泥泞中站起来，一只脚却传来剧疼。“吱！”拉陶娜呻吟起来，似乎扭伤了。

“谁来帮帮我！”

拉陶娜呼喊着，可是，周围经过的士兵们个个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两眼通红的追向敌军。为了追击一味向前。不知是在混战之中迷路，还是已经被干掉，拉陶娜没有找到勤务兵和近身侍卫的身影。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拉陶娜用力咬了咬门牙。胸甲与佩剑都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只有金质的耳套还留着，不过也随战衣一起沾满泥浆。能显示她地位的东西一件也没留下，难怪士兵们看都不看她一眼。

“冲得太靠前了吗……”

士兵们不认识她。这样下去，会被当成敌人被杀掉，又或者是随着尸体一起被踩死，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结果。总之就在她寻找枝长以上士官抬起头的时候，数个士兵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啊，她戴着耳套”“是将官”

被他们从左右抱起，看上去好像是一批连战衣都没领到下级男性士兵。

“还活着吗？”“要帮忙吗？”

“……嗯，要”

带我去你们的枝长那里！这话尚未没来得及说出口，拉陶娜听到架着她手臂的士兵们接下来的对话后，选择了沉默。

“这种打仗真是受够了。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快天？”

“……快天？”

喂，另一个士兵用手捅了一下同伴。不过架着拉陶娜的士兵，孩子气的说道，

“亚拉尼圣者的快天，就算是女的也拒绝不了吧”

“……说起来也是呢”

另一个士兵点头附和。亚拉尼圣者，没听过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像是个敬称，但不是列岛的树族。被引起了兴趣，拉陶娜决定暂时装成普通的士官。

“……好啊，带我去”

“那走吧”

几个男兵合力才抬起了拉陶娜，会这么重也不奇怪，仔细打量，发现他们都是未满五岁的少年兵。

他们小心翼翼的装作搬运伤员，悄悄撤下山岳。

在退离战线十菲菲克左右距离，再也听不到喧嚣声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荫下的森林。这是溃败的希裘里基放弃的低叶树农园，在进入丰茂树林的空地时，拉陶娜大吃一惊。

那里站着一大群被这场作战弄得疲惫不堪的士兵，有的坐在地上，有的横躺着。在树木之间竟然还有数个新建的野战用的拼装式圆屋。这里所有的少年兵，总共近二百名――可是这里却不是己方军队的宿营地，换句话说，他们所有人都擅自脱离了军队指挥。

他们是要谋反吗？拉陶娜紧张起来。可是同时，又感到一种诡异的不协调。周围这些士兵，确实都是一副凄惨的样子。被泥浆和雨水弄得土块似的毛皮，累的连尾巴都翘不起来，虽然伤口大小有别但所有士兵都带着伤。铁锅里煮的东西，不是粮食的木果或者龙虫的肉干，而是皮革。那种不能算是食物的皮甲，被煮烂后吃掉。他们能找到的吃的只有这种东西吧，己方军队的士兵们，从没被分发过树族吃的那些美食。

诡异的是，尽管如此窘迫，他们却都一脸阳光，泛着像在期待什么似的微笑。

――他们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拉陶娜也曾见过下级士兵和平民发动叛乱。不过，那些家伙的眼珠子应该更加充血才对。她第一次见到在这种苦境之中还不绝望的施瓦利斯。

士兵们带着拉陶娜往一座圆屋走去，在那里拉陶娜遇上了这个奇怪集团的统率者。

“亚拉尼圣者，我们带来了您新的信徒”

“是吗，辛苦了”

身上穿着木炭涂黑的士兵战衣，这是个男性，他安静的蹲在圆地毯上。体格有些矮小，没有凶悍感，甚至可以说他的眼睛与胡须中自然而然的透出一股安详感，他的身上有种慕名的寂静。

“是个女的啊”

“恩，那个－－女的不能加入快天吗？”

架着拉陶娜的士兵，好像是指枝长或尾枝长之类的下级军官，但在亚拉尼前面，却完全摆不起威风，显出与其年龄相符的幼稚来。

亚拉尼没有责怪他，只是温柔的说道，

“不是的，没有那种事，快天对所有施瓦利斯都一视同仁”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艾利克利，你真的很聪明。我们至高四神之一的导神司，也有一位像你这样聪明的侍奉者，掌握配生的阿洛流堤――艾利克利，从今天，你的名字就叫配生师艾利克利吧”

“您是说的真吗！”

艾利克利感谢涕零般叫起来，他放开拉陶娜，尾巴长长的拖在地上，向亚拉尼表示敬意。

“我太幸福了，只要是为了亚拉尼圣者的伟大愿望，就算要我剥掉这层皮也愿意”

亚拉尼突然站起来，从角落的袋子中寻找了一番后，取出一件有耳朵大小的白色草布。

“虽然只有这么一点，不过据说与阿洛流堤曾经披过的白色草布是同一种颜色的东西。把这作为配生师的证明吧”

亚拉尼把这小小一声白色碎布仔细地缝在艾利克利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在拉陶娜眼中，就像一场闹剧的场面，当事人却好像在进行加冕典礼般表情庄严肃穆。周围的其他士兵们，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艾利克利则傲骄地抬着头。

拉陶娜心情变得糟糕。这里难道不是逃兵的藏身地吗？为什么这些逃兵都没有任何羞耻感？

“叫亚拉尼的家伙，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能用这种语气，你们女性，虽然至今以来都是挑选男性来留下血脉。但在神临之地的快天，我们都平等的获得尊重”

亚拉尼伸出手，碰到拉陶娜的肩膀，拉陶娜反射性的一甩头，门牙朝他的手臂咬去。

“无礼者！”

数滴鲜血飞溅，周围的士兵们尖叫着杀气腾腾。当事人亚拉尼却不见愤怒的样子，只是轻抚了一下伤口。

“大家都不要激动。只是小伤，从今开始，我大概不得不付出万倍于此的鲜血吧”

“可是，亚拉尼圣者……”

“她只是不知情罢了”

亚拉尼以诡异的平静，缓缓说道，

“好好听着，女性。真相存在于古老的琪秋瓦时代。从天而降的至高四神指引我们前往快天，这是我们的宿命。充满战争疾病，饥饿争斗的地上世界的苦难，不久能得到回报”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用这种假故事来诓骗士兵，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不是假故事――啊，我能听见！这是神使、这是神使的声音！”

突然，亚拉尼猛的睁开眼，门牙闪闪发光，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激动大喊起来。穿过士兵们，奔向圆屋外。周围的士兵争先恐后的追了上去，拉陶娜也被硬拖上。

“看吧，看吧”

亚拉尼兴奋的张开双臂大喊大叫，士兵们纷纷抬头看着天上。被拖来的拉陶娜在层层叠叠的低木叶中间，看到一幅奇异的景象。

比雨更高远之上，在厚重的灰尘色云层之中，一道犹如炽热铁水般的红线，从一边划向另一边。

那就像是灼热的火团在云层上奔走的光景。“天迹！”“神使！”士兵们发出畏惧的尖叫，在突然被松开束缚的拉陶娜周围，士兵们纷纷在垂下尾巴。许久之后，比雷鸣更沉重的轰鸣，还隐约从远方传来。

“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神使”

亚拉尼兴趣的大喊，拉陶娜把心中的惊愕化为质问。

“神使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在传达，把我所听到的神的声音，传达给你们”

“你说神？那种东西，只存在我们施瓦利斯的传说之中”

“不对，神是存在的，这就是证据。在列岛的历史中有过不止一次的记载，在我们流传下来的故事中，在走出蒙昧的琪秋瓦时代，降临于森林之中指引我们的正是神使！至高神降临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对对，神就降临了”“很快就能带我们前往快天！”

拉陶娜感到强烈的毛骨悚然。这个男人相信的是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就好像是与拉陶娜所知的世界完全格格不入，以另一种强大规则构成的迥异世界。

危险，这些家伙极其危险！

♀♂

当天晚上，监禁中的拉陶娜咬死了圆屋外的看守逃走了，她用强大的意志生生忍住了腿上剧痛，一路回了自己军队的营地。

然后她当天就派出远征军中的监督队，奔袭那处秘密聚焦地。一百八十六名士兵与六名枝长被捕，无论年龄大小一律被处死。

白木墙与天花板是当下远征军所能布置的最豪华的圆屋，背靠垂着数条白色旗绳的墙壁，拉陶娜朝着并排坐着的干长们叹息着说道，

“居然有士兵在这次远离本土的远征中，打算趁机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家……在我的军队中竟然会有这种家伙”

“非常抱歉，是属下一时失察。谋反者们已经全部斩首，那些受煽动加入的士兵，也已经命令下去，处之以割尾刑……”

“那些家伙全给我砍了，有嫌疑者一概杀无赦”

“是”

干巴巴眨着眼的主干长身边，传令兵一路跑进来。听完他报告的主干长，胡须颤抖着，露出吃惊的模样。

只见主干长转过身重新面向拉陶娜，畏畏缩缩的说道，

“……刚刚接到报告，亚拉尼逃掉了”

“什么？”

“有一个士兵伪装成他，真正的亚拉尼趁机逃了……”

“给我找出来！哪怕把全部树梢都扒光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可是，就算再去找也很难找到。我们连他尾巴的长度也不记得，如果他混入士兵之中，很难区分出来……”

“你是打算找借口吗？你这个独牙废物！”

拉陶娜说完就拔出剑来，一剑砍下主干长的头。其他的干长们吱吱尖叫着，尾巴吧嗒吧嗒怕的一抽一抽。

看到主干长滚在地上的头颅，拉陶娜稍微平息一些怒火。如果亚拉尼逃到毛色不同的希裘里基那边，当然会被一眼识破。所以他应该是潜回了自己的军队中。可是却没有收到相关的报告，这便证明还存在谋反者，有士兵在窝藏他。

然而过于滥杀会影响全体远征军的士气，既然无法除掉病巢，眼下还是停止进军比较妥当。

“……收兵，我们回国”

“您是说真的？”

“是的，我们已经攻下拿瓦库，这里将是我们踏足整个托瓦帕卢大陆的跳板”

对另一个将军说完，拉陶娜就一屁股坐在毯子上。不耐烦的对仆兵命令道，

“给我刷理一下毛皮”

“遵命”

拿着梳子的少年兵胆颤心惊的走近，取下拉陶娜的耳套。露出的两个耳朵，其中一只耷拉着。这不是负伤，而是天生如此。

被少年兵轻柔打理着耳朵，感觉冲天怒气渐渐抚平，拉陶娜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嗯……显现高贵血脉的我，不会为这些区区小事而动摇”

从继承古老血统的菲琪卡一世对希裘里基们正式宣战起，时间过去了七十二年。

北限列岛最大的圣统妮基兹由帝国，在乳名拉陶娜的皇帝菲琪卡二世的统治下，正在屡屡跨海进攻托瓦帕卢大陆。

♀♂

蝦、蟹、海龟、牡蛎、扇贝、鱼翅、初步推断用这类材料制作的各种海鲜料理。

UMT525年7月5日，十八时。今日的菜单似乎是中华料理。面对着桌上摆满的各种冒着热气的菜肴，司冒出一个足以让他忘记饥饿感的疑问。

“那个……这是什么？”

“上海菜！”

对面坐的阿洛米堤充满自信的如是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为什么如此丰盛”

“这些是本舰的纳米工厂提取元素合成的食材，很新鲜的哟。要是冷冻品的话，放在维多利亚号上经过二百八十年的，早就变成粉末了。还有很多哟，别客气尽情品尝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司闭嘴了。

对面的阿洛米堤装模作样的品茗着茉莉花茶。她明明是以数据和程序构建的目的人格，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凭依是电力驱动的人工体，根本没有进食的必要。可是每次司吃饭时，她都会一边喝着自称是机体冷却液的茶，一边分秒不差地陪他到最后。

无论是陪着吃饭，还是做料理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今天似乎特别用心。而司担心的也正是这点。

莫非，她想用佳肴来掩饰什么？

上次任务时，目的人格们可疑的背着身为身长官的司暗中做了些什么。或者说，那已经不是可疑的程度，她们明显有着不属于任务的秘密，虽然直到目前尚未表面化就是了。

其中部分原因在于她们对此绝口不提，另一方面，司也没有过多追究。

司只做过一些简单的调查。趁着三个目的人格不在的时候，他查了一下维多利亚号的数据库，还照会过上级长官谷谷夫人，但结果都不理想。以外文明观察官权限调查后发现，她们三个的来历无懈可击。

要想再进一步调查，就得经过本厅的负责部门正式立案才行，这是他极力想避免的。因为很可能是本厅自己在掩盖问题，就算不是整个本厅，也极有可能是某个部门干出的好事，虽然到底是哪个部门，他不敢肯定。

除了这个理由以外，还有一些是因为懒散性格使然。在经过数十年的延时睡眠后，这次醒来发现阿洛米堤、邦尼、柯莱克特都若无其事的服从自己的命令。总觉得她们好像变得老实了，心想着只要她们不把事情闹大，继续以前的支援任务也未尝不可。

万一事情闹大――司想起迪亚慕新号的事。那时阿洛米堤想对司说些什么，可话到半途就像死亡似的昏倒。柯莱克特是怎么说来着的？数据逆冲？那是给只有模拟感觉的目的人格予以疼痛感的手段吗？应该是某种惩罚吧。

有一个能惩罚目的人格的存在，而司连那种处罚有怎样的强度都不知道。既然能造成昏厥，那更厉害的手段当然也……

司害怕了。与经常置身事外看待事物的柯莱克特，或者动不动就充满攻击性的邦尼不同，司对阿洛米堤有一种亲切感，甚至可以说有好感。而一旦自己轻举妄动，会给她带来伤害。

这才是司半途收手的最大原因。

带着小小的怀疑，司尝起相当于握手言和的大餐。不过，这其实是对他不予以认真追究的补偿。司不指望更多，因为指望也没用。他吃在嘴里明白在心里。

用餐结束后，阿洛米堤突然看了一眼旁边。

“――穿梭机回来了”

“回来了吗？邦尼和柯莱克特的进展怎样？”

“数据获取看来已经完成。这次的支援计划不会有太大变更，应该能顺利进行呀。走吧，我们去控制室”

二人离开房间，走向控制室。维多利亚号的居住区在以船为中心轴的圆环之中，半径二十米的圆环，使用者只有区区四人，房间和设备都多有空余。

走在甜甜圈形的外环上，司的视线朝闲置房间的房门看去。在过去作为军用工作舰的时代，这里曾经有数百位乘员生活作息。如今却已人去楼空。具备完美自我修复机能的这艘船，以后会一直这么空荡荡的，直到遥远的未来――

又或者，哪一天这里会重新充满生机吗？

一边走一边想，很快就到了控制室。占据环境居住区八分之一的区域中，两个目的人格已经先到一步。

“哟，俺回来啦”“司先生，您起床了呢”

一个是翘翘的短发，恶作剧眼神的小个女孩，对比之下，另一个则是澄静的知性眼神，刘海式的波浪卷发。邦尼与柯莱克特，这下司的三个部下就算到齐了。

“现地考查的情况如何？是不是和轨道观测的结果一致？”

司坐在略高一些的指挥席上，柯莱克特站在他的前面答道，

“是的，几乎和我们预测的一样。细节部分可以根据现场状况见机行事，无须变更现有计划”

“那就好”

看到司松了口气，邦尼以她惯有的讽刺语调说道，

“计划向本厅提交前，多检查检查，就不会操这心了呢――司，你太猴急啦”

“这种话希望你能在我提交前说，不要每次都放马后炮”

目的人格们说的话，有时候会与谎言打擦边球，他差不多司空见惯了。所以才这么轻巧的反击了一下，邦尼悻悻的闭嘴了。

这次的支援计划是在司的强势主导下拟订的，在被阿洛米堤唤醒后的三天之内，他就完成了草案。

在奥赛亚诺北方北限列岛中，势力不断扩张的施瓦利斯帝国针对南方赤道带的托瓦帕卢大陆，展开了至今以来最大规模的侵略作战。这就是本次司被唤醒的理由。

如果置之不顾，肯定出大乱子。施瓦利斯与希裘里基们，从数百年前的琪秋瓦时代起，就持续着不休止的激烈战争，丝毫没有和解的指望。如果施瓦利斯占领了大陆，恐怕会出现数十万以上的希裘里基死伤。

在奥赛亚诺至今的历史中，还从未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虐杀事件。所以司判断这次的事态将会关系惑星文明的传承，是严重的危机，也因此他下定了决心。

去支援希裘里基，让它们拥有对抗施瓦利斯的力量。

这是个相当微妙的方针。虽说是援助，但就像邦尼说的‘总不能把坦克、轰炸机借给它们耍耍吧’。依旧是以光学迷彩变换模样潜入，再暗中给予建议和指导。不过，与目前为止光播种不问收获的长期支援计划不同，这是在超短期之中追求更大效果的行动。连制定草案的司，都没太大信心通过本厅法务部的批准。

不过同时他又觉得有几分胜算，因为外文明支援方针本身就是非常微妙的东西。

“保护·培育·不接触”的三大原则之中，保护与不接触尤为微妙。根据解释的不同，它们是既矛盾又并存的条件。并且这次施瓦利斯的进攻，是必须启动紧急保护的危机事态。所以，就算在某种程度上触犯“不接触”原则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司猜对了，通过谷谷夫人呈报给本厅的紧急计划，经过两周时间后，得到了批准执行的答复――司因此松了口气。

“那么，说说详细的调查结果吧”

回答司的不是柯莱克特而是邦尼。刚才还一幅不爽的样子，眨眼却又高兴得说了起来，

“目前奥赛亚诺的状况与十六世纪的地球很相似。北限列岛的施瓦利斯们，在这个相当于欧洲半岛面积的岛屿中，曾经一度分裂为十多个势力。在最近十年中还在持续内斗。到处是一堆帝国啦公国啦之类的玩意儿，期间还玩上两把同盟或背叛的把戏。因为重复着内战与远征，所以它们才非常善战。不仅仅是冷兵器的近距离交战，甚至还有许多使用原始火炮的军事国家。在被妮基兹由帝国统一后，整个岛屿团结的如一块磐石”

浮现出一块屏幕，施瓦利斯诸国的详细人口、技术等级、军备、战历等详细数据，如瀑布一般滚滚直下。

“相比较之下，托瓦帕卢的那群希裘里基太废了。北岸众多的贸易都市国家，虽然每次遇上施瓦利斯的小规模进攻都会组织军队迎击，但胜率只有四成，已经有二十七个港口被攻陷。其实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们会败，那些家伙的优势只在军兽和数量多而已，加上大陆过于广阔，各地的无法相互援助有效配合，都觉得逃到内地就天下太平，所以没有展开联盟，更没有能推动联盟的统一政治机构――这样下去，一旦受到帝国的全面攻击，就会一盘散沙似的立即崩盘。就像人口二千万的印加，会被科尔蒂斯率领的一百八十人的西班牙军队给灭了一样”

另一屏幕上，出现托瓦帕卢各都市的势力分布。虽然没必要连这些东西都显示出来，但这是邦尼在向司显摆，好让司明白一切尽在掌握。

“所以，对希裘里基的援助没半点问题啊。不过呢……”

说到这里，邦尼泛出冷笑，摇头道，

“要我说啊，干脆让施瓦利斯占领大陆得了。这样既省事，也不会留下什么麻烦的尾巴”

“你说的轻松，这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粉碎问题！这样一来，要是变成琪秋卡时代那样施瓦利斯支配希裘里基的体制，你就满意了？不准再说这种混账话！”

“哦~哦”

邦尼吐了吐舌头，不过，对司说的话，她似乎不以为然。

看着莫名兴高采烈状的她，阿洛米堤话中带刺的说道，

“好高兴呢，邦尼”

“那当然啦”

邦尼消去了所有的屏幕，两只拳头有力的在胸前相撞了一下。

“就算达不到歼灭战级别，肯定也有的仗打。我们来指挥希裘里基的舰队向列岛本土远征吧！――2对2的棋局，不玩虚招真刀真枪干上一把，嘿嘿”

这才是邦尼飘飘然的理由。

仅是单纯恢复希裘里基的国力，平息不了战争，反而会让远征军和迎击部队陷入无止境的胶着战中。必须让施瓦利斯清楚明白，希裘里基拥有与其对等的实力。为此，需要希裘里基反攻施瓦利斯的本土，让对方同样尝尝被侵略的滋味就行了。

以战止战，虽战可也。说实话，司原本并不想这么做。可是，对于奥赛亚诺这些好战的ETI们，光用说的无济于事。至今以来的三次降落行动，逼得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能够期待的最好结果，莫过于类似GMT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核大国避免全面核战争危机的例子，以对危机的自我认识，来达到自我抑制。就连性格乐观的司，也明白现实的严峻。

“这可不是使用中弹判断装备的模拟战，这是有我无敌的厮杀、金戈铁马、枪林弹雨、尸横遍野、走错一步就会被砍成肉酱，嘿嘿嘿嘿嘿”

邦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托下巴，诡异地笑着观望半空中的模拟战斗画面。分成两波的军队碰撞，数百种模式建立模型转眼又被抹去。

因为这次需要指挥战争，出厂设定是军事战略用目的人格的邦尼，将成为主战力。以地球的科学实力，要让ETI两阵营的指挥层相信她是不难办到的。虽然不太可能直接成为军队的指挥官，但作为参谋或顾问应该轻而易举，按照预定她会以这种身份潜入军中。

司给兴奋的邦尼泼了盆冷水。

“邦尼，听好了。这是为了和平的战争，不要总想着怎么全来敌人”

“啊呀，你在说什么漂亮话呢，司。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以这场战争让那些家伙明白战争的愚蠢吧。那么，就必须让它们双方血流成河屁滚尿流才行啊，不然没有意义”

“不对，这次行动是为了让它们预测到会变成那样的结果。要是演变成全面开战，冤冤相报，局面会变得更不可收拾吧？UMT时代前，那些持续了二千年以上厮杀的地中海沿岸国家，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么你让阿洛米堤好好加油喽，凭她的努力，说不定死几个就能结束战争了呢――最后会死多少呢？几个，几十个，又或者几百个？”

邦尼像是取笑似的说后，朝剩下的两个目的人格转过头。

对于如何减少死伤，司认真考虑过。所以这次四人分成两组各自潜入双方阵营，就是为了全方面阻止战争。

“是啊，司先生，我和柯莱克特也会努力的”

就像在缓解紧张的气氛，阿洛米堤装着表情开朗的说道，

“就算邦尼想乱来，柯莱克特肯定也会阻止她的。所以司先生，只要我们好好诱导施瓦利斯……”

“邦尼和我一起”

“诶？”

三位目的人格齐声错愕，阿洛米堤困惑的问道，

“不是应该我和司先生一组的吗？”

“已经不是了，从现在起邦尼和我一组，负责施瓦利斯那边”

“你在搞什么啊，司，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劈腿？不可以迷上偶哟？”

“别说傻话”

“这么一来，指挥系统的结构会相当有问题”

柯莱克特也抗议道，

“这次的任务，让军事能力强的邦尼和司先生分别指挥两个小组是最合理的。我和阿洛米堤的组合，在积极性上也会存在若干担忧……”

“就算有担忧，也不至于导致地面战的指挥失误吧？你们负责的希裘里基只要打胜仗就行了，以你们的能力正常状态就足以应付。但施瓦利斯这边就不同了。因为不能让它们打赢――有难度的当然该交给实力强的那组”

“可是――”

“总之，我已经决定了”

要是进入辩论阶段，输的人肯定是自己，所以司一口咬死了。

他也是懂的。要让兵戈相向的施瓦利斯与希裘里基彼此克制战意是极为困难的。要是有个万一，就会导致事态向全面冲突发展。

最有可能让这种万一变成一万的，正是邦尼。

所以，得让她待在身边时刻监视。虽然施瓦利斯这边指挥难度高，需要她这样的专家当然也是理由之一，但关键的还是在于司不放心她。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嘛……好吧”

食指轻抚下巴思索一番后，柯莱克特虽然表示了同意，但阿洛米堤似乎还有不满。

“我就不行吗？我和司先生……军事辅佐什么”

“？”

阿洛米堤露出想说些什么的眼神，可是却突然转头朝另两位目的人格望去，柯莱克特在那里无声的点了点头。

接着，像是放弃般，她小声说道，

“……好吧，那就这样吧”

看着她们沉默相对，司无意间想到目的人格之间是否也存在默契――虽然她们的沉默，不是真的沉默。

“好啦”

重整旗鼓似的，柯莱克特说道，

“基本方针已经确认过了吧。其实，希裘里基那边的布置，已经开始了。与他们都市国家主要势力的商人组织乌由克的接触，以及防御军的组建，都有所眉目。这些工作在初期较为困难，幸好已经完成。施瓦利斯那边因为本来就是统一型的指挥系统，现在开始介入也不算晚，预定两方面的准备工作，都能同时完成”

司点头道，

“很好，那么，所有人降落地表，准备行动。邦尼，不准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哦哦，谢谢你呀，司，这么担心人家”

“听上去好肉麻”

司涨红了脸，逃似的离开控制室，邦尼兴高采烈的跟在他后面。不过柯莱克特追过邦尼，一把抓住了司的手腕。

“那个，稍等一下”

“什么事？”

“有件怪事，妮基兹由帝国最近的一次远征，才刚攻陷了一个名叫拿瓦库的城市，大军就突然回师本土。因为这次是皇帝亲征，我原以为他们会步步营展开长期作战……”

“你说他们回本土了？理由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请您注意。有一个能左右皇帝军队动向的未知因素”

“……嗯，明白了”

稍后想了想后，司点点头。他想理由大概是远征军的某个重要大人物死亡，或者是本土的政局有变之类的吧。不管是哪种，凭自己这边力量都能应付。

这时候的司，想到的只有施瓦利斯指挥者们的事情。

♀♂

在无休止东风的吹拂下，军舰航行在大陆以西的广阔日落海中。

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乘员四百的三桅帆船二十五艘，乘员二百五十的二桅帆船四十二艘。合计搭乘了兵士近二万之巨。而这个数字，在抵达目的地之时，将直接变成总兵力。

呈菱形分布的舰队阵形最前方的船首上，嘉泽利挺胸抬头凝视着水平线。

身高1琼库2古库。单手就能挥动半黑吉重的战棍，腰上裹着皮革，身披鲜艳的黄绿色草披肩，一身纯白的毛皮闪闪发亮。任谁一眼都能看出这是位出身高贵，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的希裘里基行商。

在眼神锐利的注视前方的嘉泽利身边，站着一位女性。这位要比大个子的嘉泽利还要高个儿，从其纤细的体形来看应该没有生养过孩子，她的步势优美，就算在习惯走平地的希裘里基之中也极少见。

头也不回的，嘉泽利问道，

“柯莱克特？”

“是我”

女性眨了眨眼。

“嘉泽利，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很勇敢呢”

“什么？”

“面对如此辽阔的日落海，却一点都不害怕，船室里的黑奴（施瓦利斯）们可都害怕的不行了呢”

“别把我和那些家伙做比较”

嘉泽利有些不爽的撇了撇嘴。不过，他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喜欢美女。嘉泽利一直以来都过着随意挑选希裘里基女性或是黑奴的放荡生活，不过柯莱克特和她的朋友要比他见过的任何女性都美丽。

就算不谈容貌，来自托瓦帕卢东部艾尼拉库城的这两位女性的伶俐之处也一目了然。

“我的家族代代都有人出任菲路塞商会的梢头者哟，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开阔的地方”

刚把卖弄托瓦帕卢西部最大港口权力者身份的话说出口，嘉泽利的胡子就微微垂下来。

“嘛，出身什么的，也不顶用啊”

“你是自我奋斗的类型呢”

“对对，我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手臂和尾巴，还有精通数字的头脑”

嘉泽利大笑后，终于向柯莱克特转过身来。

“你的头脑也相当好呢，能让总督的胡子都惊得竖起来。虽然我们早就想远征那些施瓦利斯的国家，可是穿越这片日落海的主意，以前谁都没想到”

“可是你们不也知道奥赛亚诺是圆的吧？”

“知道是一回事，去做就是另一回事啦。我家那些老头子们，明明有不少商船，早就该知道这条路线了，却连一艘船都不肯派出。我的先祖曾经在北岸战争中留下赫赫功勋，他的名字是巴里诺·艾奥诺，意思是『穿过大地与大海』……那些软尾巴的胆小家伙，真给祖上丢脸”

与勇敢的参加这场征途的自己相比，自家的家长们完全是胆小到无药可救，一想到此嘉泽利便忍不住长吁短叹。

说真的，这其实是个连他都为之发抖的庞大计划。侵扰北岸的施瓦利斯，是从他祖上十代之前就出现的大麻烦。而眼下就算想反击，也没有前进据点了，因为北岸都市都已落入那些家伙的手中，产且施瓦利斯还派出了为数众多的哨船，沿努伊半岛海域根本无法靠近北限列岛。

所以，这次才从大陆西岸出发，绕到奥赛亚诺的背后北上。

这是一场针对施瓦利斯帝国盲点的奇袭！柯莱克特带来的这份计划，以及详细精确的海图，成为南岸商会联盟派遣远征军的契机。

“真兴趣，如果这次成功的话，北限列岛就会成为希裘里基的殖民地吧”

“你很期待吗？”

“是啊，我就是为了能在殖民地大赚一笔，才报名成为队长的。等打赢了，我要派大群黑奴（施瓦利斯），在列岛上建一个种巴努里（红豆）的大庄园――那些家伙大概从没吃过巴努里”

“连你也说这种话呢”

“嗯？”

柯莱克特话中的意思，嘉泽利稍稍想了想。不过，很快明白过来。

“什么啊，你以为我的意思是像施瓦利斯那样，只要是敌人就乱杀一通吗？”

“不……”

“没那回事，那些家伙和我们语言相通的吧？既然如此，就能和他们做买卖，我可不会错过商机”

嘉泽利得意的抖了抖胡子，随后，耳朵突然一动。

从船的各处传来，咚，咚的奇怪震动声。从兜满风的船帆甲板上，有谁跑了过来。虽然不比柯莱克特那么高，但个子也着实不算矮，是阿洛流堤。

“柯莱克特，不好了！”

“嗯？……出什么事了？”

“船舱里的施瓦利斯在闹事！大龙虫也发狂了！”

“什么？叛乱？”

“――对”

嘉泽利并不讨厌阿洛流堤，但是与柯莱克特不同，阿洛流堤似乎对嘉泽利没什么好感，不过，眼下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我们快走，船长呢？”

“被大龙虫踩到，骨折了！”

三人在甲板上一路狂奔，从船首楼的防水门进入下层甲板。在走道前面就是船舱，这里并排布满黑奴们住狭窄的船舱。进入船舱的三人，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船舱里一片混乱，两边大龙虫的龙棚，中间过道上，到处都是赤手空拳的黑奴们，他们不断朝挥舞战棍的希裘里基军官冲上去。黑奴虽然个子小，但为了这次的远征，上船几乎载满黑奴，所以数量稳占上风。而且，一个黑奴还从龙棚中骑着大龙虫出来，得意的堵住道路。

“啊，嘉泽利队长！请快想想办法！”

看到部下逃窜过来，嘉泽利轻轻挑起尾巴，随手从部下手中夺过战棍，迈步上前。

“嘉泽利！”

黑奴叫起来，杀气腾腾的视线同时向他扫来，其中一个当即冲了过来。

嘉泽利轻松挑飞了冲来的家伙后，一个冲刺。如一团飓风般撞进黑奴群中，把所有挡道的施瓦利斯通通掀飞后，他一口气跃上大龙虫的背部。

在布满板状鳞片的大龙虫后背上站定后，他从后方掐住了跨坐在大龙虫脖子上的黑奴。不知是不是因为背上的动静受到了惊吓，大龙虫越发狂暴。六只脚乱踩乱撞起龙棚的护栏。

不受大龙虫的影响，嘉泽利一边巧妙地以双足和尾巴保持平衡，一边狠狠对黑奴说道，

“听着，你这个不知分寸的傲慢黑奴！快点滚回你的房间，游戏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嘿嘿，你再怎么做也没用，已经没办法阻止这家伙了”

黑奴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嘉泽利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等那家伙滚倒在地上后，嘉泽利仔细打量军兽的脖子周围。虽然被激烈的甩来甩去，但他还是牢牢贴在大龙虫背上，终于他找到了猜测的东西。

在鳞片中间扎着一根短棒，木棒的前端似乎被削得很尖锐。大龙虫是因为受痛才发狂的。

他的部下一边和一个黑奴对持，一边朝他喊道，

“嘉泽利队长，快逃！狂暴的大龙虫，只有杀掉才行！”

“少唬我，你以为我是谁？”

嘉泽利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口袋中摸出一把久经打磨，刀刃都有些变薄的匕首，接着一刀扎入木棒之中，使出全力往外拉。

叽叽！大龙虫惨叫着跳起，嘉泽利也被甩了下来。不仅他的部下，连黑奴们也“吱吱！”惊叫连连，盯着倒在地上的嘉泽利。

随后，一个让他们难以相信的事发生了。大龙虫突然停下动作，摇了几下小脑袋后，静静的屈膝蹲坐下来。

从它的巨型身体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样，变老实了吧”

“嘉泽利队长！你没事吧？”

“要是连军兽都摆弄不好，我还怎么当队长”

嘉泽利站起来，一边扔掉刚刚拔出来的尖木棒，一边凶悍的看着黑奴们。

“好啦，都乖乖听话回房里去。不然的话……我就来教教你们，我的名字中有『大牙』的含义”

说完就咧开嘴，凶态毕露，黑奴们颤抖着，大呼小叫的逃回房间。

嘉泽利回到两位女性身边。柯莱克特微笑道，

“干得漂亮”

“对吧，是不是迷上我了？”

“……勇气可嘉而已”

“阿洛米堤”

转头向另一边的阿洛米堤，柯莱克特委婉地劝道，

“不能这么说哟，这是相当不错的紧急处理能力”

“空有蛮力罢了”

嘉泽利有些愉快的他看着表情冷淡的阿洛米堤――她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吗？

“光凭蛮力，你觉得我能统领三百数的集团吗？嘛，等到了目的地，你可以好好确认一下哟”

嘉泽利大笑着，走过阿洛米堤的身边。

♀♂

皇帝菲琪卡二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会议上团团围坐的表情不满的领主们。

面朝北大洋耸立的陡峭山谷间，有一座宽度超过二十菲菲克的大都市，同时这里也是帝都希格拉妮库利的王宫所在。高六层如网眼般铺设其中的道路，各处密布的房子，可以说，这是一座如同人工树冠的多层都市，而王宫就位于中央最上层。聚焦于此的他们是这座都市的支配者，以无数树枝建起的这座都市，是崇山峻岭的北限列岛众多岛屿的真正中枢。

“请您说明一下”

正面朝着菲琪卡皇位而坐的女性这么说到。她是与妮基兹由帝国接壤的库奥利克利盟约领的领主桔鲁卡。库奥利克利盟约领是所有与帝国敌对的国家中势力最强的大国，这个让帝国费尽心机才攻陷的领地，至今依旧持有重要的发言权，所以桔鲁卡不好应付。

穿着光鲜明亮的银锁编织的衣服，桔鲁卡指着菲琪卡说道，

“我们之所以对陛下臣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盟约，我们向帝国交纳贡税，帝国会给我们满意的回报。可是陛下，您至今从未给过我们什么。有些时候――树枝也是会反弹的”

绕圈子的说法，但顶撞的意思表露无疑。其他十多位树族们几乎都跟着点头。

菲琪卡像在等待什么似的，凝望着圆顶的间隙，那是仿造至天树的树梢制造的。在听到桔鲁卡的话后，她隔着金耳套轻抚弄一边的耳朵后，无精打采的答道，

“本宫会从托瓦帕卢的新殖民领中获得财物，并且已经于三日前再次派遣远征军了”

“那是帝国的问题，与我等树族无关”

“要为十五个盟约领提供生计，对圣统帝国来说负担也不小吧”

实力仅次于库奥利克利的东方渥利鲁领的老年领主索拉，发出漏风的笑声。

“但是，大家都有着一幢不输给希格拉妮库利王宫的大屋子，所以我们当然不能像那些贱民似的，只穿一件单衣来过生活。陛下总不见得要我们去吃红豆吧。每天没有甜果汤和虹蝶烧烤，尾巴可是会僵掉的呢”

听到这个老女人假惺惺的感叹，树族们忍不住笑出声来。索拉的美食习惯非常出名，甚至刚才说的奢侈菜肴，在她的口味中只属于最低档次吧。她是在讽刺的告诉皇帝，廉价的赏赐，我不放眼里。

你们这些肥头肥脑的厚脸皮混账，菲琪卡心中暗骂。帝国历来的方针是支配属国的下民，而对那些国王们，则赐予树族的高贵身份，历代皇帝就是这样逐步统一列岛。不过，这种方针真的没问题吗？

这些懒惰的树族们甚至连帝国的南征大计都置若罔闻。只想着怎么填满她们自己的肚肠，都以为希裘里基不过是一场不会下到她们头上的雨。在菲琪卡眼中，她们就是一群令她头痛的废物。

桔鲁卡语调更尖锐的继续说道，

“说到底南征之事，您确定是认真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陛下现在还留在这里？您不是说过要率军亲征吗？”

“你想说，本宫不是认真的？”

“臣下只是想知道理由而已”

理由当然是有的，但就算说出来，这些家伙们能不能听得懂可就不好说了。菲琪卡突然冒出试试这些家伙们作何反应的念头，于是她探出身问道，

“你们，听说过亚拉尼这个名字吗？”

“亚拉尼？”

树族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呢”“好像是个男性的名字”“那是谁？”

“他是……”

菲琪卡含糊的回答，这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之一。在拿瓦库的事件之中，终究还是被那个男性逃掉了。恐怕，眼下他正潜伏在帝国的某处，暗中聚集同伙。

比起在远征地发动叛乱，他要是在本土希格拉妮库利煽风点火的话，就太危险了。更不要说一旁还有虎视眈眈的树族们，所以此刻的帝都决不能没有她的坐镇。

同时，还有另一件更令她担忧的问题。

从会议开始起，树族们不时会向围坐的角落瞥去一眼。那里端坐两个施瓦利斯。男与女各一，在其他实力派树族中，从没见过这两张脸。

大概是很在意吧，索拉终于忍不住问道，

“陛下，那边的两位是？”

“他们是来自柯吉国的大使，名字是阿尼和司”

“柯吉？那不是我领地的属国吗？喂，你们两个，这里不是该你们来的地方，还不快走！”

“不必如此，因为他们带来重要的进言”

“进言？”

“嗯”

使劲眨了数下眼皮后，菲琪卡沉默了。树族们不安的交换着视线。不过，在她们再次提出说明要求前，菲琪卡等待的事情――或者说是她怀疑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圆屋的门品出现了一位女性近卫，只见她舒展尾巴行礼后，走近菲琪卡身边，向她耳语起来。听完后，菲琪卡叹了一声，接着，以下定某种决心的瞳孔，巡视了一遍团团围坐的众人。

“索拉，有一份来自你领地的消息”

“来自渥利鲁？”

听到有来自二千菲菲克以外，位于列岛最东端本国领地的消息，老索拉软塌塌的耳朵突然耸了起来。菲琪卡以压抑的声音静静说道，

“渥利鲁的领都已被攻陷，渥利鲁岛的所有城市全部被占领了”

“什……什么！”

索拉过度震惊以至于尾巴都一抽一抽的，口水都从嘴里滴下来。桔鲁卡性急的问道，

“被攻陷是什么意思？是哪里的军队？是接邻渥利鲁的维卡？戴纳利？柯吉？――凯莱托殿下！是你的戴纳利领破坏盟约攻击了渥利鲁吗！”

“绝、绝没那种事！”

凯莱托紧张的竖起尾巴，就在桔鲁卡要进一步追问的时候，菲琪卡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说道，

“并非列岛诸族的军队――是那群白毛。希裘里基渡海打过来了”

这一次，所有的树族们通通竖起了尾巴。

菲琪卡，转向始终沉默的二位使者。

“阿尼，你们说的没错，预测的很准”

“不敢当，承蒙陛下厚爱，赐予我国一座托瓦帕卢大陆的殖民都市，我们也是从那里得来的消息”

“你们干得很好，按照预定，我会晋升你们为参谋”

“陛下，您、您是要让这种家伙待在您的身边吗？”

就像在说这样不成体统似的，脸色难看的索拉怪叫着。菲琪卡冷淡的说道，

“他们成功阻挡了白毛们从渥利鲁发起的攻势”

“……怎么会……”

“索拉，你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领地了。以后你可以找阿尼帮忙。还有，其他的――”

菲琪卡站起来，瞪着其余的树族。

“本宫没有参与南征的原因就在于此。发兵！把那些傲慢的白毛们，一个不剩的赶回北大洋！”

♀♂

――从托瓦帕卢大陆出发的希裘里基船队，虽然途中遇上风暴，损失了两艘船，但还是成功渡过小岛零星分布的奥赛亚诺另一半球的大洋，于启航后第五十七天，到达北限列岛最东方的岛屿渥利鲁。

东西距离一百六十菲菲克，一菲菲克约是二百六十米，折合下来约是四十多公里范围的这座岛上，登陆了一万九千名大陆军。他们凭借列岛所没有的大龙虫骑兽的机动力，在短短十天天内便攻占了毫无防备的渥利鲁诸都市。

出乎意料的是，占领都市的过程顺利到令指挥官不敢相信。最大原因在于希裘里基在战斗结束后，没有杀掉施瓦利斯的俘虏。希裘里基这么做并非出于慈悲，而是因为他们需要用来奴役的黑奴。可是施瓦利斯来说，却是超出常识的宽大措施。施瓦利斯军向来不留俘虏，只要是敌人就赶尽杀绝。所以，战败的施瓦利斯们愿意向希裘里基的军队投降。

虽然攻陷了渥利鲁，但战斗尚未结束。接下来的目标是隔着海峡的邻近小岛柯吉。

柯吉是个比渥利鲁还小的狭长岛屿，东西九十菲菲克。这里有如大龙虫后背一样零星分布着茂盛的至天树丘陵，过去西边的圣统帝国进攻小岛以东的渥利鲁时，柯吉的复杂地形曾经是用来防御的天然屏障。

渥利鲁、柯吉再往前，就是帝国所在的列岛主岛撒库瓦。希裘里基们仅仅占领渥利鲁是不够的，因为这样很容易被来自撒库瓦的帝国军翻盘。要是能控制柯吉岛，希裘里基未来就多了一道屏障。通过两岛间的配合，一边死守，一边开通来往于渥利鲁与大陆之间的航线，不断强化殖民地。这便是这次远征的目的。

第一批登陆的军队，要在岛上驻留数年。幸好大陆军一开始就预见到这点，所以派出的都是性格坚忍的士兵，并携带了大量种植用的红豆。从占领渥利鲁都市的第二天起，就开始播种红豆。

在稳固渥利鲁立足点的同时，大陆军也派出舰队向岛的西端出航，准备登陆柯吉岛。

另一方面，在西边二千菲菲克，也就是约五百公里远的圣统帝国帝都，施瓦利斯为了不延误战机，派出了一支为数不多的简装急行部队。队伍出发时只有二千之数，之后虽然沿途经过数个属国时征调了士兵，但总共也不满八千，而且还是徒步行军。兵源不足的原因是南征占用了太多的军队，不然的话，本来可以用军舰来运送士兵。

不过，以菲琪卡为首的施瓦利斯指挥官认为这样已足够。在进攻大陆的漫长的南征之中，她们十分清楚希裘里基的战意低落与指挥不当。再者，施瓦利斯有火炮这种最新兵器。曾经杀害了大母王妮基兹由，并被漂流母王琪秋卡传入列岛的名为『铁』的这种东西，经过数代施瓦利斯的研究，为了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终于发明了火炮。

拥有兵数八千，火炮四十门的施瓦利斯军，在渥利鲁被攻克后的第四十日，抵达了濒临柯吉岛的海岸。与大陆不同，纬度较高的列岛四季分明，季节已经过了晚秋，接下来将渐渐进入难忍的严冬，必须速战速决。已经取得据点的希裘里基军可能会采取防御战，时间会站在他们一方。

这时候的柯吉岛，凭借不到一千之数的民兵抵抗着来自渥利鲁的希裘里基斥候部队。经过数场小激战后，希裘里基基本把握了柯吉地形，同时也明白凭借小股部队很难占领这里，于是指挥官决心投入远征军的全部力量进攻柯吉。

不过这些状况，菲琪卡的帝国无从得知。同样的，嘉泽利所属的大陆军，也没有察觉帝国军的接近。

两者就在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于柯吉岛的东西两岸分别登陆了。

♀♂

“情况，尽在掌握”

柯吉岛西端，海岸边至天树的树萌中，邦尼朝着两手间浮现的屏幕，愉快笑了起来。

“己方军队与敌方军队的势力一览无余，没什么比这更怪的战争了唷。太简单啦，干脆我们来下盲棋吧”

“住口，这可不是游戏”

司摇头，但脸色也没有太大的不快。他知道这是真正的战争，可是身处看透双方牌面超然地位的他，还是感到一丝无法否定的乐趣在里面。

“另外，你手里的这些内容，我还是看不明白。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哪方比较有利？”

“想听吗？好吧，小邦邦就给你分析一下啦”

邦尼重新坐好，开始说道，

“首先是兵力对比，施瓦利斯军这边有兵步七千八百，装备是铁剑与大炮四十门。个人便携式火器尚未发明，大炮也原本是军舰用的，是分拆后再以手推车的方式运输，机动力是零。发射速度三分钟一发，弹药是普通的铁球，射程顶多一公里。嘛~虽然是攻城用的，以拿破仑时代的战法，也不是不能用做野战。

接下来是希裘里基军，那边总数是一万九千名装备铁剑的士兵，渥利鲁留下二千军坐镇，实际参战是一万七千，还有五百二十头大龙虫。龙虫部队可以当作骑兵看，不过它们没有弓箭，再加上柯吉山林众多，所以蒙古式的机动骑兵或者罗马式的战车弓兵战看来是没戏了。步兵作为炮灰，军兽部队紧跟在后的战术比较明智”

说了这么一长段柯莱克特风格的说明后，邦尼把屏幕转了个向在司前面展开。那是以数个低轨道卫星拍摄到的影像组合起来的实时画面，且旁边加入了各种补充数据。

“参照地球战史的话，该怎么举例呢……人口施瓦利斯是一百五十万，希裘里基是五百四十万，从技术程度来考虑，相当于十六世纪的西班牙与阿兹特克，但有几点完全相反呢。比如说，现在的情况就像是阿兹特克代替西班牙骑兵进攻欧洲大陆吧。在兵力上，希裘里基接下来会不断增强”

“那么说来对希裘里基比较有利吗？”

“也不尽是”

邦尼摇了摇头。

“就算数量多，但希裘里基的士兵，都是黑奴。在大陆那边他们把施瓦利斯当成奴隶来用的吧，不过这些士兵看到同样身为施瓦利斯的军队时会有什么反应？……而且，施瓦利斯军善战，具备优秀的指挥系统。以六为基本单位的指枝队，之上还有尾枝队、腕枝队、支干队、主干队、这是美妙的呈金字塔型分布的现代军队编成哟”

“这么说的话施瓦利斯军……”

“是不是有利还不好说。司也看到了那些脑子愚蠢的树族吧。那些老家伙会乖乖服从命令吗？就算她们会服从皇帝的命令，她们手下的士兵们被树族压迫得那么厉害，说不准就是一盘散沙”

“意思就是说，连你也不能确定吗？”

司有些生气的刚这么一指责，邦尼装傻似的吐了吐舌头。

“所以这才有趣的嘛，这可是一团乱麻呀”

“……你认真点好不好”

司叹了口气，视线一动。

契卡海难上，帝国军以当地征调的小船，从主岛那里不断有军队渡海而来。在巨树的树萌笼罩下的海岸边，士兵们身上穿着薄木片拼凑起来的战衣，如蚂蚁般成列卸载着物资，就像马戏团大帐篷似的野战圆屋正一座座建起。

他们的阶级一目了然，身上越是穿金戴银，地位越是高。尾枝长以上的士官都戴着编织成细链状的耳套，而将官级的干长则除了耳套以外，脖子上还挂着结绳般的徽章。数个士兵立起五米高左右的T字型柱子。在柱子的横木上，也垂着长绳状徽章，那是被称为旗绳的东西，相当于是地球上旗印的象征物。

施瓦利斯推崇金属，不断研究其应用，并发明了包括火炮在内的各种工具。弹簧、铁钉、凿子、车轴等物件早在菲琪卡一世的时代就已经有了。如今在希格拉妮库利的作坊里，甚至出现齿轮和滑车。

妮基兹由被铁剑所杀一事，大概让她们知耻而后勇了吧，司心想――不，也许不仅是这个原因，以前就曾经想过，目的人格们很可能瞒着自己偷偷对施瓦利斯施过援手。

阿洛米堤不能告诉他的东西，那么换成邦尼会怎么样？

至今居然没想过去问问她，真是太失策了。司看着邦尼，试探口风道，

“邦尼，那个……”

“吱！”

一声惨叫让司转过头，然后他很快起身奔了过去。

“啊，司――”

邦尼的声音没有传入耳中。在沙滩更远些的浅滩上，一个施瓦利斯士兵正在水中挣扎。红色的液体飞溅，那位士兵负着伤。而且，即使离开这么远，也能清楚看见那个士兵的体形格外矮小。帝国军这次带来的士兵中有很多都是没完全劳动能力的少年兵。

在他一旁，有一艘停靠在海滩的小船，从船边到海滩间的踏板上，几个施瓦利斯正看着那个落水的士兵。他们只是那样看着，却没有丝毫出手搭救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司正要奔向海里，却被冲过来的邦尼给追上了。

“司啊，你等一下”

被拦腰抱住，滚倒在沙滩上。“干吗！”司大叫，邦尼朝他附耳说道，

“进入水里，光学迷彩可是会放电的！我们现在是施瓦利斯！而且，那家伙是树族哟，男性只有闭嘴的份！”

这才回想起施瓦利斯是女性氏族社会，司蛮不高兴的停下动作，视线来回望着走向踏板方向的邦尼，以及在水中挣扎的士兵。

“喂你们，不去救那家伙吗？”

树族用可疑的眼神俯视着邦尼，一旁高举着遮阳叶子的侍从，还有身上披着的细巧银链编织的漂亮披肩，都在显示她的高位树族身份。司回想起来了，这家伙――是在希格拉妮库利当面顶撞皇帝的那名叫桔鲁卡的树族。

“你是干什么的”

“我叫邦尼，从陛下地里应该听过的吧，我是这支军队的参谋。看管士兵也是我的工作”

“那么你主给我好好干活，让那种不守规矩的家伙给我当差是什么意思”

“不守规矩？”

桔鲁卡冷漠的看着在海里挣扎的虚弱士兵。

“那个士兵竟然向我泼水，所以我下令弄死他”

“啊……是你干的吗！”

“嘘”

被邦尼一把摁住，仔细看，发现桔鲁卡身边的护卫，已经拔剑了。

“如果有罪的话，把他交给我们才对吧。难属你觉得可以擅自杀死陛下的士兵吗？”

“呵呵，先不谈将士如何，对这种贱民士兵没有询问的必要。就好比战争会让茂盛枝叶被斩断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哼”

邦尼哼了哼，转过身抓住司的手臂。“喂，邦尼”她硬拽着嚷嚷的司，回到树萌处。

“为什么不管管那个不讲理的家伙！”

“她说的没错”

“没错？你说她说的没错？”

“在她们的社会体制下，是没错。这颗惑星上没有基本人权这种概念。身份与性命的价值成正比”

邦尼淡然说道，

“我不像柯莱克特，不会把不接触的原则向你啰里八嗦的说教。就和以前一样，杀了那家伙，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所以别去管她就行了”

“那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些？”

“天知道，要么等民主主义冒头，要么……嘛，不管怎么说都不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哟，还是耐心等待机会”

还是一个要么是什么？司刚想追问，邦尼却翻了个身睡在沙滩上，头转向另一边去了。

“……可恶”

司一拳砸在地上。

那边负伤的士兵已经不动了，被波浪冲着缓缓飘向大海。

桔鲁卡朝这里蔑视的瞥了一眼后，下船朝一间格外精致的白木圆屋走去。周围众多士兵们默默继续登陆。

司还期待他们会咬牙切齿的冲向桔鲁卡。可是他们，只是保持着沉默――不过，有一瞬间，他们偷偷向上望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般仰望天空。

他们在看什么？

司冒出小小的疑问，但注意力很快被沙滩上跑来的传令兵给吸引过去。

“参谋官，皇帝陛下垂问”

“什么？”

“前往柯吉市的仆从回来了”

“是吗，已经命令那边备好防御阵势了吧”

司一边回答，一边想起在柯吉的安排。他们为了获得皇帝菲琪卡的信任，自称是柯吉的大使。这个身份是以贿赂得来的，所以不算虚假。柯吉的市长应该也正在等着司和邦尼的回归。

不过传令兵轻摇尾巴否定道，

“陛下的命令没有送到柯吉，柯吉已经陷入希裘里基先遣队的包围”

“你说什么？”

“陛下垂问，如何夺回柯吉市，请快跟我去复命”

司回头看向邦尼。

“他说柯吉市已经被包围，阿洛米堤她们是不是太快了点？”

“稍等，我问问”

邦尼闭上眼一会儿，与距离二十三公里外的小岛另一头的两人通信，并获取卫星记录。

“……柯吉的守备兵似乎比预料中弱小呢。没怎么战斗就缩回城里去了。包围他们的是军兽部队，主力还在向岛移动的途中”

“不好，这不在预定中。柯吉市一旦被占领，我们这边会变成压倒性的不利”

“嘛，别急”

邦尼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嘿嘿一笑。

“这样不正好嘛，先遣队什么的，看我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先赢一盘再说”

“什么落花流水，不可以把敌人全灭，你明不明白？”

“当然明白啦，我会先赢再输的嘛”

邦尼随意的说出能让指挥军们听到毛都倒竖起来的话。

“初战打赢，教教希裘里基帝国军的强大。接着再输掉一场，让帝国也见识一下敌人的棘手。最后让双方势均力敌，削弱他们的战斗欲”

“……结果还是要开战吗”

“废话，那还用说。不过，顺利的话，三场战役就能搞定他们。不会挂掉很多的啦”

就算隔着光学迷彩，也知道邦尼正在贼笑。司则是吓了一跳，不会挂掉很多――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不死人。

把生命换成数字的战争开始了，司心中不安丛生。

♀♂

第二天早朝，帝国军进入柯吉市西部的平坦地区。

柯吉市是以贸易形式供应岛内需求的港湾都市，从上空看，圆药片似的圆房子无序分布，多数面朝海湾而建。城市周围是三米高的城墙，这不是最近才建出来的，建城墙的原意是为了对抗过去帝国的进攻――现在也算是物有所用，邦尼表示正因为有这道城壁，希裘里基的军兽部队无法进入市内，进而采取围攻态势。要是被他们攻入城中，就很难把他们再引出来了。

城市以西是低叶树小块零散分布的平坦地。面积在一公里不到，地势是完全如其字面意义上的平坦，不能称为平原。其背后是至天树茂密的山岳。

这里的狭窄地形对我军有利，邦尼是这么向菲琪卡进言的。大龙虫部队的威力在于其高达五倍徒步的速度，一旦穿插到对手侧面或者是背后，这种威力就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但是在这里却没有适合它们展开机动作战的队形。虽然施瓦利斯一方参战的士兵几乎都是没有去过大陆的新兵，但是菲琪卡曾经在南征的时候见识过大陆的大龙虫，所以很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她采纳邦尼的意见，在平坦地上展开小队规模的尾枝队。各部队藏身在低叶树中，注意不被敌人发现等候战机。此外，无法连射的大炮这次没有投入。

“杀戮地带战术”

在离森林三百米远，皇帝和树族都不在的主力中，邦尼说道，

“将敌人的骑兵部队引入纵深，包围歼灭。施瓦利斯的小部队编成法真是帮大忙了哟。没有大量中层指挥官的话，很难采取这种高级战术”

“……这算高级战术？”

“司，你只知道近代军事吗？希裘里基的部队编制快让我笑死了。完全没有金字塔型的命令体系，让有行商经验的当队长，再让大商人来主管这些队长。这种编制，上了战场只会跟着敌人的屁股转呢――就像那样”

听她一说，司朝城市方向望去。施瓦利斯的尾枝队朝这边拼命狂奔。其后，像是追赶猎物的猛兽般，大龙虫军兽部队紧跟其后。狂奔的施瓦利斯们的任务是引敌人上钩，他们已经成功了。

不用说，徒步的施瓦利斯速度落于下风。很快被军兽部队追上，接着被轻易的践踏斩杀。但是，在快被全灭前，又出现了一支新的部队，吸引了希裘里基的注意，被挑起战意的希裘里基们离这里越来越近。

“看吧，完全没有阵形”

“阿洛米堤她们也在那边吗？”

“在啊，不过柯莱克特似乎留守在本队中。嘛别在意啦，俺们就算弄坏了也可以移植到新的人工体上”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那边负责指挥的是阿洛米堤她们吗？”

“哦，她们没有取得指挥权。现在还不需要她们配合啦，这种小事我们这边自己处理就――啊呀，他们来了呢”

就像从大坝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水柱般，敌方突出的先头部队蜂拥过平坦地的中央离这里越来越近。二人转过头，皇帝开始高喊，周围的将官们也跟着喊声一片。

就在声音穿过原野的同时，从各处低叶树丛中，施瓦利斯的尾枝队纷纷跃出。他们先让突进的大虫从身旁经过，然后从侧面和背后向其发起攻击。

眨眼间战争就一片混乱。施瓦利斯爬上大龙虫的脊背刺杀骑手，希裘里基打落他们，让大龙虫踩踏落地的施瓦利斯。痛苦的惨叫以及压过惨叫声的恐惧嘶鸣组成的激烈刺激耳膜的高周波让司锁紧了眉头。

针对为数超过三百的大龙虫，施瓦利斯展开的步兵是两千。在把敌人引诱出来的时候，司原以为这下可以赢了。可是，随后持续的激战，却出现了意外的发展，他忽地紧张起来。

“邦尼，他们――好像被敌人冲散了！”

勇敢的与大龙虫搏斗的小队为数不少，可是其中，也有些施瓦利斯别说是上前搏斗了，根本不敢接近，只是远远的扔出剑然后就逃。

“他们在干什么！别逃啊，上去战斗能赢的！”

“也不奇怪哟，因为他们是第一次见识大龙虫”

听到邦尼冷静的声音，司吃惊的回过头。

“列岛没有大龙虫。不仅如此，只要是比施瓦利斯巨大的生物都不存在。试想一下，电视里的怪兽突然出现在面前，你会怎么样？”

“――你早就料到了？”

“当然料到啦，另外还包括那个也一样”

司再次往前望去，冲破施瓦利斯防线的一小部分敌人，朝着这里直线突进。显然是注意到这里是施瓦利斯军的本阵。

“邦尼，麻烦了――”

司急了，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邦尼已经从他身边消失。四处张望，看到她正朝皇帝奔去。

“陛下！请借我点人手！”

“本宫允了，艾科利尾枝长，你和她同去！”

树族们虽然个个吓得屁股着地，但菲琪卡却面不改色。邦尼身边聚拢了二十多位护卫。

“很好走啦，大家跟着我！

看到跑过身边的邦尼，司急忙问道，

“喂，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保护本阵啦！要是怕的话你就溜吧！”

来回看了看奔驰的邦尼与慌张乱成一团的树族们，司嘀咕了一句“见鬼了”，接着朝邦尼追去。

“不准正面与敌人冲突！给我从侧面攻击！”

邦尼边喊边轻快的躲开前过来的大龙虫，她一面避开大龙虫踩的地面尘土滚滚的六只脚，一面用以抓住龙鳞轻巧的翻上龙背。吱！骑手尖叫着挥剑就砍，邦尼以只有目的人格才能办到的精确空手掸开剑，接着两根手指直插骑士的眼睛，在刺入眼珠的同时将对方推落地面。

“先得一分！”

被她新奇的手段鼓起勇气的护卫们，纷纷奋不顾身的冲向其他的大龙虫。使不出那种技巧的司只能傻傻站着，而这时另一头大龙虫正朝他冲去。

“邦尼！”

“没看我正忙着吗！自己想办法搞定！”

已经拉开五十米距离的邦尼，通过皮肤终端向司表示爱莫能助叫他自己搞定，可是司现在是真正的手无寸铁。

大龙虫冲过来了，回想起以前邦尼曾经杀掉过的这种家伙的尸体，它有着一身铁剑都刺不穿的坚硬鳞片，比起爬虫类莫不如说是昆虫般没有瞳孔的双目，尖锐的牙齿，而此刻朝自己凶相毕露冲过来的可不是什么尸体！

“哇……哇哇啊！”

司再也不管是否丢脸转身就跑。他本能朝着友军多的方向也就是本阵的方向跑去。然后司一头撞进一群双腿乱颤的树族之中。接着，大龙虫就好比一块翻滚的岩石般压了过来，一片惨叫声中，司有一种死亡临近的感觉。

就在这时，皮肤终端响了起来。

“司先生？”

司吃惊的回过头，大龙虫骑手的希裘里基，朝他眨了眨一只眼，这是只有地球人才明白意思的表情。

“――阿洛米堤？”

“那个是皇帝吗？对不起，我好像冲得太靠前了！？――你给我回来！”

阿洛米堤用力拉住栓在大龙虫头上的绳子，同时木刺扎入其鳞片缝隙中，给大龙虫停止信号，大龙虫转着圈子发出威胁声。

司缓过神来，迅速跃上这只大龙虫的背部。一边装着与阿洛米堤争斗，一边小声说道，

“你快回去，假装死掉”

“――好的！”

两人纠缠了一阵后，司滚落地面。同时阿洛米堤一边突然趴在大龙虫的背上，一边巧妙的拉动绳子，改变了大龙虫的方向。

目送着大龙虫一摇一摆远去的大屁股，司松了口气。他的身边，有谁正巧站着。

“干得好，司。比起你，那些家伙真是……”

刚抬起头，司就看见菲琪卡正狠狠瞪着树族们。

♀♂

傍晚时分，大陆军败退，帝国军终于能进入柯吉市了。

战果是杀掉大龙虫十八头，骑手六十五人。为之付出的代价是一百八十五个士兵的阵亡。明明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却还是出现如此数量的死者。

站在柯吉市摆放尸体的宽畅圆屋中，司心情黯然。

“死了这么多……”

八千军队中的一百八十五，皇帝和树族们对这个结果似乎挺满意，但司却无法认同。死亡的不是数字，有些下半身被踩烂的，有些没有胳膊，有些内脏都被踩出来。

然而，身边站着的邦尼却说道，

“也没死多少啦，虽然有两成是白白送死的……它们比想像中更拼命”

“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司狠狠瞪着邦尼。

“明知施瓦利斯会害怕，为什么不用炮兵？即使无法连射，至少齐射一下兴许能吓退它们吧！”

“吓跑大龙虫，我们的行动还有什么意义？”

邦尼看傻瓜似的回瞪着司。

“我们的目的是让双方的指挥者都见识到对方的军队吧？这都是按计划行动而已哟，不是成功的让大龙虫差点顶到那些树族们的鼻子了吗？好啦，司，你干不错”

“……”

司无语了。说得没错，变成这样的原因，原本就在于维多利亚号上制定的计划。

邦尼接着又对他补上一击。

“开局战打得还不错，接下来就轮到败仗了哟，会是五百，还是六百呢……大概会死这么些吧”

再也听不下去，司离开了那里。

走近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只见士兵将那具喉咙被撕裂的尸体放在地上，随后垂下尾巴坐在他旁边，嘴里似乎在喃呢着什么。司问道，

“你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不过我们死后要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为了不叫他走错路，我正在告诉他快天的方向”

“快天？”

士兵回过头，注意到司的将官身份，胡须紧张的绷了起来。

“不，不不，我什么也没说……”

望着迅速离开的士兵背影，司又一次自言自语道，

“快天……那是什么？”

♀♂

耳中听到了歌声。

在柯吉岛东海岸，峭壁林立的耶塞克海滩上，希裘里基的军队边唱歌，边建着宿营地。

妮基兹由曾经在大陆上创建了森林都市托瓦卡利，与其一脉传承的施瓦利斯们偏爱那种封闭的居住空间，无论身处何处，只要没有圆顶状的屋子，就会觉得不安。而希裘里基则不同，随着开垦的推广，大陆的至天树急骤减少，顺应变化的希裘里基已经能习以为常的在平地上行走了。所以这片宿营地上，他们没有弄出什么圆屋建筑，只是立起一顶顶草纤维编织的帐篷，在其中作息。

从悬崖上俯瞰，阿洛米堤心想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种幸运吧。希裘里基尚未发明车轮，只依靠大龙虫搬运重物的它们，如果需要迁移大量物资的话，接下来的行军将会变得极为困难。

幸好，需要搬运的重物只有帐篷、武器防具、食物工具等，虽然也为数不少，但这些几乎都由奴隶出力。

奴隶不仅仅是黑奴，在商业繁荣的希裘里基社会中，破产奴隶也为数不少。白与黑，二种贫穷者们背着沉重的行李一步步走着，若是有奴隶中途倒下，队长就会过来怒骂。随海风飘散的歌声，就是来自于这些奴隶。

枝条断了掉下地，屁股着地来挖土。

尾巴挖出了金子呀，眨眼变成有钱人。

简短的旋律一遍又一遍连绵不绝，调子虽然单调，歌声却不悲伤，歌中有一种为之喷笑的开朗。希裘里基的队长也不去阻止他们唱，还有些士兵随顺歌声一起摇晃着尾巴。阿洛米堤似乎明白了，在艰苦的境遇中，他们是以这首歌来缓解压力。

“阿洛米堤，过来一下”

柯莱克特呼叫她。阿洛米堤离开悬崖，走下斜坡向大约半公里远处的大商人的帐篷走去。

设在低叶树树荫中的帐篷是远征军指挥官的大商人们交谈意见制定作战的地方。在里面发现柯莱克特的身影后，阿洛米堤走上前。

“怎么了？”

“总督找你”

阿洛米堤刚转过头，一位披着高价白色披肩的希裘里基正向她招手。这位是费卢塞市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担任远征军总督的歌戴罗，其身边的大个子则是嘉泽利。

“我从嘉泽利那里听说，阿洛米堤，你似乎骑着军兽冲入过帝国军的本阵吧。那家伙是不是就在那里？”

“恩，菲琪卡二世，确实在那里”

“是吗，所以军兽部队才被……”“皇帝的卫队果然很强啊”

大商人们伸直了尾巴。他们震惊于初战的败北，个个都吓破了胆。总之，邦尼的第一目标已经达成，阿洛米堤心想希裘里基知道了帝国军的强大。

不过，也不是个个希裘里基们都被吓破了胆。其中一个说道，

“不至于这么丧气吧，被击退的只是军兽部队，远征军的一万七千士兵几乎都无伤，我们很快就能扳回来”

“话是这么说啊”“要是帝国军的数量比我们更多，可就麻烦了吧”

“那么先去确认一下，派士兵侦察，有没有哪位已经侦察过了？”

“不不，我这边还没”“我也没有，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帝国军的数量是八千，只有不到我们的一半”

听到柯莱克特的发言，希裘里基们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真的去侦察过了？”

“是的，我借了一小队士兵。不可以吗？”

“没有那回事，非常感谢”“是啊，帮大忙了”

阿洛米堤明白柯莱克特心中肯定是在苦笑。这就是希裘里基们的弱点，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讨论一番。歌戴罗与其说是总指挥官，莫不如说是议长，他手上没有绝对命令权。

他们并不是愚材。每个干部都是在托瓦帕卢大陆各地赤手空拳建立起自己财团的一流商人。且不仅在商业上，他们也具备为保护城市与施瓦利斯或者盗贼团交战的经验，一般战斗常识还是有的。

但这次是率领一万以上数量大军的战争。这不是战斗，而是战争。从战力编成上来说，有着与小规模作战截然不同的要求。以会议制来指挥军队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行，希裘里基们却并不明白。

不过，对目的人格们来说正中下怀。一万七千大陆军以现有的编制是无法顺利行动的。这样最好不过，希裘里基越是弱，柯莱克特的发言就会越有力。

“我对柯吉岛的情况做了一些调查，请各位过目”

柯莱克特用木棒在地面上划起地图。

“柯吉岛的地形起伏落差大，标高五百琼库（六百米）上下的山脉加在一起，几乎等同于全岛八十菲菲克（二十公里）的东西向宽度。柯吉市位于山脉的南端，处于岛中央位置。离这里的耶塞克海滩距离在四十菲菲克左右，从柯吉市到这里，只要笔直向东前进就行――这是最适合军兽部队的路线”

“他们不会直线过来，因为他们也会担心被我军伏击的危险”

一位干部指着地图。

“如果是我的话，会从这山脉的北侧绕过来”

“不好说啊，也许会分成两股分头前进”

“不会吧，原本只有八千还要再分兵，不太可能，肯定是集中起来打过来”

“那么问题还是在于他们会从哪里打过来吗，大家怎么看，他们会绕到我们的背后，从北方发起进攻吗？又或者，反其道而行之，从南方发动攻势？我觉得北方的可能性居多”

“最好的布置是对两种可能都有所准备”

就在他们纷纷环顾其他人的时候，柯莱克特开口道，

“这不是以投票来决定的事情。关键取决于侦察的结果，确定敌人进攻的路线后，再迅速行动见招拆招才是最好的办法，各位怎么看”

在场的商人们沉默了一会儿后，嘉泽利大声说道，

“没错，我们现在去猜测会从北边还是南边打过来，等是在打赌小树枝会往哪边倒。要是猜错了，就会输个精光。大家，难道要玩一把这么危险的赌博吗？”

面面相觑后，干部们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确实说得有道理”

满意的看着干部们，嘉泽利瞥了一眼柯莱克特。柯莱克特轻轻点头，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借鉴上次他们对军兽部队使用的战术来还击吧。南北的道路都是沿岸向东部延伸，其两边的山侧都是茂密森林，我们先潜伏在森林中，等他们通过后，从侧面同时发起袭击，大家觉得怎么样？”

干部们再次表示等同，会议的节奏已经在柯莱克特掌握之中。

从开始讨论细节部署的柯莱克特那里离开，阿洛米堤走出营帐。对她来说，那些都是不太想听的内容。

漫无目的的随意走着，再往前豁然开朗的地方，一位希裘里基正蹲在稀薄的杂草上。阿洛米堤走近一看。

他是嘉泽利带来的名叫莱古拉多的年轻希裘里基。他正摆弄着木片搭成的手制工具，似乎在测量奥赛亚诺的太阳位置，只见他一边看了看身旁放置的冒烟小箱，一边在夹着革板的布上，以粘土咯吱咯吱写着什么。阿洛米堤问道，

“你在做什么？”

“计算白天”

“计算……白天？”

“对”

莱古拉多头也不回的点头。

“事实上，列岛的白天比大陆要来的短哟。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纬度高……不不，因为比大陆更位于北方吧？”

莱古拉多回过头，眨大了眼。

“啊，你们也知道奥赛亚诺是球状的呢，那么沟通就简单多了”

眨了眨眼后，莱古拉多摇起胡须。

“列岛位于北方只是其中的理由之一。事实上，太阳在摇动才是真正的理由”

“诶？”

阿洛米堤迷惑了，莱古拉多自顾自的讲了下去，

“以我在大陆的费卢塞测量的结果，太阳在一年之中会向南北微微倾斜。准确来说，大概是直角的九分之一吧。在大陆上也许看不出什么影响，但在这个列岛上就不同了。根据我现在的测量，这里位于奥赛亚诺中央线――因为是太阳在上笔直通过的道路，所以我叫它光道――从光道上，向北偏离大约一半直角位置。所以，通过太阳的南北运动，白天的长短会变得不同。雨季时白天长，雨季时白天短”

“那、那个”

“现在太阳的倾斜是最大角度时的一半，接下来会更加倾斜。所以，这个岛――接下来夜晚会变长哟，说得再具体些，就是会变冷”

“会变成冬天呢”

从背后传来搭话声。转过头，看到柯莱克特走了过来。阿洛米堤以通信频道问道，

――这个孩子已经理解了惑星的自转轴倾斜吗？

――算是表面性的理解。费卢塞正好是赤道经过的城市，这一点很幸运。不过，他的理解不是基于自转轴的倾斜，而是公转面的倾斜。在他看来，太阳所在的圆盘大概在不断摇晃之中吧。不过，也并不奇怪，因为他们目前对地心说还坚信不疑。

――就算这样，他预测到了列岛上除了干季和雨季之外，还有四季循环，这好厉害啊。

――是的，他是个天才。

压缩的对话，两秒钟不到就结束了。但似乎忍耐不了这短暂的沉默似的，莱古拉多突然喊道，

“你们觉得我是在说一些逆枝（谎言）般的话吧，算了，反正普通的家伙理解不了我的知识”

“能理解才怪呢，那种话”

三者回过头，这次是嘉泽利从营帐那里走了过来，他来到柯莱克特身边后，一屁股坐下。

“听了这小子说的话，是不是觉得头都痛啦？”

“没有的事，我很感兴趣”

“别硬撑了，这家伙说的事，有一半是出于恶心别人。他明明计算速度很快，却一点都不想从事买卖，所以被家里赶出来了。为了撒气，才不管对象的到处胡说”

“我才没胡说。好，我来让你知道，这个岛与大陆相比，白天要短一天的十五分之一。看吧，这个燈芯箱就是证据”

“燈芯的燃烧时间，随着湿气不同也会有变吧”

“这种误差早在我计算之内――啊啊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明白呢”

莱古拉多在地面打起滚来。

“要是有能更准确计算时间的工具的话”

“我可不想被你的啰嗦占去更多时间――柯莱克特，这家伙的名字莱古拉多（严守时间之意），人如其名哟。在费卢塞市的时候，这家伙总是随身带着影针钟，碰头时间稍微晚到就会胡须倒竖发脾气”

“倒是很严格呢”

他们大概从小就是朋友吧，柯莱克特笑着符合。

不过阿洛米堤却看不下去。无论是豪放的嘉泽利，还是少爷脾气知识分子气质的莱古拉多，都给她一种轻浮感。

她指着更远处的沙滩。

“莱古拉多，为何不把你的这些知识，告诉更多的同胞呢？不能让大家一起来思考吗？――比如，那边的施瓦利斯们”

“唉？不行不行。那些家伙不可能理解这种事。而破产奴隶，都是因为脑子不好使才会变成奴隶的”

“要想给他找些安慰的话，还不如让他分些吃的给奴隶，肯定会招来喜欢的”

“――柯莱克特，我们走吧”

阿洛米堤起身走开，对表情不愉快的嘉泽利说了一声对不起后，柯莱克特跟了上去。

阿洛米堤生气的说道，

“装作什么都知识的样子，真讨厌。以为这场远征是什么啊，这可是在让奴隶流血，掠夺他国的领土”

“知识不是那么容易传播的东西。莱古拉多也好，嘉泽利也罢，在他们所在的环境中，都算是思想不僵化的进步人士――玛雅文明也是如此，明明创造了精密的太阳历，却依旧没有摆脱奴隶制与活人祭祀，也没能出现车轮的发明”

“那些孩子明明是在为他们流血奋战……却只能以唱歌来安慰自己，太可怜了”

“阿洛米堤？”

看着累倒在沙滩上被队长践踏尾巴的奴隶们，阿洛米堤回过头来。柯莱克特像是与她确认般问道，

“我们，是目的人格哟”

“……是啊，不能忘记支援任务……”

两人静静的对视了一会儿。

不久阿洛米堤移开视线，突兀的继续说道，

“――他们意见统一了？关于你的战争游戏计划”

“游戏……啊，你也注意到了呀”

“别把我当傻瓜”

阿洛米堤瞪着微笑的柯莱克特。

“嘴上说什么‘取决于侦察的结果’，但那种被动的做法，根本就是游戏。本来的话，在这个阶段，必须早该确认敌军的行进方向，如果没有确认，就该等确认之后再召开军事会议”

“没错。而且，就算是这样，也依旧幼稚而拙劣。这种程度是属于军事常识的范畴，如果是善战的施瓦利斯的话，肯定是早就料到了。如果迷惑于或南或北，那就该跳出两个选择的范围，这才是战略”

“那你为什么…”

“忘了吗？这次对面不是有司和邦尼在吗”

柯莱克特泛出一丝冷笑。

“他们会去引导敌军不使用明智的战略，让施瓦利斯放弃高度游击战术而采用更简单更低次元的大军对阵――这场战争中，施瓦利斯原本是占据着绝对战略优势的一方，他们两人就是为了将其优势压制在一定的程度上，而我们则要在这个程度上为希裘里基出谋划策，这样双方才算是对等”

“何其愚蠢的对等……”

呵呵，阿洛米堤小声笑起来。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厌烦感。一无是处的谋划，不过真正一无是处不是谋划，而是最初的目的。以战争来指引ETI们的那个目的。

“……我，有心理准备了吗……”

为了指引这个星球上的生物，也许必须抛弃一些什么，阿洛米堤不带感情的自言自语。

♀♂

阿洛米堤藏在茂密树丛中，她身边的黑奴士兵们压低声音不安的交谈着。

“喂，打的赢吗？”

“能赢的。敌人和我们一样是施瓦利斯，又不是怪物”

“正因为都是施瓦利斯，所以我才说的嘛……我们会被当成叛徒吧”

“没办法吧，谁叫他们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呢”

“干脆我们加入他们得了……”

你们小声点，其中一个说。阿洛米堤注意到来自他们的提防的视线。阿洛米堤现在是希裘里基的干部，被这么疏远也并不奇怪。

不过阿洛米堤没有去在意这些小小的不满，毕竟这很正常。而且就算自己不在意，其他希裘里基也会站出来训斥他们吧，现在身边就正好有这么一位。

负责指挥士兵们的希裘里基，低声说道，

“你们向帝国军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因为他们从来不收俘虏”

黑奴们群体沉默，接着希裘里基语气微秒的一变说道，

“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不想死，死在这种因为高枝上的家伙们一己之欲而挑起的战争中”

黑奴们瞪大眼睛盯着这位希裘里基，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问道，

“刚才的事你不要告诉我们的队长好吗？”

“什么刚才的事？我什么也没听到”

这个希裘里基装作般说，黑奴们的胡须一下子松垮下来。

阿洛米堤走到这位希裘里基的身边，小声问道，

“你要包庇黑奴吗？”

“你是……哦哦，你是给嘉泽利出主意的家伙吧”

希求里基咯吱咯吱抓着木制胸甲的下面，他的皮毛上到处有些秃。

“我是运送草布的侍从。虽然不像奴隶那样可怜，但我不喜欢有钱人”

“你说的这么直接，就不怕我……”

“你想罚就罚吧，砍掉尾巴之类的我可不怕”

虚张声势的希求里基，又瞥了一眼阿洛米堤，胡须顿时垂下。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呀”

阿洛米堤为了藏起脸上的笑意，把头转到另一边。

从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羽鳞虫叫声，他们耳朵同时一抖，目光朝树丛的另一头望去。

森林中有一条用车轮子碾压出来的道路，阿洛米堤和希求里基们潜伏在路旁。不单单是阿洛米堤他们，大陆军的众多士兵们都同样潜伏着，大龙虫的叫声是发起攻击准备的暗号。

不一会儿，在大陆军屏声静息埋伏的森林中，帝国部队到了。

最前面是举着T字型旗绳的士兵，三个旗绳兵的后面，跟着出现的是整然有序的三列纵队。士兵之间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位士官，从远处也能清楚分辨他们以三的倍数为基本构成单位的部队编制。

“那就是列岛的军队吗……”

初次目睹帝国正规军的黑奴们，不安的嘀咕。

一边不忘警惕周围，一边通过前方的帝国军，看上去确实是威风的紧。但阿洛米堤一眼就看出了对方没有采取战斗队形。举旗绳兵在前，列队在后这种编成证明他们并不觉得周围会有敌人，这也是司和邦尼故意安排的吧。

阿洛米堤正在计算帝国军的出动人数，就在数字接近二千的时候，终于，再次传来大龙虫的叫声。

“进、进攻！”

黑奴们尖锐的高喊，拔剑从树丛中跃出。同时，周围的大陆军也一涌而出，尖啸着冲向敌军。

发现中埋伏的帝国军立即纷纷拔剑开始应战，阿洛米堤呼叫柯莱克特。

“开战了！”

“听见了”

此时待在森林深处本部据点的柯莱克特说道，

“你不要出手啊，就算现在出手，无论是帮忙还是妨碍都无济于事”

说得不错，就像堰堤决口似的，大陆军发起冲锋后，就变成完全不可控状态。士兵们与最近的帝国兵各自为战，局面一团乱。

没有中层指挥官的大陆军会变成这样早在意料之中。指挥这种军队的方法就是事先向整个部队――也就是所有大商人的士兵发出指令，开战后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不过，这次的伏击战就算没有灵活的指令，也能凭借优势兵力占据先手，之所以采用伏击战的意义就在于此。

不过，尽管这么布置了但实际的战况几乎还是势均力敌。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帝国军，迅速组成阵形，数十规模的尾枝队纷纷换成圆形防御阵。各个圆阵又与邻近的圆阵相互配合，像阿米巴变形虫似的巧妙扫荡零乱的大陆士兵。

“柯莱克特，我方正在处于劣势”

“没问题，他们的先锋已经与军兽队接触。很快就会下达撤退指令，他们撤退的水准也相当高”

是的，从军队的前方已经传来施瓦利斯的惨叫。就像是要把成群大陆军从中间分开似的，前方的施瓦利斯开始后退。不等暗号，阿洛米堤抢先尖啸道“吱！”

大陆军存在三种最低限度的指令。攻击准备，攻击，攻击停止。当听到这第三种暗号指令时，士兵们开始缓缓退下。正好在这时候，施瓦利斯的前锋回拢了。

在阿洛米堤她们的预测中，这样战斗就应该停止了。可是，他们始料不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就像伸出的触手缩回来似的，施瓦利斯军沿着道路一路后撤。退却的部队经过阿洛米堤的身前，向着西边迅速后退。可是，在那个方位大概一公里远的地方，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刀剑声和悲鸣似的尖叫。

“――什么？”

阿洛米堤敏锐的听觉，能瞬间分辨出各种声音。那是施瓦利斯的叫声，其内容是――不准撤退，战斗，死守！

“阿洛米堤，你们在搞什么啊！”

传来邦尼的呼叫，看到她座标的阿洛米堤不禁咋舌，邦尼正处在那处争斗的正中心位置。

“不是说好让我们撤退的吗？怎么大陆军还是死咬着我们不放”

“你能不能想办法逃掉？”

“我没办法了，皇帝已经放弃撤退，下令抵抗到底。这样下去，双方大概会挂掉成百上千，你觉得好吗？”

“这边的士兵中有一部分无视停止攻击的命令”

柯莱克特插进来。

“都杀红了眼，失去理智了。他们紧追不舍造成帝国军无法撤退”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事先做过模拟的吗，大陆军的战意在看到真正的帝国军后应该是会下降的！”

“啊啊，我明白了――柯莱克特，不光是你们的原因，我这边也有问题”

似乎在肉搏战之中还不忘分析数据的邦尼说道，

“帝国的士气比我们预料中要弱”

“你说什么？”

“下级士兵中有放弃战斗的，他们扔掉剑――好像打算向你们投降”

“你确定说的是帝国军的施瓦利斯，而不是大陆军的黑奴？”

“我确定，所以皇帝爆怒了呢。她下的与其说是奋战命令，不如说是督战命令――啊，有个逃兵被砍掉了”

“皇帝在杀自己人吗！”

“不不，砍逃兵的是树族。皇帝虽然很生气，但还没发疯”

“阿洛米堤！”

这次是司的声音，阿洛米堤边走边回答，

“司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这次我带着高压枪――但是这样下去，不小心会真的杀掉他们”

“那就杀好了，反正是正当防御”

“别说蠢话，我不会做那种事！”

“真拿你没办法呢，那就我来干――”

“等一下，邦尼！”

阿洛米堤听到了邦尼发出的代码，正想阻止却没赶上。

两军战斗的森林中央空地，就在阿洛米堤劝阻的时候，一柱纯白的光柱耸立于大地。感到超过声音领域的大气膨胀，与炙烧肌肤的热气，阿洛米堤不假思索的举起双手护住脸。光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但红色的残影深深铭印在光学系统上。

“――你用了卫星炮？！！”

司带着愤怒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打击声，司撞倒了邦尼。

邦尼丝毫不惭愧的淡然说道，

“别发火嘛，我谁都没杀死，只是吓唬他们一下”

“你说吓唬？”

“是的哟――哦哦，不愧是皇帝啊，快看”

阿洛米堤瞬间检索了整块空地，从六百个以上的ETI中找出了菲琪卡。如邦尼所说，皇帝没有被这场突发事态给震住，她不断下达一道道命令收拢士兵。

“阿洛米堤，我们这边也快行动”

听到柯莱克特的声音，阿洛米堤立即发出暂时撤退的叫声。被刚才景象弄得愣住的大陆军士兵们，这才缓过神看向阿洛米堤。

之后的数分钟，两军的撤退顺利展开。不过，情况又再次发生了变化。

军兽部队到了，在大陆军纵深处击退敌人的军兽部队，尾随着被突然袭击的帝国军，一路追赶而来。恐慌气氛开始在施瓦利斯中蔓延，在列岛上长大的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巨兽，士兵们开始溃逃。

“柯莱克特！让军兽部队后退！”

“无法实现，他们是独立部队不听从我这边的命令！”

“那么，我来！”

阿洛米堤奔起，在混乱中穿插，一头冲入军部部队正中央。她跳上一头刚刚踢倒踩死一个帝国兵的大龙早的背上。

“住手！胜负已分了！”

“阿陆提？”

被喊出名字，阿洛米堤不禁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大个的年青男性――是嘉泽利。

“为什么要我住手？”

“我们不是已经赢了吗，有什么必要再杀下去？”

“你在说什么啊，那些家伙不是还剩那么多吗！”

阿洛米堤气的说不出话来。大龙虫身躯一抖，把她甩落在地。

嘉泽利朝地面上爬起的阿洛米堤得意洋洋的说道，

“看着吧，我要把那些家伙一个不剩的全部踩死”

说完，嘉泽利扎了一下军兽的鳞片，再次让它飞奔起来。

其他三人的通信陆续传来。

“司先生，您没事吗？撤退顺利吗？”

“这边损失很大！阿洛米堤，没办法让你那边停住吗？”

“等一下，阿洛米堤，不用出手了哟，我们这边有办法逃掉”

听着渐渐远去的战斗声音，阿洛米堤关闭了两条通信回路，只向剩下的那条说道，

“邦尼”

“怎么了？”

“这样下去，大陆军会一路追击你们直到柯吉市。所以――”

“所以？”

阿洛米堤提出了一个方案。

♀♂

耳中听到了歌声。

浮现在夜空中的两个月亮照耀着耶塞克海滩，士兵们蹲坐着对月高歌。

走在飘荡着歌声的海滩上，阿洛米堤说道，

“司先生……您还没睡吗？”

“阿洛米堤？我醒着呢”

十公里远的柯吉市宿舍中，司答道，

“怎么了”

“以为您还在生气”

“为什么？我没有理由对你生气――邦尼我倒是骂过她了，再怎么说也没必要做到那种份上”

司说的是为了援助帝国军撤退，邦尼所采取的办法。

大陆军以军兽部队开道，紧追帝国军不放。为了摆脱追兵，邦尼先行一步回到柯吉，让无损的炮兵部队进入临战准备。

城市的城墙上共计四十门大炮完成发射准备，等八成以上的帝国军入城后，朝着追击过来的军兽部队，邦尼下令开炮。这次可不是什么威吓高射，而是精准的炮击。

仅仅一次三段连射，就让紧跟在后的军兽部队崩溃了，六十二头大龙虫被乱炮轰死，四十五名骑手阵亡，嘉泽利也付出了左臂折断的重伤。

司悔恨的说道，

“炮兵用来威吓就可以，明明不必杀掉那么多的……”

“是很过分”

虽然动手的是邦尼，但出主意的却是阿洛米堤，邦尼似乎没对司说起这件事。

走在沙滩上的阿洛米堤，看着士兵们。蓝色月光下，他们的肌肤泛出一片灰色与群青色。希求里基与黑奴――再加上，投降的帝国施瓦利斯们。没有严格军规的大陆军，甚至没有关押俘虏的习惯。只是安排士兵们监视而已。

阿洛米堤朝某个希裘里基问道，

“是你教他们唱的？”

“对啊，这些家伙居然不知道歌是什么……啊，是你”

转过头来的士兵，就是那个攻击开始前和阿洛米堤同在一个部队的毛发有些秃的希求里基。

“你还活着？”

“这活该我问你才对，女的一般死的都很早――之前的那些黑奴都死光了”

就在这时，一直愉快唱歌的俘虏中间，沉重的紧张油然而生――刚才的高昂不过是为了掩盖压抑气氛的伪装。

希求里基抬头看着阿洛米堤。

“你不会要命令我不准教他们唱歌吧”

“才不会呢，尽管教吧”

“真的？那、那我把自己知道的歌全部教给他们好吗”

“等一下，我们有件好事情要告诉你们”

插嘴的是某个施瓦利斯俘虏。好事？大陆兵们纷纷竖起耳朵，只见这位施瓦利斯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你们知道快天的存在吗？”

“快天？”

“是的，那是从遥远的母祖琪秋瓦时代流传下来的……”

阿洛米堤悄悄离开那里，她觉得不该去破坏两者间的交流――即使在这场大战中，只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洛米堤”

这次是司在呼叫她。

“今天的战斗中，双方合计阵亡一千六百九十人――你觉得真的只要再打一仗，就能让他们停战吗？”

“是的”

阿洛米堤不带感情的果断回答道，

“这是有可能的”

――但不会是司想像中的那种和平。

阿洛米堤在至今以来隐瞒的列表中，又增加了这么一句话。

♀♂

托瓦帕卢大陆军的剩余兵力在一万六千左右，他们暂时撤退到耶塞克海滩，筹划再次进攻。帝国军的强大与从未见过的喷火武器虽然让他们紧张，但要是因此就打退堂鼓，从一开始就不会发动远征了。而且一旦得到这种新式武器就能转化为巨大的利益，所以大商人们一致决定要慎重主动的继续进攻。另一方面，在柯吉市的圣统妮基兹由帝国军兵力是六千九百之数，他们也在思考击败大陆军的方法。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问题在于敌人残存的二百五十头以上的大龙虫。此外还有几件要事悬而未决。下级兵的背叛――树族们要求严惩以儆效尤。不过皇帝担心的是与此相关的另一个问题，并在思索对策。

无论在哪方阵营中，都被当成工具被推上战场被迫厮杀的士兵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得到，只是单方面的承受着强加于身的不安不满与恐惧。

谁都没有料到，在士兵中某个不起眼的存在，正在将这场最后的战斗，引向另一个新的方向。

这个士兵在士官们的眼皮底下，一夜又一夜的向其他士兵们阐述着他的信仰――他名字是，亚拉尼。

♀♂

在离曙光照耀柯吉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司被皇帝的护卫兵叫起。

昼行性的施瓦利斯习惯在阳光下的树冠间活动，所以很少早起。司一边心想着真少见，一边走向城内最大的原本属于市长的圆屋。

他们还没有隐私这种概念，在这点上，采取个人主义养育方式的希求里基，可以算是先行者，而施瓦利斯则不要说是个人房间了，连房门这种东西都没有。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司前往的位于最深处的狭窄房间，虽然没有房门，却可以算是私人房间。

皇帝菲琪卡二世坐在平置在地的床上，她正从布满窗格的窗口仰望夜空。司刚进来，就听见她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过来”。

“……失礼了”

步入房中的司在离床两条尾巴的距离上，老实的停下脚步，尾巴垂在地。菲琪卡依旧头也不回的说道，

“没听见吗？本宫叫你过来”

“哈……我已经过来了”

“到这边来”

菲琪卡的尾巴吧嗒吧嗒拍打了几下床。要这么近？差点脱口而出的司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失败经历，初次来到这颗星球时的事情。

这是在要求他陪寝。施瓦利斯的习惯是女性对男性求爱――皇帝也是女的，或者说身为地位最高者的她，在这件事上拥有比谁都强的优先权。

意料之外的危机。司语无伦次的摇手说道，

“我、我怎么可以对皇帝陛下做这种事，不不，我不知道是这种事是什么事，一点也不知道，不不，是愧不敢当”

“你对本宫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

“……哈，哈哈”

菲琪卡突然笑起来，终于回过头说道，

“开玩笑的，不用那么紧张”

“开、玩笑吗……”

“本宫喜欢强壮的男性，你太纤细了”

“哦……”

带着九分放心一分不满，司沉默了。这时数位侍从走了进来。每一个都背着袋子，在两人前面依次排开。

菲琪卡一边向那里伸手，一边大方的说道，

“虽然时间有些早，与本宫一起吃朝食吧”

“……是”

施瓦利斯的食物依旧不适合司的味觉，但要是拒绝就太失礼了，司硬着头皮作陪。

不过，皇帝的食物确实与庶民的不同。各种果实、虫、龙虫，都是些奢侈品。种类足可以与阿洛米堤在维多利亚号上做的料理比拼。不过，其中没有红豆――对于不生食龙虫肉的他们来说，那应该是营养价值最高的副食，但因为他们蔑视大陆的食物，视之为贱食，所以施瓦利斯从来不吃红豆。也因此他们不得不摄取其他种类繁多的杂食。

不仅是食物方面如此，列岛上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没有大陆的简洁，各种方面都很繁杂。不过，与此同样的，在社会制度与技术方面，确实高出大陆一筹。

皇帝啊，司偷偷看着眼前这位女性施瓦利斯。割据列岛的小王国，由于战争而发展起来的军队与阶级制度，随兵器进步而发展起来的金属与工具加工技术，独特 ‘列岛风格’的工艺与款式，肥大化的同时洗练至今的贵族体系，站在这一切顶点的象征便是眼前这位施瓦利斯。六十五年前袭击迪亚慕新号的她的祖先给司留下了难忘印象，对于这位同样左耳耷拉的女性，司其实很感兴趣。

――她，是怎么看待自己立场的？

“不尝尝吗？”

听到她这么说，司急忙拿了一个鲜红色的像茄子的果实。咬了一口，水份充足。施瓦利斯的口味似乎还是那么清淡――不不，眼下不是尝水果的时候，皇帝不可能是单纯想找个陪吃的对象而把自己找来的吧。

“陛下，您为何单独找我过来？阿尼……”

“因为你不是树族。阿尼是女的，所以本宫不相信她”

“――您不信任树族的理由是？”

“善于领会本宫的意思，也是招你来的理由之一”

大致各种都尝了一些后，菲琪卡就像享受饭后小点心似的，嘎吱嘎吱地咬起一根刻有雕饰的骨棒。

“司，你初战时保护本宫的那份机智，本宫也许需要再次借助”

“您的意思是？”

“本宫当然不会自己去颠簸树枝，但树族们大概会擅自行动。你也注意到了？这次桔鲁卡和凯莱托她们是主动要求跟来的，可是尽管这样，帝国却只聚集了为数八千的士兵，那些家伙背着本宫肯定有什么图谋”

“您是说叛乱？”

“也许是吧”

司愣住了，菲琪卡倒是很平淡。大概早有对策了吧，贵族对皇帝发起叛乱的例子在地球上也不少见。比如法国波旁王朝召开三级会议所引发的叛乱，之后――是平民的暴动。

与贵族交战，就需要得到平民的支持。菲琪卡如果能注意到这点的话，司带着希冀问道，

“陛下，既然如此，您不如别再理会树族，直接和士兵们――”

“那是最糟糕的”

司闭嘴了，菲琪卡说出来的是与他的期待完全相反的东西。

“贱民之中也有不稳的预兆。以一个名叫亚拉尼的男性为中心，怀着不良的企图。他们竟然想建立新的国家……”

“不仅是树族，连平民也这样想？”

“是的，所以――司，本宫要给你的命令正是关于此的”

菲琪卡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司。

“一旦士兵们发起叛乱，本宫要你把树族们集中起来，一个不留的全部杀掉她们”

司的脑中浮现出士兵们的模样，还没有完全发育长大，吃的东西跟眼前的奢侈料理完全没得比，只有一小袋木果和干肉，在被迫战斗了一整天后，身上的伤口也无人包扎，一旦死亡只会被随手堆积起来的那些士兵。

“您是要让树族……变本加厉的压迫士兵吗？”

“是的”

听到菲琪卡清楚的这么说，司不由反问道，

“为什么！如果与平民们联手的话，是能赶走那些树族的吧？”

“你说什么傻话呢”

菲琪卡愕然地瞪了一眼司。

“树族和贱民，你觉得哪边数量多？驯服数量少的一方，当然更方便统治”

是这样吗？司觉得可悲又不得不同意。他早就知道征服列岛时，菲琪卡用的就是这种放任领主的手段。

对她来说，保护自己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她从不认为树族或者平民是对等的同伴。拉拢容易控制的一方，另一方则用来布局。

看着沉默的司，菲琪卡转了个身，以温柔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本宫无法对将军或树族们说……司，本宫很期待你的表现”

进一步来说就连自己，对皇帝来说也是工具之一吧。

施瓦利斯能掌握这么高度的政治手腕，确实是一种进步。不过，该怎么引导这些ETI们才好呢……

“怎么了？”

“明白了，我努力试试吧”

无可奈何，司唯有点头。

♀♂

两天后，岛的岸边吹来略感偏冷的海风，在薄云覆盖的天空下，大陆军再次出动。

从耶塞克海滩出发的部队逐一踏上道路。不久，载着大商人的十多头大龙虫也加入行列。这是营部的军队，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原本也该在其中的。

目送着营部离开，嘉泽利走了出来。拨开茂密树丛，他朝与行军方向完全相反的另一边走去。莱古拉多忧心忡忡的跟着一只胳臂被木夹固定的嘉泽利。

“你真的要去吗？”

“我惯用的手臂抓得住军兽的鳞片”

“我问的不是这个……”

莱古拉多朝本队的方向回过望了一眼。

“瞒着阿陆提她们擅自调动军兽部队真的好吗？”

“我已经通知过歌戴罗总督，而且她们要是知道我的计划，肯定也会赞同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傻瓜，这种事当然要成功后再说”

嘉泽利爽快的笑道，

“别那么担心，最后还是要会合的。在徒步前进的营部部队慢吞吞前往柯吉的时候，我会绕到岛的北侧，从西边向柯吉发动攻击――那种火筒是朝着东边的，从大小来看不像是那么简单就能调头的东西，我要攻其不备”

“会这么顺利吗？”

按着鼻子沉默的莱古拉多，不久抬起头。

“好吧，我也要去”

“你？”

“是的，要是有个万一，把军兽部队交给你，我实在不放心”

“你跟着来才叫我更不放心呢”

“别这么说，其实我对那个火筒挺感兴趣的。如果比本队先进入柯吉市的话，我想研究一下那东西”

“哦……好吧，随便你。不过，我可不保证打仗的时候能护得住你”

“我的安全我自己想办法”

两人的尾巴轻轻互击了一下，在他们的前方，完好无损的二百头军兽正在站成一排哼哧着。

军兽部队出发了，骑手加护卫剑士总共四百名士兵，载着他们的六只脚踏响大地飞奔而去。大龙虫的速度极快，在太阳从正南升起前，就能到达岛的另一头，前提是一路不遇上任何敌人。

可是，会在途中遇敌是早就料到的。从南边的柯吉越过山脉后，肯定会出现敌方的侦察兵，一旦被发现，这场奇袭就算全泡汤了。所以嘉泽利派出了几头善于在树荫中隐藏的大龙虫，命令他们搜索施瓦利斯，一旦找到就必须全部抓回来。

岛的北边与南边一样，虽然大道的两旁就是森林，但到处都有砍倒至天树所形成的空地。这里有大陆不曾见到过的各种茂密低叶树和分散的圆屋，可能是施瓦利斯们果树园。

像是说给坐在背后的莱古拉多听似的，嘉泽利说道，

“真是的，列岛和大陆还真是不一样。看见刚才的果树园了吗？居然在那种沿湿地的狭小地方种那么多低叶树”

“他们不种红豆光是种树，所以才看起来很拥挤”

“真是群无聊的蠢家伙”

一边莫名的烦躁，一边嘴里嘀咕，突然嘉泽利想通了。不对，自己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与家乡不同而觉得讨厌，自己担心的是――

“……不好”

“什么？”

“停下！”

嘉泽利叫了起来，发出酷似羽鳞虫的暗号声。军兽队的速度徒然降低，骑手们纷纷看向嘉泽利。

“怎么了？”

“等打探情况的回来再说，不能只顾着前进”

“可是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

“虽然是这样……总之，先等等”

听到嘉泽利的命令，骑手们带着不满服从了。

很快，道路前方跑回来一头大龙虫。嘉泽利问道，

“情况怎么样？”

“前面有岔路，越过山就能到达柯吉”

“这么说来，帝国军的侦察兵应该就安置在那附近吧，有发现敌人吗？”

“不，没有发现任何敌兵”

“不光是士兵，连农民也要小心，有没有看到农民？”

“啊，那个也没看见”

“奇怪了”

嘉泽利嘀咕着，回过头看向莱古拉多。不过莱古拉多想了想后，却摇了摇头。

“被我们发现的话就会被抓住，施瓦利斯大概也是明白的吧。这周围的农民可能早就逃了，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些果树园也没发现任何施瓦利斯”

“希望是这样……”

犹豫了一下，嘉泽利命令再次前进――如果柯莱克特在场的话，或许会对他冷笑吧。

『希望是这样』，这可不是指挥官该说的话。

逐渐前进，风开始变冷。大陆上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寒冷。嘉泽利他们下意识的鼓起毛皮综紧脖子，对周围的警戒不由变得放松起来。

吱！

“――施瓦利斯！”

喊声被爆炸声压过。

随着一声火药的齐吼，数个灼热的炮弹几乎以水平方向飞来，落在军兽部队的正中央炸开。三十头以上的大龙虫在这一波齐炮之下全部被炸碎了脑袋，身上到处是血洞，足腿折断惨叫着翻倒。

“快散开！”

直到这时，嘉泽利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为何会隐隐不安。这里地形狭窄难以通行，虽然帝国无法隐藏大军，但藏起数百个士兵还是绰绰有余的――而如果偏偏换成是那些火筒士兵的话…

“冷静，反击，快反击！”

嘉泽利拼命向周围大叫。可是，被炮弹吓得发狂的大龙虫，连一头也无法控制，更不要说如此的数量。

道路的宽度狭窄，连避开死在地上的军兽都做不到。从前方左右，同时传来敌人的喝声，似乎被包围了。

嘉泽利不寒而栗。

这里不是大陆，森林和山脉――都是他们的地盘！

“大家，快逃――”

刚喊到一半，嘉泽利的坐骑就被炮弹击中，他也被甩到地上。

吱，吱！

入秋后的第一场秋雨就在这时下起，拍打在茂密树丛上的密集雨声，渐渐盖过了敌军的冲锋号与蜂拥而来的脚步声。

♀♂

“右翼腕枝队一号到三号，接触敌军”

“中央部队前进，正在压制敌军前锋”

“炮队初击结束，二击填弹开始”

“加快动作，等两翼切入后，就不能开火了”

一边下令，菲琪卡一边眺望树林之中的战斗情况。第一波火炮似乎奏效了。敌军的大队形遭到重击，巨型龙虫的尸体变成敌军的障碍，连至少的阵形都无法维持。不仅如此，他们现在连后退都办不到。

“我军处于优势，敌军完全混乱了”

“本宫长着眼睛”

菲琪卡平淡的回答。在她身边炮队完成了第二炮的准备，随着腕枝长一声令下，同时开火了。

“全队，突击”

听到菲琪卡淡然的命令，紧接炮击后，六百名士兵同时冲锋，看到这一幕，菲琪卡自言自语道，

“军兽都放在这一路吗……”

她赢了这场七分赢面三分输面的赌博，不过，就算赌输了，对战局也没什么影响。

菲琪卡带着包括炮兵在内的六支腕枝队组成的一支干队，仅以不到七百的微弱兵力，昨天离开柯吉，越过山脉在这里布下陷阱。目的是为了狙击敌人的迂回部队。因为觉得小胜后得意洋洋的大陆军不会派主力迂回过来，所以菲琪卡只率了少数军队布陷阱。但出现的居然会是最难对付的军兽部队，这多少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不管如何，只要手中有炮兵在就能打败敌人，所以不成问题。或者说，敌人的兵种反而正合她意。

而且，她之所以离开本队还有其他的理由。

故意露出破绽给那些树族，那些家伙肯定会在这场战争结束前就展开行动，在这场作战中妄图控制军队。不过，作战中拥有实权的是皇帝代理者的参谋，从结果上来说，就是树族与参谋的冲突――顺利的话，连士兵的叛乱也能一并解决。

从危机四伏敌我不明的状况从抽身离开，等待混乱结束再回去，不费力气的就能夺回主动权。这就是菲琪卡的计划。

“……不过，要是大陆军打赢了，留下来的可就是一地灰烬了……”

她从容的自言自语，话虽这样说但菲琪卡并不觉得在正面战场上帝国军会战败。

一菲菲克之遥的地方，支干队正与军兽部队激烈交战，而菲琪卡的周围则静悄悄。高高的至天树树梢上积聚的雨水，啪嗒滴落地面。支干长担心的嘀咕道，

“秋雨很冷……继续下去士兵的伤亡会增加，还是尽早结束战斗比较好”

“不用担心，很快就能结束――嗯？”

邻近的树丛一阵晃动，突兀的出现了数个身影。俯仰间站起来的护卫，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砍下头。菲琪卡惊的毛发悚然，对方是白色的，是希裘里基从乱战中冲出来了吗！

“是皇帝！”

对方虽然也吃了一惊，但似乎把这当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龇牙咧嘴挥着战棍冲过来。二位士官立即挡上前，但对方有三个，其中一个灵巧的穿过士官身边，一个箭步冲向菲琪卡。令菲琪卡惊讶的是这个敌人的一条手臂已经废了。

“去死吧！”

菲琪卡拔剑招架，沉重的打击让她再吃一惊，单手居然这么大力，这家伙很厉害！

以利剑挡着持续不断的打击，铁的碰撞声一次次在树丛间回响。难以正面招架的菲琪卡，勿左勿右的跳跃回避。敌人像是以命换命的动作过于强悍，连赶到的士兵们都不敢出手。

不仅是不敢出手，士兵们被都深深震撼住了。大个子的希裘里基是位异常勇猛的战士，因为就连武技超群的皇帝也被压在下风。

不过，最后还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施瓦利斯获得了胜利。

“吱！”

朝着刚刚弯身躲过一招猛击的菲琪卡，希裘里基反撩战棍扫了过去，这一棍的角度无懈可击，菲琪卡根本没有可以退的地方，可是就在这时，菲琪卡的身体向着不可能的方向飞了起来，谁都没有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尾巴缠住了头顶的树枝，以此借力飞起。

这是只有在森林中长大的施瓦利斯才能用得出来的回避法，菲琪卡借势凌空向下挥剑砍去，剑身击中希裘里基握住战棍的位置，这一剑势大力沉，就连这个希裘里基也不得不被打的武器脱手。

“抓住他！”

士兵们一窝蜂的涌上来，眼看剑都架在希裘里基的脖子上准备砍下去的时候，菲琪卡突然出声道，

“留下活口！”

按倒希裘里基的士兵们纷纷惊讶的回过头。松开尾巴，从树枝上跳下后，菲琪卡瞪了一圈周围的士兵。

“那边的――那边的两个，也别杀了，都给本宫绑起来”

“可是……”

“区区三个就敢来挑战本宫，胆量不错，他们肯定是有名的将士，可以留作人质”

别到这话，士兵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转而动手将希裘里基们绑紧。

菲琪卡俯视着被六个士兵屁股着地押倒的希裘里基。

“南蛮，给本宫报上名来”

“……嘉泽利”

“嘉泽利吗？本宫记住了”

“你――”

刚要吼起就被士兵踢了一脚，折断的牙齿飞出扎在树干上。

“全部杀光！其他的一个也别给本宫留下！”

向着胜负已定的战场，皇帝如是宣告。

♀♂

潜入双方指挥层的四人，谁都没空注意到柯吉市东侧平坦地发生的这场战斗，因为战局从一开始就露出激化的征兆。

察觉大陆军接近的帝国军，莫名其妙的没有依靠城市的坚墙，而是主动出城迎击，在没有明确战术目标的情况下，展开了一场半分运气使然的遭遇战。同样遭遇的大陆军也没能有效展开兵力的机动性，陷入各自为战的局部区域战。偏偏不巧又赶上了一场冰冷厚密的秋雨，这让四人对战况的把握越发变得困难。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阿洛米堤在一菲菲克之外就灰濛濛一片的大雨中，扛着负伤的希裘里基在泥泞中撤退的时候，突然收到本部柯莱克特传来通知的那一刹那，她甚至怀疑起自己的通信系统。

“你说什么？军兽部队不见了？”

“是的，本该跟在本队之后到达的，现在却行踪不明”

“这是大问题吧！我们的计划是以军兽的突破力来击败帝国军的大本营结束战斗。缺乏这张王牌的情况下，继续开战将会变成彻底的消耗战！”

“我也知道，可是，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别说傻话！你在做什么？因为柯莱克特说能完全把握情况，所以才把分析交给你的！”

“我也没办法，这场雨让可视光与红外侦察都模糊一片！没有卫星的辅助，你让我怎么监控全岛！”

“那你就该走着去侦察！”

愤怒的阿洛米堤切断了通信。虽然很生气，但她也意识到自己也有疏漏的地方，明明知道学者风格的柯莱克特是那种偏爱远程操控的类型。

“我不行了……别管我”

阿洛米堤扛着的希裘里基呻吟着滑倒在泥水中。“坚持住！”阿洛米堤再次抱起他，这是那只与她多次不期而遇的秃毛的希裘里基。

“再坚持一下，只要回到营地就能得救”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像我这样的小兵最多也就给我止止血，止住血就有救了吗？”

无言以对。他的背后整个斜向撕裂，深可见骨。即使这样阿洛米堤还是扛起他的胳膊。

“总之……至少，我把你送到雨淋不到的地方”

“别勉强啦”

明明身上的剧痛足以让他丧失意志，但这位希裘里基却平淡的说道，

“会拖累你的，你比我重要多了，大家会伤心的”

“对我伤心？”

“――因为你的毛皮太漂亮了”

说完希裘里基的手碰到阿洛米堤的脸颊，他的手穿过了光学迷彩的伪装，他本该明白自己摸到的是没有任何毛皮的肌肤，其实这场雨早已经干扰了表皮单位的光学影像，可是，他却没有发现这一切，他似乎早就神志不清了。

阿洛米堤怒气冲冲的喊道，

“司先生！请快让帝国军暂时撤退！这样下去双方根本不可能停战！”

身处柯吉市指挥部的司，痛苦的回道，

“我正在做，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皇帝不在这里”

阿洛米堤呆住了。

“皇帝不在？……”

“她识破了这场乱局，先一步离开了战场，现在帝国军的指挥系统完全是一片混乱”

司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找借口。

“皇帝一直以来都对树族们非常警惕，她推测树族们会在这场战争中发起叛乱，所以打算隔岸观火以这场乱战来同时消耗树族和大陆军”

“您为什么会默视这种事的发生！您不是说要以最小的损失结束战争的吗？”

“那算什么啊，司，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邦尼插嘴道，

“司，你不是说是为了完全控制帝国军，才从皇帝那里接过指挥权的吗？原来不是这样啊，皇帝是在推麻烦给你啊”

“前半是真的，我原以为皇帝不在，我能控制战斗的”

“你能控制个鬼啊，真是蠢死了！你是猪啊！”

“……是我的错，我没想到菲琪卡算的这么准”

“她都算到了？”

“是的，树族的桔鲁卡无视来自我的命令，擅自调动她领地的士兵行动。帝国军会这样在市外战斗也是因为她造成的，这明明就是在找死！”

“――好吧”

邦尼的声音降低了一层。

“司，暂时把指挥权交给我，我说的不是帝国军，而是这次支援任务”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混战成一团的两军强行分开，虽然手法可能会粗暴一些，但这都怪司不好”

司短暂沉默了，阿洛米堤也注意――邦尼的本性终于露出来了，那是她军事战略用目的人格的本性，那种隐隐透出的森然，就连同为目的人格的阿洛米堤也感到一阵寒意。

不过，阿洛米堤没有阻止，果然还是应该这般，她预测到了眼下的局面。

在阿洛米堤与柯莱克特的沉默之中，司说道，

“好吧……交给你了”

“太棒啰，那么开始吧――司，我先回到你那边的指挥部去。帝国军由我来指挥。施瓦利斯要是敢在老娘面前啰啰嗦嗦的，看我不抽飞她们。柯莱克特，你从卫星上得到的数据，不要筛选直接回传给我。因为这可不是用来做学问的，就算是小数点以下两位或三位的数据，都会左右战局。我会返回给你们作战指示，别加任何文字修饰，直接用来下令。阿洛米堤，你负责把指令向各部队传达”

“什么各部队啊，大陆军没有以部队为单位的指挥系统――”

“没有就给我立即组建，就在现在！再说什么不接触啦任务范围外啦之类的梦话，小心我黑掉你！”

眼下的邦尼接过了C·O的全部权力，甚至可以对同样目的人格的阿洛米堤进行攻击，而阿洛米堤则无法反抗。

听到一声微弱的呢喃，阿洛米堤低头看着手臂中的希裘里基。

“啊，快天……真的存在吗”

“……你！”

想喊他醒醒，却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就在阿洛米堤的面前，希裘里基慢慢无力的倒下。

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阿洛米堤放开了他的身体。脏兮兮的身体摔在泥浆中，大雨把污水泼溅到他的身上。

“……明白了，邦尼”

“很好，作战开始……对了，司”

邦尼最后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

“如果让帝国军压倒性获胜的话，只要死掉一千五百左右就能结束了哟，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以，这样是在走回头路。希裘里基会欺凌希裘里基，继续攻打大陆”

“这些我也是知道的啦”

一边无视两人的对话，阿洛米堤在雨中奔跑起来。

♀♂

邦尼最大限度的利用皇帝不在的机会，以苛刻的指挥再次将帝国军控制起来。

她无视不服从命令的树族领地的士兵，将从帝国一路带来的皇帝直属兵队集中起来，第一步控制了他们，接着将这些士兵分派出去传令，夺回了被权族操纵的部队指挥权。然后在前线上，给自军和敌军发出进一步前进的指示，促使两军发生更为激烈的战斗。这是削弱双方的手段。以此使得两军死伤士兵超过三千。这是尸山血海的惨烈作战，如果她的目的是在于让某一方获胜的话，那便是足以被喷击为无能的作战计划――不过邦尼想要的原本就是不是什么胜利，她的目的就是两败俱伤。

雨下个不停，雨帘笼罩着士兵，这不仅让战况朦胧不清，甚至连他们起码的位置也无法确定，大雨夺走了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在太阳落山后，大地陷入连十指都分辨不清的黑夜之中。士兵没法发现近在咫尺的密集敌人，只等贴身撞到才蓦然察觉，随后是疯狂的乱砍，前线的局势紧张就如一根随时都会绷断的弦。

精神一刻都得不到松绑的夜晚缓缓的流逝，要是一般的指挥官早就下达撤退命令的深夜中，邦尼不断派出继续战斗的命令。携带着邦尼指令的士兵，不知为什么竟然一个个都找到命令中的部队，接到命令的士兵们，必须摧动精疲力竭的身体，去接着搜索敌人。

犹如地狱般的战斗，再也忍受不下去的士兵们，没有倒在敌人的剑下，反而是因为体力耗尽而纷纷倒在泥水中。这正是邦尼等待的时机，当敌我双方的九成以上兵力行动不能的时候，邦尼终于发出了撤退命令。

不过，这也是另一个瞬间――士兵们疲惫的视线，终于从地上的纷争中挪开，开始仰望起头顶的天际。

♀♂

“……不对啊”

临近黎明，独自坐在柯吉市指挥部圆屋中，盯着各种媒介传来的各种数据，邦尼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道，

“士兵们的行动太迟缓了……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毕竟在大雨中战斗了整整一晚上……”

精神疲劳加上彻夜未眠，无精打采的司从木板缝隙间眺望黑漆漆的夜空这么说到。邦尼摇头道，

“不是的，疲劳和士气低下早在我计算在内，但即使这样，结果与实际的偏差依旧太大……是传令兵擅自放弃任务？不，传令依旧有效用……难道部队在抗拒命令？喂你看啊，司”

转过头司的面前，出现势力图的投影。以数十人为单位记号的敌我双方部队，组成两色的光标，缓缓移动。

司也注意到情况的异常。

“红色的是我方吗？”

“不对，红色的是大陆军。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他们与青色的帝国军一起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运动，这不是在追击，交战的声音正急剧减少”

“发生了什么事？”

“我来问问，阿洛米堤！”

“邦尼，听见了吗”

声音交错响起，阿洛米堤正好也在这个时候呼叫邦尼。

“你给帝国军下了什么从？他们完全不发动袭击”

“老娘什么也没干，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这边也……等一下，有歌声”

“唉？”

“不对，这个是……”

随着阿洛米堤惊讶的嘀咕，邦尼和司的耳中，听到了阿洛米堤收集到的声音。

……枝叶燃耗 血泊滚滚 苦难在大地

将近了 快来了 神使指我乐天路……

“……这是赞美歌？还是祈祷的句子？”

“祈祷？他们向什么祈祷？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应该都没有体系化的宗教吧”

“请等一下，难道是——！”

阿洛米堤的声音听上去充满震惊。

“帝国士兵和大陆的黑奴……他们停止战斗了！”

“是在逃跑吗？”

“不是的，他们走在一直！完全和解！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啊”

短暂沉默后，阿洛米堤无法置信般呢喃道，

“圣者……？”

“发生什么事了？阿洛米堤，快说明啊！”

正当司喊起来的时候，邦尼突然朝身后的墙壁回过头。

“有战斗声，很近――迫在咫尺，是帝国兵之间兵刃声”

“你说什么？”

“切，卫星解析度不够……司，我们到外面去看看！”

跟着邦尼，司也跑了出去。但就在他走出圆屋时，却惊愕的停下了脚步。

外面的卫兵要么被砍倒，要倒就被压在泥地上。大雨不知何时停了，星空下数十个士兵们包围了皇帝的本部。

而站在他们中间，戴着华丽银色耳套的是树族的施瓦利斯，对方冷冰的视线朝杵在这里的两人望来。

“你们是司和阿尼吧……皇帝在里面吗？”

“桔鲁卡！你想干什么？”

“我觉得为陛下减轻烦恼是臣下义不容辞的职责”

桔鲁卡微微眯起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所以我会替陛下代为驱逐这群南蛮――陛下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现在是闹这种事的时候吗？你看不出城外的战斗还在继续吗！”

“很快就会结束了。敌方的黑奴和我方的士兵，大多都会死掉吧”

“那、那可是你自己领地的士兵吧！”

司愤慨的喊声，桔鲁卡冷漠的接话道，

“没错，死的也有我的领民，不劳陛下或者你来操心”

看到司哑口无言，桔鲁卡尾巴轻轻一甩。貌似她心腹的士兵们，拔剑指向司。

在杀气升腾到顶点的瞬间，邦尼一跃而出，

“当老娘不存在吗！”

她赤手空拳的跳入刀剑之中，以闪电般的迅捷，精准的用手刀和踢腿打中防具的缝隙。就算在最为原始的层次上，她的军事性能依旧出类拔萃。最大限度调动人工体的性能所施展出来的动作，眨眼间就放倒了五个士兵，只见她回头对司说道，

“快走，马上！”

看到脱兔般逃走的两人，目瞪口呆的桔鲁卡终于反应过来，大叫起来。

“给我追！杀了他们！”

在圆屋成片的柯吉市中一路狂奔，司忍不住向跑在前面的邦尼问道，

“你想怎么做？逃到皇帝那里去？”

“我觉得眼下还是想想怎么活下去比较好”

邦尼眼睛勿暗勿明的环视周围，她不仅以视线，还以气味在调查城中的情况。不像她那样能一边逃命一边侦查的司，只听到城中到处是惨叫与战斗声。

“――和我想的一样，不光是桔鲁卡，这次参战的树族几乎都参加了叛乱。皇帝直属的士兵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当场格杀”

“我们快躲起来！等待阿洛米堤她们的救援”

“她们现在也没空啦，我把穿梭机叫来吧！”

“你是说要就这样回去？”

“没办法！难道你想游泳回去吗？”

两人停下脚步，这里是港口。远方是漆黑了无止境辽的北大洋，背后是追击而来的士兵。

“……见鬼，居然就这么结束……”

“这次意外情况太多啦，下次注意减少变量吧”

“找到了！”“就是他们，杀掉！”

两人朝这个纷争的小岛最后回首一瞥，接着转身跳入海中。

♀♂

穿过柯吉的城门阿洛米堤，听到柯莱克特传来的声音。

“司和邦尼跳海逃生去了，如果没被淹死，应该会在穿梭机上等我们吧”

“那么，这座城中只剩施瓦利斯的树族了”

“是的，我们也该撤了”

“再等一会儿”

阿洛米堤看了看周围的无名士兵们。他们身上伤痕累累，衣服污垢不堪，却露出年青人特有的活力笑容。

“他们要去哪里，我想看到最后……”

柯莱克特沉默了。阿洛米堤心想柯莱克特此时在想什么呢？以观察和记录为主旨的她，也许对结果没什么多大兴趣，原本她就不适合这次的任务。

可是，我――

在感动，为这场战争的最后所诞生希望而感动。

在失望，为不经历战争就不会发生奇迹而失望。

成为一股宏流进入柯吉市的施瓦利斯们已经不再分什么帝国兵什么大陆兵。因为所有的士兵都加入到行列中来，两军的指挥层已经无能为力。

行列的最前面，是一位施瓦利斯。这个名为亚拉尼的男性，在士兵们战斗的疲劳到达极限时，从帝国兵之中现身，开始呼喊。

“琪秋瓦的孩子们哟，都放下手中的剑吧。我们是一体的，我们都是一起前往快天的旅者”

随后，两万多的施瓦利斯在他前面跪下。

在挺胸抬头静静漫步的亚拉尼前方，出现了一群帝国士兵，他们都是没有耳套的下级士兵，只见他们拖来一团破布似的东西。

等被拖到亚拉尼跟前，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位女性施瓦利斯，她身上沾满泥浆的耳套微微发光，这位就是曾经一度站在胜利的顶点，却又转瞬被拖到地上的树族――桔鲁卡。

亚拉尼站在她的前面说道，

“你就是树族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追思者，我存在就是为了让现在的施瓦利斯们回想起往昔琪秋瓦时代的真相，很快四位至高神就会降临在大地上，教导我们生命的可贵”

“四位至高神？王族的传承和你们这些贱民能有什么关系？”

“贱民与树族的划分没有意义，身怀同样血脉的我们都能平等得救”

“胡说什么呢！要杀我就快动手！”

“你的耳朵拒绝教诲。不过，你可以安心。就算是你，神也会为你指引前往乐点的道路……大家，送她一程吧”

包围桔鲁卡四周的施瓦利斯们，一捅而上。这位树族的贵族之女，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活活踩死。

阿洛米堤的身体微微颤抖。到底为什么，能让这个男性被如此神化？民众对他的崇拜原因，除了贫苦与战争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什么。难道他也在西奈山顶接受过十戒？在荒野上接受过魔鬼的诱惑？又或者是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过？

答案，以阿洛米堤没有想到的方式，清楚的展开。

从队伍的各处，稀稀拉拉的响起呼声，很快声音开始扩大，数万施瓦利斯们的声音仿佛地动山摇般洪亮震撼，仰望天际的亚拉尼高喊道，

“是神使！是神使到来了！”

在黎明时分的鱼肚白的天空上，一点赤红从西方出现，穿过城市上空，朝着南海降落。长长的如雷似的轰鸣从天空深处响起。

“哦哦哦，这是至高神的指示，南方大地是神之地。不可侵犯，不容玷污，我们须得立足于群岛上繁荣昌盛”

跟合着举起双手的亚拉尼，无数的声音加入到洪流中。

“穿梭机……”

阿洛米堤愕然的自言自语。

是吗――他的领悟是基于那种超自然现象得到的东西。回想起来，为了这次任务，阿洛米堤她们在司醒来以前，数十次以穿梭机来回于列岛与大陆之间。其中就算有几次被这个施瓦利斯发现也不奇怪。不，不仅如此，在被他目击以前，在这数百年来，穿梭机不止一次降落在这片群岛上，这肯定也是宗教起源的土壤之一。

阿洛米堤心情复杂的注视着被狂热呼声拥簇的亚拉尼。把穿梭机降落的方位当作神喻，以此阻止施瓦利斯南征的话语，也许只是其个人的信口开河，又或者是在利用厌倦战争的民心。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真的相信这是神喻，心中坚信自己听到了神的声音。

到底是哪一种，已经无从分辨。就算去分清，也没有意义。问题在于他的行动，以及他似乎身具引领民众的素质。

总之，他创造了神。

♀♂

“和平达成、吗……”

司前面站立的谷谷夫人，目光的焦点随着视频眼镜在报告上移动。借助惯性系同步超光速通信，他正在与三十二光年之远的塞舌尔星系进行视频会面。

“因战场出现第三方势力，战斗自发结束。经调查后发现，第三方为宗教势力。因控制柯吉的四神教迅速之扩展，大陆远征军无法从相邻的渥利鲁岛继续前进。且，帝国方面，也由于受到宗教的渗透，不仅无法夺回柯吉，甚至开始丧失列岛六十八岛屿的支配权……”

夫人瞥了一眼司。

“总之，南征中止――而除此以外的事项，完全超出预定范围”

“……是”

“这样下去，你会被法务部找上门的”

缩着头的司听到夫人长叹一声，于是稍微抬起头说道，

“亚拉尼的宗教属于和平性质，并不排斥其他势力。我想今后的发展，多少会朝着和平的方向”

“这种借口，就算是我也会忍不住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

夫人扳起手指细细数落起来，

“其一，宗教以及不限于宗教的理想主义思想经过时代的变迁会迅速变质。三大宗教就不必说了，共产主义、资本主义、民族主义都曾经制造过主动或被动的各种屠杀――其二，亚拉尼宗教的神论基础，不是其他，而是你。这倒是失敬了，原来我前面的C·O阁下是某个宗教的崇拜对象啊，我说你到底明不明白ETI方针中不接触这一条的含义？――另外，还有，其三”

夫人数数的手指不客气的点向司的鼻子，

“说到底，你的工作可不是去维护和平的。这次的任务，是要让施瓦利斯与希裘里基在紧张状态中维持平衡吧？――而你呢？别说是维持平衡了，反而增加了额外的因素，进一步造成势力不均！”

夫人忍不住叹息道，

“如果参照你自己提出的支援计划，这是完全失败啊”

“是……”

司无言的垂着脑袋。不过，这时柯莱克特却插嘴道，

“还有其他参照条件吗？您说的『如果参照』是何意？”

“不，没有……你想太多了”

夫人随口打发过去――针对司的支援行动，与他本身制定的成败条件无关，统联议采用的是另一套判定标准。换句话说，他的任务是否成功，至少短期内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这点不好告诉他本人――夫人是这么认为的。

“嘛，总之，这份记录我会提交给法务部。以我的经验来看，事出有因，所以你也不会受到过重的处分”

“是”

点头后，司默默等待。可是过了一会儿，夫人似乎不像往常那样断开通信。司疑惑的问道，

“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事……”

将视频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的夫人，突然看着司问道，

“你是怎么看的，对他们来说宗教――这种东西，是否必不可少的？”

“呃……是的，就我个人来看，还是觉得有比较好。因为他们也会有烦恼，而有烦恼就需要有人开导”

是吗？夫人心想，奥赛亚诺的宗教与上次在月面时，新巴雅尔所谈起的人类应该追求的宗教在性质上不同。奥赛亚诺诞生上的宗教朴素简单，那不是照耀夜空，而是照亮脚边的火把，所以当下就去判断对错未免操之过急。

夫人轻轻摇头道，

“也是……目前的奥赛亚诺，或许有这样的存在也不错”

“唉？”

“没什么……那么，再见”

夫人消失了。

“目前的奥赛亚诺……？”

司思考着转头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大婶想说的是从长远看还是别让宗教存在比较好吗？”

“不是的……我想不是这个意思”

阿洛米堤摇头。她听出了谷谷夫人的言外之意，却不打算告诉司。

因为她对某件事下了决心。

“您觉得我们这次有些收获吗？”

“一无所获吧”

司自嘲地低声说道，

“本来阻止施瓦利斯的大陆侵略是此行的目的。这算是达成了――但这只是从结果上来说，乱七八糟的波折，让那么多生命都无畏的死去”

“不，我觉得这次的行动是有意义的，这并不是在安慰您”

阿洛米堤走上前，手轻轻触摸到司的脸颊。

“亚拉尼的出现，让原始压榨制度下的施瓦利斯社会，开始出现民众说话的权力。恐怕接下来树族将开始没落。而回到大陆上的黑奴们，也会在希裘里基社会中传播亚拉尼的思想，这将形成动摇奴隶制的基石吧。抛开与人类社会变迁过于近似――这其实是件好事吧”

“他们会因此而幸福吗，在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之后……”

“牺牲是不可少的，司先生也看到了吧，他们自己也存在不理性的部分”

司沉默了，这不是反对的沉默，而是同意，这次的支援行动中，他不止一次对菲琪卡和桔鲁卡的傲慢感到愤怒。

“――他们其实很顽固，甚至于无论我们怎么引导，他们都会自己选择最荆棘的那条路”

“……也许吧”

司泛出半分沮丧的笑容。

“邦尼……我觉得你说得对。干脆让一方势力完全征服奥赛亚诺，反而能减少纷争”

“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布置呀？”

“不不，凭那些施瓦利斯们是不行的……不过，如果出现某位出色的领导者，倒是可以考虑帮上一把……”

“简单化诚然充满魅力，不过，司先生――纯色性往往不招人喜欢哟”

“柯莱克特，我……没办法像你那样看待事物，我总是会投入到天平的某一方上”

对话中带刺的柯莱克特，司像个孩子般边摇头边这么说到。

♀♂

帝国希格拉妮库利王宫，这天初次迎来了非树族身份的来客。

面对坐在自己面前这个衣衫简陋的男性，菲琪卡毫无怯意的出声道，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呢，亚拉尼”

“――确实，菲琪卡二世，哦，也许该叫你拉陶娜？”

“你还记得本宫？”

“记得很清楚，你的皇帝身份，我是晚些时候才知道的”

亚拉尼平静地眨了眨眼。菲琪卡心想这家伙就算是个骗子，也不能小瞧，能把十万贱民拧成一股绳的家伙，果然不简单。

从柯吉市一路而来，沿途如滚雪球般队伍越来越大，在他们到达帝都的时候，已经变成无法想像的大队伍，虽然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贱民，但数量已经大到无法凭军队来镇压。就算是从柯吉岛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菲琪卡，也感到了严重的威胁。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个男性做出如此超出预想的行动，对此一直有疑问的菲琪卡低声问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本事的？”

“从我出生长大的库奥利克利”

亚拉尼闭上眼，答道，

“那是列岛各处的『赐予地』之一，库奥利克利的是我的先祖在至高四神的指引下，第一批从大陆移居到岛上的土地。在我们的传承中，有从列岛历史的曙光时期起，每隔数十年四神就会降临的记载。不过在我出生的时候，只有口头的传承，就连族中的老者们也从没见过四神降临，当然了，我原本根本不信――但是，就在我二岁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亚拉尼的胡须缓缓放松，尾巴伸展，就像是再次体验到回忆中的奇迹般，神情变得恍惚。

“那年，库奥利克利森林遭到帝国兵的侵略。那是菲琪卡一世，也就是你的母亲发动的侵略。两千多的帝国兵来到我们那里放火烧森林，他们杀了所有森林中的居民，其中包括我所有的二十五个家人。我也被士兵砍中，一边流血一边逃往森林外的草原，最后精疲力竭昏了过去。如果事情就那样发展下去，士兵大概会找到我，然后给我最后一击吧。可是――”

亚拉尼抬头仰天。

“神，降临了”

“你是说真的？”

“以我二十五位被杀的家人鲜血起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意识模糊之中，仰望天空的我看到了，从正上方的天际中，巨大的白船如落叶般缓缓降临。从那里下来的，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身形高大的存在。那不是施瓦利斯也不是希求里基，那是神”

亚拉尼不是在向现场的谁陈述这段经历，他是把唯有他体验过的神秘，在心中再现，为了进一步升华自己的虔诚，所以才把当时的情景用语言编织出来。

“神有三位。当然至高四神之中有一位比其他三位地位更高，所以极少展露身姿。那三位神从船上下来，走到我的身边，她们看到了草原上追来搜索我的帝国兵”

“……本宫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帝国士兵见到过那种船”

“因为他们看不见哟”

亚拉尼静静微笑起来。

“士兵不仅看不见我和众神，就连堪比领主圆屋大小的那白色船也没发现，只是在周围乱转。虽然是惊诧无比的事情，我却不奇怪。因为众神不会对没有信仰的东西露出身影。反之，能目睹到众神，与他们对话的我，才是她们真正的信仰者”

“你和她们说话了？”

“是的，我诚惶诚恐的问她们”

亚拉尼骄傲的说道，

“我问神，为什么要保护我？于是神给了我答案。神说，我们前来守护奥塞亚诺的子民。虽未打算袒露身影，但既然被你所见，也不会责怪你。我又问，如果要守护我，那能帮我消灭这群帝国士兵吗？神这么回答，我们不会杀死施瓦利斯”

“没用的神呢”

菲琪卡讥笑道，

“只会用些让士兵看不见身影的力量吗？”

“当然，那也是神的力量之一。众神中的一位――恐怕是喜欢鲜血的阿尼殿下问我――把他们通通烧死你看怎么样。可是另一位神，大概是阿陆堤殿下告诉我，那种事做不到，帝国士兵也许是我的敌人，但神不会因此就毁灭士兵，神希望我能学会尊重生命的可贵……”

亚拉尼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你能明白吗？身为皇帝的你能明白吗？那时候的我明白了要去热爱一切生命的道理，无论敌人还是己方，所有的施瓦利斯都有平等活下去的权力”

“……可是你杀了树族”

“那是迫不得已”

亚拉尼叹息道，

“能拯救的话，我一定会去拯救。可是，凡身如我，是无力去改变他们心灵的。我能做的，唯有把树族们送往天空众神所在的地方。到达那里的话，他们也会拥有与神一样的平等之心吧。那里，我称之为快天”

“自以为是，什么神什么奇迹，不过是把你藏起来，然后扔一下堆废话就离开而已……”

“那么，来看看这个吧”

亚拉尼突然背转过来，卷起粗布衣，看到他衣服下情形，菲琪卡不禁屏住呼吸。

亚拉尼的背上，从肩口到尾巴根部，是一条深深的恐怖伤疤。

“……我说过自己精疲力竭的倒下吧。那时候，我已经濒临死亡了。就这样的我在与神对话之际，神救了我，神无所不能”

“……原来如此，你算是死过一次，所以才不畏惧死亡吧”

这个男人的坚定意志是以别人从未经历过的神秘为基础而生的，所以他才敢独自坐在这里吧。

可是，菲琪卡对此不会有任何自卑感，她有自己的打算。

“本宫也是必须被你送往快天的人选吗？”

“我不希望变成这样，如果能让快天的拯救地在地上出现那自然最好。不过既然无法做到――”

“本宫不会去快天”

菲琪卡轻轻抽了抽胡须。

“因为在俗世间，还有无数本宫必须完成的事情”

“民众却并不这样想，就算没有你在，他们也能活下去”

“也不尽然吧，本宫可以把残存的树族全部吊死在枝头”

“……什么意思？”

亚拉尼的眼神变得严肃，菲琪卡没有理会他，依旧强势的说道，

“就算杀了本宫，列岛的树族也不会动摇。残存的树族们，会更加疯狂的打击你们，你觉得这样好吗？”

“为了神的教诲，我们的子民不会吝啬生命”

“那么先从你开始如何？本宫一声令下，就能让你的尾巴掉地，这样也可以吗？”

“我早已经说过，我的生命是奉献给神的”

亚拉尼毅然决然的这么说。

菲琪卡死死盯着他，这是树枝的分叉点，如果要杀亚拉尼，只有趁他孤身的现在。

可是，他的孤身代表了他的坚定意志。如果在这里杀了他，群众肯定会暴起袭击王宫，其结果不仅是菲琪卡被吊死，帝都希格拉妮库利的一切都会变成枯枝之山。瞬间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若比手上握的树枝，菲琪卡要细的多。

菲琪卡明白这点不能表露出来。

“……好吧，我就把这个帝国送你又如何”

菲琪卡一面故作轻松的伸开尾巴，一面说道，

“本宫输了，你就活着回去，在希格拉妮库利宣扬你的教义好了”

“那么，首先从你开始，皇帝”

亚拉尼站起身，严肃庄重的说道，

“圣统妮基兹由帝国皇帝，菲琪卡二世。你愿意成为至高四神的侍从吗？”

“本宫愿意，以此为证”

菲琪卡从身边的侍者手上取过剑，转过身，朝自己的尾巴一剑落下。

“……吱”

只是短促闷哼一声后，菲琪卡捡起尾巴。她身体抽搐着，将长长的尾巴递给亚拉尼。

“拿去吧，去给你的信徒们瞧瞧”

“……很好”

亚拉尼接过尾巴，走出房间。

“呼……”

菲琪卡的胡须一松，双手抓住地。慌张的侍从们赶快走过来，开始为她止血治疗。菲琪卡却不在乎的转过头，在他望着的方向，始终坐着一位男性。毛皮是白色的――他就是在柯吉被俘虏的嘉泽利。

“都看到了吧，南蛮”

“是你输了？”

“输？别说蠢话，是帝国成功吞并了他们才对”

菲琪卡露出可怕的笑容。

“你以为少了一根尾巴，就算是本宫向他们投降了吗？亚拉尼太天真了――不过，也正因此他才能把本宫逼到这一步吧”

菲琪卡的狡猾手段，让嘉泽利目瞪口呆，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我可以插手的余地嘛”

“你以为会有？”

轻轻嘲笑后，菲琪卡命令侍从解开嘉泽利身上的束缚。

“好了，现在轮到对你的惩处了，本宫就是为此才留你一条小命的”

“要把我当祭品吗？”

“不，你和其他的俘虏一起，给本宫滚回渥利鲁”

面对吃惊的嘉泽利，菲琪卡嘲弄般说道，

“大陆军的将帅全部死光了，放着不管的话，渥利鲁的希裘里基混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了，你给本宫好好治理他们”

“交给我治理，你会安心？”

“柯吉被亚拉尼那群人夺走，现在的渥利鲁对本宫来说鞭长莫及，那块地就送给你了”

“真大方呢”

“因为这下子就可以不费功夫一举收拾掉那群树族”

菲琪卡如同在谈他人般若无其事的说道，

“这是个好机会，集中力量平定列岛。哦，不过呢，大陆士兵可是没退路了”

“少装模作样了”

嘉泽利不会一味服从菲琪卡的命令，他无所畏的反驳道，

“就算没有退路，你也没有多余的士兵能再次开战。大不了，我们死守你送来的城市”

“――呵呵，挺聪明的嘛”

没有生气，菲琪卡自言自语道，

“白毛也小看不得呢……你就给本宫好好的治理渥利鲁吧”

“我会治好给你看看的，总有一天，我会连帝都这里都竖起大陆的旗绳”

“那你尽管竖吧，要不要我为你准备白与黑缠编在一起的旗绳？”

士兵们拖着嘉泽利，菲琪卡愉快的目送他宽阔的背影离开。

第二卷 纷争的地平线 第五章 迷茫的启明星 近代科学初始

SOE202年

“嗯”

银发的老人，来回摆弄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个直径三十厘米的球体。颜色是灰白，如同瓦楞纸般纤维硬质手感。准确来说，那不算是球体，底部的圆形被截掉挖出一个洞，能从那里窥视到球体内部，往内部看去，里面是中空的。

“这是贝斯帕人的作品”

坐在室内沙发上膀大腰圆的红发男人这么说，老人头也不回的问道，

“工艺品？”

“实用品，不过，精巧的就算被称为艺术品也不为过吧”

“是吗”

一边往底洞中窥视，老人一边深深怀疑地嘀咕道，

“做工倒是很精致……”

“呵呵――你用紫外线看一下”

“嗯？”

老人歪着头，再一次盯着球体内部。接着惊叹的表情濱在他脸上。

“哦哦！这、这是……星图吗！”

“是的，他们惑星的星空，以紫外涂料描绘其上。不仅仅有星空，仔细看看，扩大百倍试试”

“是文字！神话吗……不对，从恒星距离到频谱都有记述！真是太巧夺天工了”（Clsxyz注：任何表现在时间或空间距离上有复杂振动的形式的变量，都可以分解为许多不同振幅和不同频率的谐振，把这些谐振的振幅值按频率或周期排列的图形既为频谱。）

“贝斯拍人是体长八厘米的飞翔生物，他们是飞进里面去画的哟，这东西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星图，不如说是房间，或者室内装饰之类吧”

“干得漂亮”

轻轻把球放在桌上，老人――波林登社长满意的说道，

“这足以算得上是一级外文明商品了，乔治，辛苦了”

“嘛，这是我的爱好”

星际级企业代理人乔治·莫泰路淡淡说到。

抬起头，上面是一片光芒。从水晶式的天顶上方，透过随着卫星地球化的推进渐渐变得稀薄的金属云层，刚好可以看见镰形光环中巨大的新月状土星。景色真美，莫泰路愉快的心想，眼中的土星会这么美，也许是因为每次来这里，都是凯旋而归吧。

UMT六零一年，位于土卫六（泰坦）的乌加列文是星际级企业之一腓尼基·越宇集团在土星上建立的本部城市，腓尼基公司的流动交涉人莫泰路，又带回了一个新的外文明产物。

迎接他的总是社长安东·波林登。流动交涉人与外文厅的C·O一样，一边进行延时睡眠，一边等待目标的外文明成熟。不过社长却不是这样，这位社长是目的人格，虽是目的人格，只要达到B级就能在人类圈中拥有人权，所以担任企业社长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波林登与莫泰路既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同时也是老友关系。

“这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不会低于五百万，你带多少个回来了？”

“要得到这东西，等于是要让他们让出自己的家，没能搞到多少。目前手头上有二百个，再多就会引起统联的注意”

“有道理，这些也足够了。要是数量多了，稀有度反而会下降”

单手摸着异星的星图，波林登不停点头。

“这种买卖真是好，寻找潜力不凡的东西，给出不会贬低其不凡性的价格，然后转手给需要它们的人，简单又正确”

“社长你可不能说这种话啊，要是六百万腓尼基员工全部去做代理人，人类圈的经济可是会崩溃的”

“这我知道，可是呢――被法律和规格束缚，严格按照生产计划进行的工作，利润的上限早就在事先就被定死，指挥这种社会活动的我……真是太羡慕你们这些能找出完全未知事物的星际企业代理人”

“这我倒是没想到，身为目的人格的你会对追求利润以外的事情感兴趣”

“哦，你忘记了吗？我追求的可不是经济性的利益，而是腓尼基社员的幸福。他们想要的可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满足，你也是明白的吧？”

听到波林登抑扬顿挫的怪腔调，莫泰路耸了耸肩。

“统联要是肯改变ETI支援的三大原则，你的心愿倒是有可能实现――不过，那些家伙对堪比方尖塔碑文似的三大原则，不会有任何改变吧，就像长久以来的那样”

‘保护·培育·不接触’的三大原则与统联宪法一样，适用范围遍及泛人类圈，星际级企业自然也受其约束。其中前两条为外文明支援厅严格贯彻，企业不仅不能与ETI接触或者在惑星表面着陆，甚至被禁止出现在ETI可视范围内。

可是，就像一切宪法与法律的关系那样，简略的原则还附带复杂庞大的附件。支援三大原则也不例外，跟在这三大标题后的是，数百年来追加的数不胜数犹如植物地下根茎一般纠结缠绕的派生法规。像莫泰路这样的流动交涉人，就是通过其中数条附加法规，玩擦边球似的回避司法制裁。

这些地下根茎的一根，是名为「外文明成长指标化基准」的一系列附件。支援厅基本上，把类似外文明的ETI都作为外文明来对待。换言之，就是把扩大的灰色区域全部视为黑色，但即使这样，其中还是存在无限接近于白色的区域。到底是外文明？还是普通的异星生物？真相不明的东西确实是存在的，而真相不明的理由就在于支援厅尚未来得及做到周到详细的调查。而像这样的ETI，支援厅会按照简单的基准进行指标化，暂时不予以保护。

不过，非官方机构的星际级企业，却能独断独行进行调查，偶尔也会向支援厅提供有用的调查结果，流动交涉人的目标就是此类ETI。

话说回来，莫泰路曾经登陆的奥赛亚诺并不属于适用这个范围。另外，流动交涉人也不止莫泰路一个。

其他企业旗下也有众多交涉人，其猎物主要也是灰色ETI，所以莫泰路对他的那些同行们当然很关心。

因此，当他从波林登嘴里听到同行名字的时候，稍微挺直了一下身板。

“对了，最近和你的那些老熟人还有联系吗，埃森·格塞尔集团的修贝坦因，第三世纪集团的雅丽娜，东航集团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的，就是总喜欢开着阿拉费拉级小型集装箱船到处跑的……”

“如果你说的是东洋航法集团的八千代，二十五年前我在东航的根据地布罗克西马第三神户见到过她，她好像在拍摄一部关于雷云中生活的罗库人纪录片……那家伙还是那么乱来。修贝坦因和雅丽娜的话，只跟他们有过视频通信，毕竟大家的作息时间都大不相同……”

交涉者与C·O一样，通过延时睡眠等待文明的成长。所以别说是作息时间了，以年为单位错过也是理所当然的，莫泰路轻笑起来。

但是在他听到波林登接下来的话，顿时愣住了。

“那么，你们能久违的好好聚一聚了”

“什么？”

“都进来吧”

波林登一声招呼后，大门打开，三位男女走了进来。莫泰路像是上了发条似的站起来。

“――三位，都来了啊！”

“既然是腓尼基社长的邀请，当然不能再安睡下去了”

“毕竟是排行老大的企业嘛”

“这次好像能大赚一笔呢”

在各家企业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代理人，半开玩笑半挥着手走进来。莫泰路朝波林登转过头问道，

“安东，你想干吗？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和谐吗？”

“我和他们的社长事先交涉过”

一边示意三人坐下，波林登一边淡淡说道，

“而且，这次的事情，我们可以算是志同道合”

“这次的事情？”

“事关ETI的威胁”

“威胁……？”

“是的，你们看一下吧”

波林登拿起莫泰路带来的星图球，递给三人。

“有什么发现？”

接过东西，三人依次检查了一下，随后还给波林登后，顺口就说道，

“里面描有图形，能够进入其中的，大概有T2星人，利托鲁格雷人，贝斯帕人，应该是它们的作品”

“制作此物的ETI具备将生物素材加工为纤维，制作球体的技术等级，会不会是玛尼比拉人或戴库斯托兰人呢……不然的话，还是贝斯帕人制作的吧”

修贝坦因和雅丽娜这么说完后，看了看另一人。脸上始终挂着不可捉摸笑容，头瞥向另一边的八千代，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爽快断言道，

“是贝斯岶人的作品，在这星图可视位置上的惑星正是属于贝斯帕人的”

“回答正确，不愧是超一流的人材”

跟着波林登，莫泰路也点起头来――他手下也有目的人格，具备必要的情报处理能力，不过这三位代理人在对ETI的掌握方面，拥有比他更胜一筹的情报处理能力。

不，说不定他们自己就是目的人格。B级的目的人格，或者是更高层次的A级，与人类在外貌上几乎无法区分。莫泰路的上司，波林登无疑是最好的例子。

波林登颔首说道，

“各位想必都明白，ETI的文明进程，正在一步步前进。这个星图球还算是比较幼稚可爱的东西，但等再过一百年，两百年后，贝斯帕人会发展到哪一步？――试想一下，不觉得可怕吗？而且，ETI不仅仅只有贝斯帕人”

“确实，将来说不定我们可能向他们的公司下定单呢”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我还有你们，都有可能面对这样的局面”

听到波林登的话，四人微微皱起了脸。

“ETI确确实实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孩子总有一天会赶上父母。统联却对此没有真实感，既然他们没有足够的警惕，那就该由我们来做一些事”

“……你的意思是？”

“管教”

波林登简单的说道，

“不管是保护，还是培育，很明显都没有永远持续的必要。不接触亦然如此，控制外文明的方法是今后不得不学会的东西”

“这点上我没有意义，不过……”

对常常单刀直入式说话的波林登而言，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太含糊。直觉有哪里不对的莫泰路问道，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作为营利企业的腓尼基有什么能做的？”

“有，其实我们已经开始做了”

听到波林登的话，莫泰路顿时震住了。

“完全纳于管理之下的外文明培育”

“……你说什么？”

莫泰路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管理外文明？我可从没听说过”

“因为是实验方案，属于企业最高机密。本社成立了直属的小组，在灰色惑星中选中一处，用了三百年时间进行培育。当然，这件事对统联也是秘密。乔治，抱歉一直以来都没告诉过你”

“长达三个世纪……”

莫泰路像是呻吟般自言自语，他旁边坐的企业代理人纷纷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把我们叫来的原因就在这里吧”

“大致上明白了，就是需要我们与ETI接触的经验吧？”

“一点也没错”

波林登点头说道，

“对我们星际级企业来说，理想的ETI是什么样的？――该怎么养育出孝顺的孩子，对此，需要各位智囊来提供宝贵意见，所以想邀请各位加入我们的小组”

“好像很有意思，算我一个”

“我也愿意帮忙”

“我也是，当然啦，兼任行不行？我可不想拉下手头的工作”

三位代理人依次举起手，波林登看着莫泰路。

“乔治，我想拜托你负责他们的统一调配，你愿意接受吗？”

“……没什么干劲啊”

“为什么？”

“我喜欢的是野生，家养的不对我的口胃”

“那我可为难了，提议者的我，如果没有部下参加的话，很尴尬吧”

话虽这么说，但波林登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尴尬的样子，莫泰路则陷入沉思。

波林登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为难的，对他说不的话，他是绝对会挂着笑容把拒绝者给解雇。他这个社长可不是白当的。

而且，先不谈好恶，对这件事也确实有点兴趣。至今以来接触各种外文明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像外文明厅C·O那样，身处左右一个星球命运的立场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么一想，莫泰路就觉得这件事未必一定要拒绝。不，如果是自己的话，也许对ETI不娇不宠，把它们培育成理想的形态。对！我不可能做不到。

“……那好，我试试吧”

“你答应了？”

波林登微微一笑，看着他太过于自然的笑容，莫泰路想起了刚才的疑问。

波林登是根据腓尼基社员工会的要求制造出来的目的人格，其具备的优秀智慧，经过极为复杂的思考程序，转化为对企业有利的诱导行为。其逻辑有时候会是连制造者都无法理解的迂回方式……这次也算是这种情形吗？

“都来看看吧”

波林登朝一旁转过头，如萤火般闪耀着橙绿色动人光泽的惑星，在充满土星光的室内浮现出来，这画面吹散了莫泰路短暂的思考。

“这就是我们的惑星，名字是，路茜艾琳《Luciferin》”

“……路茜艾琳”

冷炎之名，美丽却不祥的这个词，从莫泰路的嘴中脱口而出。

♀♂

宫廷侍从们私底下对古拉丽可有一个古怪的昵称――远筒公主，而她的那间圆屋也确实不负这个古怪昵称之名。

木筒、铁尺、秤、螺丝、水石（玻璃）盘、黑笔、钟摆等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放在地上，不小心甚至会被缠住尾巴，桌上薄绿的叶纸堆积如山。施瓦利斯的圆屋中常见的遥望天空的天顶窗上，插着一根有手臂那么粗穿过圆顶的远筒。从那里屡屡发生漏雨，每次都让地板变成小水塘。“雨天的时候，我不待在那里的，所以没关系哟”，这是古拉丽可的说法。不过，晴天的晚上，她常常不厌其烦的这间房中待到深夜。

这天，她在这里待了整个晚上，直到清晨来临。从门口走来的男性，不出所料的板起了脸。

“早上好，公主殿下。外出的准备已经――您又彻夜未眠了吗？”

“快听我说哟，霍那格”

眼睛贴在远筒底部的古拉丽可，刚转过头就一脸兴奋的手舞足蹈的说了起来，

“我的计算果然没错！炎星是逆着天路运行的。这种现象以莱古拉多提倡的体系是无法说明的哟。今天天亮的正是时候，看吧，等我把新的远筒给造出来，肯定能把数据再提升一位数！”

“能得到您想要的成果固然是件好事，但您若是忘记了白天所需处理的公务可就不好了”

“现在不是弄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要计算结果可是很费――”

“殿·下”

被狠狠盯着，古拉丽可只有闭嘴了。这位侍从的顽固，她从小到大早就体会了不知凡几了。而且，与其顽固的死脾气相反，用词往往很婉转，所以古拉丽可拿他没辙。

“……懂了啦”

离开远筒，慢吞吞的披上布套。

“那么，今天有什么事啊”

“日程中没有『什么事』的记载，只有与导王猊下会议之事”

“有这种事吗！”

古拉丽可惊愕的门牙狠狠撞了一下。

“有没有办法帮我推掉？就说我脱毛了……”

“祇官会排成队前来为您探病的哟”

“……知道了啦！”

不甘不愿的古拉丽可随着霍那格走出圆屋。

帝都希格拉妮库利今天依然充满活力。最近由于作为材料的至天树在周围山脉上变得稀少的关系，从菲琪卡一世时代起不断建造的这座巨大树冠都市，开始以石料来取代原本木料的基础与支柱部分，并继续扩展规模。

从数个以悬空树廊连接的圆屋中，不断有来来往往的出入者，喧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木匠与铁匠的工具敲打声尖脆刺耳，古拉丽可右边那只竖着的耳朵忙碌的动来动去。从树廊往下看去，可以看见远远地上连成片冒着烟的工匠坊，希格拉妮库利是一座工匠都市。

不过，这也只是帝都展露出来的一面而已。

位于层层叠叠树廊彼方，帝都中央的导王宫中，传来咚、咚的清澄声。这是最近才安装到导王宫上的报时塔的木钟声。那是帝都最好的齿轮匠师制作的高达四琼库的东西，这只大钟的精确度据说也是最好的。

听到钟声后，所有道路上的施瓦利斯同时停下脚步，朝向西方的天空，朗朗唱起四神赞歌。

……将近了 快来了 神使指我乐天路……

古拉丽可紧闭着嘴站在那里发呆，霍那格担心的拉了拉她布套的衣摆。

“现在是颂歌的时间，公主殿下也请一起……”

“唱什么歌啊，再唱就迟到啦，然后导王肯定会光火吧”

飞快迈步离开，霍那格轻吱一声，在周围人异样的视线注视下，硬着头皮跟上古拉丽可。

走在前面的古拉丽可，使劲弄弯着胡须。

“真是的，帝都如今明明已是列岛最大的工匠都市，这种落后于时代的歌曲到底要唱到哪一天才行啊……”

带着一肚子火气走路，所以在颂歌唱完前就到达了导王宫。

四神导王宫是希格拉妮库利最雄伟的圆屋，比古拉丽可的皇帝宫还要大，这也同样代表了两者的实力差距。八十多年前被定为圣统帝国国教的四神教，如今已经成长为代替皇帝支配帝国的庞然大物。话说回来，皇帝宫之所以比导王宫小，古拉丽可也要负上很大一部分负责。别说是参加政治活动了，她甚至对正式继任皇位都不感兴趣，这都是因为她太投入自己的爱好了。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是毋庸置疑的身份最高的施瓦利斯之一。入口的祇宫丝毫不敢拦她，古拉丽可径直走入宫中。

导王不是一个人，罕见的，另外三位高位祇宫都到齐了。考条官，配生宫，裁断宫，三位都是女性。效仿传说中的四神，三位女性祇官与一位男性导王共同统治着现在的帝国。

看到古拉丽可走进来，导王甚至懒得下床，语气傲慢的说道，

“这不是公主殿下吗，您选在这个时候大驾光临，就是说您没有在路上歌唱早晨的颂歌吧？公主殿下这样高贵的身份，这样做可不太好吧”

“――哦哦，在路上唱歌那是庶民们该干的”

我才不唱什么歌呢，心里嘀咕了一句后，古拉丽可随便选了个地方坐下，导王像是梦游般的朝空无一人的地方继续说道，

“身为帝国的皇族，须时常以一颗虔诚之心，做出不辜负四神的言行。因为天上的四神，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们，我们每次挥尾的举动都落在他们的眼中……”

“我会小心的，话说导王阁下，三位祇官都到齐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恩，此事需要殿下的首肯”

仿佛突然从梦里醒来似的，导王重新看向古拉丽可。

“十天后将派遣军队镇守柯吉，出阵之时，希望您能为军队赐话”

“――只有这个？”

“当然，在军费的筹备方面，还请给予一尾之力”

结果还是要钱啊，柯莱克特叹了口气。一肚子光火的理由，以至于不知道到底该挑哪个来用了。数代前的导王搞出来的与大陆领渥利鲁的小竞争，虽然在她的讨厌事中排行第一，但其他的，诸如要求自己镇压民众对强行施教的反抗，要求不合实际的扩大托瓦帕卢殖民地，每次导王这家伙都用一些讨厌事来烦自己，最令古拉丽可不爽的就是明明有事拜托是导王这家伙，他却不上门来说反而要让自己登门拜访。

古拉丽可对这种俗事，连一片叶子的兴趣都没有，所以她心在不焉的随便答道，

“懂啦，十天后吧，细节内容就交给考条官来定吧”

“很好，此外还有一事，我希望借殿下的御用船一用”

“――翔帆号接下来我还有用处”

面对漫不经心的请求，古拉丽可同样漫不经心的拒绝了。接着，导王眼神一变。

“既然您有用处，那我就作罢吧。不过请殿下别再擅自派使者去渥利鲁”

“……你在说什么？”

“您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殿下似乎和渥利鲁的那群南夷过于亲密了吧？”

明明是暗中去的，怎么被发现了？肚子里腹议的古拉丽可，注意到裁断官的尖锐视线。原来如此，担任水军大干长的裁断官，对于出入港口的翔帆号的动静了如指掌。

古拉丽可确实与希裘里基有频繁的书信往来，但其内容不过是纯粹的学术讨论，绝不是什么可疑之事。古拉丽可试图解开误解说道，

“我可没打什么阴谋企图，与我交流的是渥利鲁的一位名叫艾尔奈路凯的历法学者哟，不会做什么对帝国不利的事情”

“您说的交流，是怎样一回事？”

“是关于星辰的运动”

一提到这件事，就兴奋起来的古拉丽可探出身子说道，

“希裘里基第一次到达渥利鲁的时候，有位名叫莱古拉多的学者发现了太阳角度的不同，并推算出我们奥赛亚诺的大小。这就是星动学的起点，利用纬度不同的列岛与大陆的视差角，就能计算出姐星与妹星的大小，并推导出与我们所在的奥赛亚诺的距离，这导王阁下知道吗？”

导王无言地朝一旁的考条官转过头去。负责时报塔建设的她，对这类知识造诣良深，只见她微微点头道，

“是的……我们与姐星的距离大约在六十万菲菲克，与妹星的距离大约在一百十万菲菲克”

“对，在这方面，与希裘里基的交流很有帮助哟”

古拉丽可高兴的一笑，可是，四位祇官却连胡须都纹丝不动，考条官冷淡的问道，

“那么，殿下――似乎有了什么新发现吧，据说，好像是围绕我们奥赛亚诺运转的随星，似乎有奇怪的现象？……”

“啊呀，你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是听霍那格说的吧”

看了一眼背后的侍从，古拉丽可越发得意的说道，

“根据帝国早期观测者的观测结果，我们发现在离太阳更近的地方，有第一针星，第二砂星，第三炎星，总共三颗随星。我们至今以来，是把这些随星按顺序排在奥赛亚诺的周围，然后最外围的太阳在围绕着我们旋转。不过，这可能是错的――第三星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中，虽然都是从西往东经过星空，但在某个特定的时期，会由东往西稍稍返回！这与至今以来的体系相反！以皇帝宫的远筒没办法看得更清楚，但要是能调用希格拉妮库利西边正在制造的新大型远筒来调查的话，肯定……”

“没有调查的必要”

导王斩钉截铁的说到。古拉丽可歪着胡须问，

“……为什么？”

“因为殿下的结论肯定是错的”

导王一字一顿的说道

“星辰在天空，我们的四神也在天空。所以星辰只向四神表达心意。据列岛上先辈们的代代口传，四神在数百年来，数次降临列岛，又回归天空。也就是说，完全的循环是只有四神才抓得住的树枝。那么，天空的星辰无停滞的循环也是神的至理。在天路上行进的随星，逆路而行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可是，确实是在逆走的嘛！”

“殿下这么说，是因为殿下眼中是这么看的吧。不过……”

导王微微露出门牙。

“只向四神表达心意的星辰轨道，在殿下眼中居然是逆行……殿下的心是不是被云层给遮住了？”

古拉丽可呆住了。

对于不信四神的子民，导王是如何冷漠无情的，她再清楚不过了。导王会用柯吉之乱时消灭那些树族们的手段，把他们剥皮后，尾巴倒吊在树上。难道对身怀皇帝血脉的自己，他也敢――不，他没什么不敢的。准确来说，这才是把自己叫来的真正理由，

导长试探似的问道，

“您觉得如何，殿下――是不是需要回皇宫，再去确认一下？”

“……不必”

古拉丽可攥紧了拳头，开口道，

“导王阁下说的没错……大概是我哪里搞错了吧”

“说得是啊”

导王缓缓甩了甩尾巴露出满意的表情。

♀♂

“搞得我毛都要竖起来了，可恶！”

走出导王宫后，一边通过廊道，古拉丽可一边愤愤不平。

“我的心被云层给遮住了？被遮住的到底是谁啊！把圣者亚拉尼提倡的清廉全部忘光，只会吃饭睡觉唱歌的家伙！”

“殿下，这么大声不好……”

“别烦我，你到底帮哪边的！居然把我的事告诉那个导王！”

停下脚步，古拉丽可瞪着霍那格，霍那格不知如何是好的扭动着尾巴。

“我是为殿下着想，您总是彻夜在看远筒，这样对身体不好……”

“拜你所刚，我差点被当成异端哟？你难道想我被剥皮吊死吗？”

“万万不敢”

霍那格用力摇手。

“可是……殿下您说的那些，就连我也难以相信。夜空的星辰竟然会像迷路者一般做那样奇怪的运行”

“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嘛”

古拉丽可无力的垂下胡须――不过，很快又精神焕发的抖起来，她是那种跌倒了很容易爬起的性格。

“既然连你都不相信，要说服那个喜欢爬高枝的导王基本上无望啊……果然还是需要再做一些更详细的调查才行！要是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很多观测者也能做作证的话，导王总不见得把所有人通通吊死吧”

“您、您是要如何调查……”

“我有个好主意”

古拉丽可一把拉过霍那格，把他按在支撑树廊交叉点的大柱上。

“你知道日食的吧”

“日食？就是因为四神的沉睡，让太阳消失一会儿踪影的那个日食？”

“别管什么四神不四神啦，那可是最标准的星动现象哟。姐星又或者妹星进入奥赛亚诺与太阳之间后落下影子，而处于那影子中的我们，就会觉得太阳好像躲藏起来了似的。根据艾尔奈路凯的历法，最近在渥利鲁就会发生一次日食哟”

“哦啊……”

“所以我要去渥利鲁！”

“啊？为什么？”

面对大吃一惊的霍那格，古拉丽可一个劲地说道，

“现在，正是炎星临近逆行位置的时候哟，但那个位置太靠近太阳，只有清晨和傍晚才能观测，而且极难观测。不过，如果在日食之中，就算炎星再怎么靠近太阳，也能观测！如果炎星的位置附和我的计算，就能证明我的观点是对的！”

“啊、啊啊？”

霍那格翻起白眼，也怪难为他的，古拉丽可调整了一下语气，对这位半老的侍从来说，要了解复杂的星动学，无疑要比背出全部二百五十首的四神赞歌来得更困难吧。

那干脆用简单的理由来说服他好了。

“……刚才让的事，让我被导王给记恨上了。所以，我要逃到渥利鲁去，等他气消了再回来也不迟。求你了，让我去嘛”

“殿下竟然要逃在那里去……太可悲了”

“别管那么多啦，总之我要去！别拖拖拉拉的，等回到皇帝宫马上给我做好准备！”

“可是殿下，那架刚刚完成一半的远筒该如何是好？”

霍那格可怜巴巴的最后一次试图劝阻古拉丽可，可是古拉丽可轻松的就解决这个问题。

“对啦，没有那个没办法干活呢，干脆把它也一起带上吧，反正凭翔帆号的空间，足以塞下那玩意儿吧”

“嗯……那好吧”

霍那格愁眉不展的眨了眨眼。

♀♂

泊于奥赛亚诺赤道静止轨道上的维多利亚号顶端，停机库的舱门徐徐打开，繁多机器蜂拥而出。这些从数十厘米到十多米大小合计有三百个以上的人工卫星，依次开始逆喷射，朝着各自不同倾斜角的低轨道或高轨道降落。

在控制室中一边目送着它们离开，柯莱克特一边汇报，

“卫星的反射能控制处理，业已完成。这样一来，包括二十吨位以上的大型公共卫星在内，所有卫星都能回避来自地表的光学观测。虽然我并不认为它们拥有观测到静止轨道的手段，但为以防万一，本船也启动了光学迷彩伪装”

“不过，被发现的可能并不完全等于零，修正轨道的喷射光可能会被捕捉到”

“因为超电解物质的火光，太明亮了呢”

听到阿洛米堤的指出，邦尼点头附和。宇宙船维多利亚号用来作为推进剂的超电解物质，是一种接近于纯粹正负电荷的物质。作为高性能电池的超电解物质，直接反应后，本身的几乎所有能量都会置换为强烈的放射光，放射光进而成为推进力。

“只有这是无法隐藏的……我们只用尽量选择奥赛亚诺的白昼，以尽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喷射”

柯莱克特担心的说到。

指挥席上的司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

“有必要这么警戒吗？你们觉得施瓦利斯会去注意人工卫星？”

“如果是普通的低轨道卫星，施瓦利斯是能从地表上目视到的”

“自从开始外海航行以来，他们的天文学知识便在扎实的增加。如果有肉眼能观察到的横越星空的物体，想法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吧。不过，这次的措施并不仅仅是为此……”

柯莱克特放出一些貌似在地上拍摄的画面。

“他们发明了永远镜”

“好厉害！”

列岛西部的施瓦利斯城市的边缘有一幢圆形建筑，建筑上有一个像是高射炮的圆形长筒。筒的长度有数米，粗最多在二十厘米，从来来往往的建筑工可以看出，这里尚未完成建成。不过，毫无疑问，那东西与赫谢尔巨型反射望远镜，或者赫维留的垂吊式望远镜很相似，是曾经在地球史上出现过的同种发明物，司坦率的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

“这样的话，维多利亚号确实可能会被发现呢”

“虽然我个人觉得只要不是被捕捉到确切位置，就无大碍……不过，问题不在于望远镜本身，而在于他们的意识已经进步到发明这类物品的程度上了”

“是啊”

“所以才叫醒司先生的”

“……唉？”

愣了一愣，司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因为施瓦利斯的天文学发展迅速，所以才叫醒我的？”

“正如您所言”

有何怨言吗？柯莱克特就像在这么说似的微微点了点头。

“天文学才是科技文明的基石。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等古代贤才都踏足过天文学。往下数的话，还有达芬奇，伽利略等优秀的科学家，不存在对宇宙不感兴趣的人。对于自我存在的世界，以及包孕世界的宇宙进行的考究，是文明发展必不可缺之物。这次务必需要登陆地表进行详细周密的调查才行。因为仅仅从高空观察，是无法掌握他们对宇宙的理解与想法”

呆呆看着滔滔不绝的柯莱克特，司嘀咕道，

“……最近变得老实了，我都差点忘了哟”

“什么？”

“你也是目的人格啊”

“这还用说吗？”

“并不仅仅是出于柯莱克特的兴趣才把您叫醒的哟”

阿洛米堤插嘴道，

“奥塞亚诺的文明差不多快进入接下来的歧路口了，您对现状还没有任何把握吧”

“是啊，首先麻烦介绍一下现状吧”

被司催促着，阿洛米堤开始说明起来。

据上一次支援任务已经过去了七十六岁，奥塞亚诺的科学技术进入全面高速增长。为了制造望远镜这样高度的器具，木工品、金属件，以及玻璃制品应运而生，为记录传承知识技术，木版印刷被发明，为了建筑都市，大量应用滑轮与杠杆的机械也开始出现，各方面的进步都极为惊人。紧接着的是化学的发展。虽然他们不曾掌握类似地球中世纪时代流行一时的炼金术之类的学问，但染色的需求则成为替代品，身具毛皮的他们没有想过要用衣物来防寒，对他们来说衣物的作用皆在于装饰性。所以，制造出各种染料的化学得以进步，不过，纺织技术稍显落后。

说到落后的话，时钟方面的发展滞后算是出人意外的。直到前不久，他们还没有发明对于外海航行来说必不可少的精准计时装置。要问没有准确时钟的他们是如何进行天文测量的话，答案就是与早期帆船一起传播开来的灯芯至今还在使用，并且他们用的灯芯居然能精确测量到以秒为单位的程度。根据不同计时的需要，制作各种粗细长短，原料各不相同的灯芯，对照根据温度与温度不同计算消耗量的精密对照表，通过这些他们得以精确计算时间。

机械时钟之所以落后，原因不在于使用灯芯本身，而在于灯芯过于发达，以至于没有诞生机械时钟的思想土壤。不过从原理上来说，这种计时法有明显的极限，不满的声音从往昔就已存在，以前从大陆远征而来，最后在列岛上定居的希裘里基的智者们，吸收了帝国的工匠技术，发明了原始的笨重机械时钟，经过数代研究，直到最近才终于完成了实用化。时钟是精密机械的代表物，可以说机械时钟的实用化，让ETI们终于获得了发展工具从“器具”向“机械”转型的契机。

不过，奥赛亚诺的势力，至今仍然二分天下，二者的发展程度，当然并不一致。比起技术层面，思想层面的悬殊更大。

北限列岛的施瓦利斯社会，正在缓缓从诸侯争霸，皇帝君临的类似地球中世纪封建国家的时代中挣脱出来。贵族几乎灭亡，随着产物的增加，开始变得富裕的一般市民层正在渐渐强大。不过离完全市民化社会还距离尚远。打倒贵族层原动力的宗教势力，已经取代皇帝掌控了国家大权。非物质层面而是从精神层面支配民众的宗教势力，比皇帝更专制的统治着皇帝。

这种专制束缚并不仅仅体现在衣食住行上，更涉及到知识层面，帝国中不断发燕尾服的各种科学，在众多方面都被强制要求服务于宗教。无论是金匠木工的技术，还是印刷计时的技术，又或者是数学物理学的理论，都必须与宗教的步调一致才行。

相反的是在大陆上，拖科学技术后腿的精神主义几乎从没出现过，反而应该说这类思想过于匮乏。希裘里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以商业立身，所以他们特别注重实利。判断科学价值的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实用与否，他们几乎不会做思辨性的反省，在他们眼中，那种思想是只有不会赚不钱的贫穷层才依靠的东西，所谓的贫穷层也就是被他们称之为黑奴的施瓦利斯，列岛上传播而来的宗教，为大陆施瓦利斯们带来了精神支柱，同时也正因为宗教只在贫穷层中传播，所以大陆的宗教势力可以说毫无支配力。

情况大致如此，阿洛米堤也好柯莱克特也罢，都不可能带着正式的支援任务降落地表调查情况，所以详细情形还没有把握。不过柯莱克特担心的是列岛的科学受到宗教的扭曲，而邦尼感兴趣的当然是兵器的进步，特别是便携火器的出现，再加上阿洛米堤也怀有不安，于是，司就被叫醒了。

“紧张度再次开始提升了”

阿洛米堤一边稍稍垂下眼，一边说道，

“七十六年前，被皇帝和大商人奴役的民众，因为宗教团结在一起，结束了战争……可是，这次越来越形式化的宗教，已经脱离了民众。被称为导王的帝国宗教指导者，正在找借口意图再次挑起与希裘里基的战争。在大陆的殖民地上，已经发生了多次小冲突，这样下去，将可能变成一场大战”

“战争……我不想再陷入上次那样的泥坑了”

司皱起脸。

“看来就算付出再大的牺牲，他们也不会停止战争，那就只好用其他的手段来阻止了”

沉思了一会儿后，司突然抬起头，

“说起来，列岛与大陆，细节上不去说他，但科学技术的进展几乎是同一个等级吧。远隔数千公里的两个国家，为什么会这么进步均等？”

“因为他们有一部分的交涉，并非完全交战状态”

柯莱克特朝惑星图上指了指。

“大陆势力在帝国建立的殖民地……还有，渥利鲁。希裘里基从帝国手中夺取的一处岛屿。那里居住着大量的希裘里基，类似伊斯坦布尔或撒马尔罕这样的文化融合地”

“那是件好事哟”

阿洛米堤露出久违的笑容，

“不同种族之间的交流，能踊跃促进贸易，渥利鲁的商业非常繁盛！”

“呵呵，阿洛米堤还是那么喜欢生意啊”

“这种买卖，俺也不讨厌哟”

邦尼笑着说到，她脸上虽然挂着阳光的笑容，但说出来的内容却阴森的紧。

“那是相东西间谍暗中活动，充满阴谋诡计的混乱之城呢。暗号和乔装，成捆的钞票与成箱的子弹，间谍战真是有趣呢”

“那个邦尼，渥利鲁可不是以前的芝加哥或维也纳，那是个文化氛围很重的发达都市”

“对的，威胁抢夺之类的方式没什么意思哟，交易要公平的进行才是互利的”

“听你们这么说，我感觉好像有干劲了呢”

司笑起来。心情放松后，冒出了一个想法。

“看来问题在于帝国这边吧。如果他们能妥善对于宗教的话，正确的科学技术就能得到发展，与大陆的接触也能变得更友好吧？”

听到这话，柯莱克特和阿洛米堤彼此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那么，这次的支援行动，就定位于――改善僵硬的帝都宗教，如何？”

“宗教可是很难搞的哟，万一搞不好的话，很可能会变成十字军东征那样死掉一堆哟”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朝着半分开玩笑的邦尼，司一字一顿的还嘴。

“这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失败了――他们应该也是很聪明的，一定要引导他们向着回避战争的方向”

♀♂

南族都市渥利鲁的风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她印象深刻。

“那是什么？”

从停靠在渥利鲁港元外的翔帆号上，眺望城市的古拉丽可，好奇的问到。包围着港湾的海峡尖端，耸立着一个像至天树那样半菲菲克高的貌似高塔的东西。

与她打了很久交道的船长，愉快的回答道，

“那是灯台”

“灯台？派什么用的？”

“为进港的船指路的，渥利鲁有很多从大陆过来的船，等到了晚上，在那里的顶上会点火，接船进港”

“那倒是个好用的东西呢，能不能让他们在希格拉妮库利也建一个同样的东西呢”

“大概不行吧，就算是水军将军们申请建造也通不过吧”

“为什么？”

古拉丽可疑惑的问到，船的胡须垂下来。

“因为已经被禁止了，说什么高塔上照灯，是对四神大人的不敬之类”

“我真是无语了，四神怎么会去在意那种小东西”

“公主殿下，随便称呼四神大人，又会惹导王生气的”

站在一旁的侍女法诺像个胆小的孩子似的担心起来，古拉丽可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关系哟，反正这里又没外人，难怪你会去告发我吗？”

“绝、绝对没有那种事！”

朝嗒吧嗒吧摇尾巴的法诺笑了笑后，古拉丽可把视线转回了城市。

这里的街景与帝都差别巨大，在希格拉妮库利为保护施瓦利斯的子民不直接暴露在天空下，随处可见从多如树冠似的屋顶，但渥利鲁却截然不同，这里完全看不到那种层层叠叠式的结构，晴朗的阳光下，白色四角圆层整齐的排列在一起。不对，四角的话，再称之为圆屋似乎不妥当吧。名字不知是什么，总之是希裘里基式样的房屋。在从没去过的大陆上，这样的都市很许许多多吧，古拉丽可暗自心想。

好想快点进城里去，可是，却被迫止步。毕竟渥利鲁是敌国的领土，虽然目前这个时候希裘里基与施瓦利斯之间没有开战，所以不必担心眨眼间被军舰包围歼灭的危险，但往后可就不好说了，往后会怎么样呢？实在不好说。而且翔帆号是圣统帝国皇帝的御用船，帆桁上吊着的是金质的旗绳，明晃晃的摆着皇帝乘舰的威风――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此回复的古拉丽可的天真，让所有人都很无奈。

侍从霍那格乘着小船，先行靠岸，上陆去找希裘里基的担保人，也就是历法学者艾尔奈路凯。预定是等对方出来迎接后再行入港。可是，好慢。也许是因为突然的拜访，让那边乱作一团了。

古拉丽可朝法诺问道，

“过去多少芯了？”

“我去看看”

法诺走入船室，去看古拉丽可从帝国带来的最高级的时钟器。

“已经过去了一万二千闪了……”

“好啦出题啦，换算之后该是多少炎多少芯？来算一下吧”

“唉？啊，是”

向周围人冷不丁的提些怪问题是古拉丽可一直以来的习惯，法诺虽然不熟悉时钟器的正确时刻换算表，但她脑子很好使，十闪左右的沉默过后，她回答道，

“是四十炎，一芯又三分之一”

“很好，算的不错。换句话说霍那格那个磨蹭的家伙，已经浪费了白天的十天之一时间，真是的”

“公主殿下，您说得好难听……”

船尾楼上，船长似乎在喊着什么。看来好像又要放一艘小船去看看情况，船长也等着快不耐烦了吧。看到这一幕，古拉丽可突然想到一个恶作剧的点子。

“法诺，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唉，哪个呀？”

趁着法诺转头向另一边的空当，古拉丽可迅速溜走了。“啊，公主殿下！”把背后法诺的呼天喊地置之不理，古拉丽可攀上从船舷吊下小船的绳子。

轻巧的顺绳而下，古拉丽可转瞬间就跳上了小船，水手错愕的怪叫道，

“公主殿下？”

“别管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快走！船长，我先去瞧瞧了哟！”

尾巴倒翻起来的船长好像在喊什么，但古拉丽可毫不理会的催促着水手，很快小船就开进了港湾。

靠港后，向不安的水手安慰了几句后，古拉丽可就独自走上码头。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大声说道，

“啊呀，真的好多白毛呀，不错呢，怪怪打扮好像挺时髦的”

听到这话，混杂在黑奴之中工作的希裘里基的壮工还有搬行李的奴隶们，垂下胡须盯着古拉丽可。这些壮工奴隶们的毛皮被煤灰和泥土弄的脏兮兮，身上穿的也尽是些染色不到位的破烂衣服。这恐怕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说时髦，而且对方还是身上披着金丝布套，皮毛漂亮的似乎能滑落雨珠的施瓦利斯。

没注意到她自己才是更古怪的存在，古拉丽可迈着小碎步走开。

“听说艾尔奈路凯借了市长的圆屋在用。那么，只要去这里最大的圆屋……不过，他好像还有一间观天台吧，该去哪里找他才好呢……”

她一旦陷入思考就会忘我的忘记周围环境。拜这份注意力所赐，她年仅八岁就有了各种新发现，但同时这也给她带来了同样不少的麻烦。

这次也不例外。

“因为四神大人很快就要来了！”

耳中听到这句话，古拉丽可停下脚步。其实在此之前，对话声已经相当大了，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一旁的小巷中，有七、八个黑奴围在那里。他们围着的圈子中，有四个高个的男女。他们身上都披着面料精致的披肩，似乎是很有地位的希裘里基。

黑奴们朝着希裘里基，似乎在激动的挑战似的争辩着什么――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古拉丽可太不懂人情世故，一般而言，这种场面应该归属于威胁范畴才对。

“我们会被召唤去快天的”

“巡逻兵什么的我们才不怕呢，你们尽管叫叫看”

“不过，你们要是敢这么干，就把你们也一起带到快天去！”

“请冷静一些，我们并不是想侮辱你们的信仰”

女性希裘里基还嘴道，

“问你们四神存在与否，只是个单纯的提问罢了，绝对不是怀疑神的存在……”

“四神大人当然存在那还用说吗？证据就是昨天，有指引的火球在我们的渥利鲁降落了，你们没看见吗？”

“哦哦，那个肯定是外星哟”

古拉丽可简明扼要的说完后，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并且一齐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城市中本不可能出现地位超然的施瓦利斯。就算有，也不会做出对这种小巷子里的干架突然插嘴的举动。

这家伙是干什么的？用类似质问的口吻，其中一个黑奴怀疑的问了一句“外星？”，古拉丽可则亲切的回答道，

“就是偏离天空的星辰，结束寿命的星辰最后会闪耀着朝我们的奥赛亚诺掉落，这也不算什么罕见的是吧。八年前的柯吉，又或者二十五年前的库奥利克利，都曾经有观测到的记录，那可是很常见的星动现象哟”

说完，她用手摸了摸鼻子。

“对了，瞬星应该就在比太阳更远得多的位置上，那么掉下来的应该不是瞬星，那到底会是什么呀”

“喂，你想干什么？”

似乎忍不住了，黑奴直接问到，虽然他们的口气可以说相当不善，但古拉丽可当然是没留意。

“干什么？什么也不想干啊――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哪条道能通往市长家的圆屋？”

“问路？黑奴去什么市长家？就算去了也只会被哄出来”

“不会的哟，因为我是希格拉妮库利的古拉丽可”

就算是黑奴，好歹也听过自己的大名吧，古拉丽可以为他们如果知道是自己，至少会稍微礼貌一些。

结果，却起到了反效果。

“她、她是皇帝？”“为什么皇帝会在这里？”“管他那么多，干掉她！”

黑奴们突然杀气腾腾的蜂拥过来。古拉丽可大吃一惊，她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

“等、等等，你们对我有什么怨恨……”

“别说什么猪头话啦！快逃吧！”

一声大喊后，其中一个希裘里基女性跳了起来，好厉害的跳跃力，只见对方一脚踩在离古拉丽可最近的那个黑奴的脑袋上，然后跳到古拉丽可的眼前，但古拉丽可还是傻傻杵在那里，喊道，

“我没说什么‘猪头话’啊，我只是说了些真话……”

“这不是真话假话的问题！这些家伙怎么可能对同样是施瓦利斯却养尊处优的皇帝表示敬意！只有脑子进过水的猪头才会报上这种大名！”

“‘猪头’是什么？”

啊啊这娃没救了，希裘里基嘴里这么嘀咕着，转身重新面对黑奴，她的手朝肋下摸去。就在这时，对面的三个希裘里基中的一个喊道，

“邦尼，别杀他们！”

“……受不了啊这里的猪头不止一个！”

于是变成了一个希裘里基女性与黑奴们的殴斗。古拉丽可拖着尾巴一路跑出小巷后，不管不顾的大喊起来。

“有谁能来帮帮我！救命啊！”

“喂，怎么了？”

该说是四神保佑吗，正好有一群希裘里基路过附近，听到喊声赶紧跑了出来。古拉丽可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那格！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好像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推开霍那格，同行的希裘里基走上前，这是个比古拉丽可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貌似力气不凡的男性。

“你是？”

“吉修卡卡利亚，刚才听到他叫你殿下，那么说来，你是古拉丽可公主吗？”

“啊，是的”

“那个勇猛的女子是你的随从？”

“不是随从，是她救了我――不过，她叫‘猪头’，你知道‘猪头’是什么意思吗？”

“虽然不知道，但看着你我大概能够想像。好啦，你退后吧！”

把古拉丽可推向霍那格后，“你们几个，想找死吗！”如雷鸣般吼叫着，吉修卡卡利亚冲入乱斗之中，以猛虎下山的架势，眨眼间就踢翻了所有黑奴。

扔下一句‘你等着瞧！’黑奴们逃了，吉修卡卡利亚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回到古拉丽可那里。

“收拾干净了，这样就行了吧，公主”

“好，好的……谢谢”

可靠是可靠，但还不清楚对方来历。古拉丽可朝霍那格看去，侍从佩服的说道，

“殿下，这位是渥利鲁观天台的主人……也就是历法学者的雇主”

“艾尔奈路凯的雇主？”

“是啦，这小子和我从小就是朋友”

被吉修卡卡利亚手指着的男性，立即打了一个激灵，古拉丽可这才注意到对方。

这是个事不关己般，旁观着乱斗的瘦个子希裘里基，身上披着类似施瓦利斯布套的长长披肩，充满学者气质。

男性谨慎地眨了眨眼。

“我是历法学者艾尔奈路凯，初次拜见古拉丽可殿下”

“真是太巧了，我正好要去找你哟”

“这恐怕不是巧合，殿下是从港口前往城市中心，而我是从城市中心的市长馆前往港口，所以相遇是理所当然”

至今以来来往交流的书信中，都是讲究格式的工整文章，古拉丽可的印象中，应该是一位相当的论理家，现在看来确实没看走眼。

“可是殿下，与那种为非作歹之辈牵扯，未免不太妥当。本城中的希裘里基们，都不能尽说是受过教养，更何况是黑奴了，今后您如再遇见相同事情，请视若无睹才是”

“啊呀，其实他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要打架的，因为正好谈到关于外星的位置，所以我就加入了讨论”

“‘猪头’是什么意思，我好像越来越明白了”

吉修卡卡利亚挂着同情似的表情，插嘴道，

“是不是那么愉快的话题――正好有证人在，要不要问问他们”

“证人？”

“他们想跟陛下打个招呼，喏，就在那里”

听他这么一说，古拉丽可转回头，刚才四个希裘里基，似乎筹措着，朝这里张望。

“啊，真对不起，还没向你们道谢呢，谢谢你们救了我，请问你们是？”

“我的名字是司，旅行者”

男性希裘里基走上前说。

“那个……你，真的是施瓦利斯的皇帝陛下吗？”

“不是不是，我还没即位呢，现在的我只是古拉丽可而已”

虽然这是个否定回答，但也是个肯定的答案。司低下头道，

“刚才多谢了，我们这边的邦尼说了失礼话，请原谅她”

“果然是失礼话啊”

看着那个名为阿尼的女性，吉修卡卡利亚笑了起来。

司的背后三个女性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开口道，

“关于刚才的话题，想请教一下……您刚才说了外星、瞬星吧”

“你是？”

“自我介绍有些晚了呢，我的名字是柯莱克特，这边是阿洛米堤”

“阿陆提和考来古特啊”

“你所说的外星，是如丝般数秒间穿过夜空消失不见的星星吗？还有瞬星，莫非指的那些数量繁多一闪一闪的星星……？”

“难道有错吗？……你的故乡不是这样称呼的吗？”

“不，我的故乡也一样”

柯莱克特不知为什么，转过头，在后面与阿洛米堤、司说着什么流星恒星之类听不懂的词。

柯莱克特接着又问道，

“古拉丽可殿下，您似乎对天文知识很详细。莫非，希格拉妮库利的大型望远镜，也是殿下建造的？”

“天文？望远镜？听上去好像是种方言呢，不过，意思我能明白。是的，没错哟，我喜欢星动学，皇帝宫的远筒就是我造的，你身为希裘里基，知道的却也不少呢”

“是吗……”

四人惊讶似的面面相觑。柯莱克特接着又追问道，

“那么殿下，那个――”

“喂，你们几个，聊天就到此为止吧”

就像再也忍不下去似的，霍那格插口道，

“虽然殿下亲切和善，但你们别太纠缠殿下了。我们此行另有要事，想要奖赏的话，稍后再说……”

“霍·那·格”

古拉丽可从后面冒出来拽着他的耳朵，霍那格‘吱’的叫了起来。

“好不容易让我遇上对星动学感兴趣的希裘里基，别说这种好像树枝干枯似的话来哟！”

“可是，殿下……”

“好了，你闭嘴！我说你们几个，刚才你们在向施瓦利斯打听关于四神的事吧，你们也觉得四神与外星有关？”

“那个是穿梭――”“绝大部分外星大概都与四神没关系吧”

就像打断司的说话，柯莱克特说道，

“刚才殿下说的天上的星辰偏离掉落的解释，当前来看不算有错……”

“那才不是外星”

柯莱克特和古拉丽可同时转头朝艾尔奈路凯看去，历法学者冷静的说道，

“昨天的那个，我也观测到了。从高度、速度、大小，无论从哪个来看，都不是通常的外星。那是未知现象”

“唉唉？那么……真的是神的使者吗？”

从古拉丽可从孩提时代起就接受导王的宗教教育，虽然她掌握了深厚的星动学知识，拥有清晰的头脑，但与大地不动思想一样，基本上她是相信四神存在的。

不过，艾尔奈路凯却断然否定道，

“四神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万物都是可以计算出来的。昨晚的星辰，一定也有一个合理解释”

“你说……不存在啊”

“会相信那种东西的只有愚蠢的黑奴。那边的，阁下是叫柯莱克特吧，向黑奴们打听星辰的事情，只会白费功夫”

“可是，艾尔奈路凯”

虽然有些受到打击，古拉丽可还是说道，

“我呢，虽然我也觉得四神教是有点问题，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围绕奥赛亚诺周围的瞬星，只有四神的强大力量才能让其运行吧”

“没有那回事。就算是星辰的运行，也能凭我的理论完全说明――甚至是殿下发现的第三星的逆行”

艾尔奈路凯坚定不移的这么说。

恩恩，古拉丽可摸了摸鼻子。原以为有星动学这个共同感兴趣的桥枝，能与希裘里基更加亲近一些，但实际见面后才发现，双方看法的不同要超出原先的预料，艾尔奈路凯并不那么好相处。

不过，她不觉得生气。古拉丽可讨厌导王的最大原因就在于，导王不允许任何与自己不同的想法存在，而古拉丽可则正好相反，遇上无法理解的东西，她不会生气，反而觉得听到不同的观点，能加深思考。

不仅限于艾尔奈路凯的观点，古拉丽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那个，你是叫……柯莱克特？”

“嗯？”

“你刚才说自己是旅行者吧，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暂时没有，我们昨天刚刚抵达渥利鲁”

“那么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你们都很有趣呢”

“真的可以吗？”

四者脸凑到一起商量起来，很快就有了定论。

“非常荣幸能与殿下同行”

“是吗？那就这么说定了”

“殿下，殿下！”

“没关系啦，霍那格”

伸手示意死板的侍从少安毋躁，古拉丽可稍稍想了想借口，要说服霍那格无论何时都是件很简单的。

“――听说，希裘里基之中，女性一直是被小瞧的。能够多一些女性的朋友，我觉得很可靠哟”

“可是……”

“可是什么啊，难道让那个大个子的吉修卡卡利亚来纠缠我，你才满意吗？”

“绝无此事！”

“那么就算你同意啦”

看着毛发悚然的霍那格，古拉丽可微笑起来。

“公主殿下！”

道路另一头传来尖叫，看过去，发现原来是侍女法诺她们赶到了。仔细想想，在这里站着交谈真的用去了不少时间。

“艾尔奈路凯，能麻烦你带我参观吗？”

“这下子变成大队伍了。好吧，反正观天台也很大……可以吗？吉修卡卡利亚”

“哦哦，可以呀，能增加漂亮的风景线，我是很欢迎的”

看着古拉丽可，吉修卡卡利亚的耳朵摇摆。啊呀，他是在开我的玩笑吗？古拉丽可心想着，视线却从对方身上离开后，拉住正好跑到跟前的法诺的胳膊，推到柯莱克特面前。

“大家要好好相处哟，因为接下来我们就是伙伴了”

“哈？”

柯莱克特和法诺一脸惊讶的对视起来。

♀♂

艾尔奈路凯的观天台，建在渥利鲁市背后的小山丘上。

石造的四角馆之上，造了一间更小巧的阁楼。在落于山丘的夕阳下，小阁楼缓缓横移，阁楼移开后出现的是门与滑轮、支柱、各种像是扇子般的金属骨架构成的高度大约在二菲菲克的复杂机械。

房间中，艾尔奈路凯正用力转动着固定在地板上的把手。以齿轮和滑轮运行的转动机关与墙壁连接，墙壁与天花板组成的整个阁楼就是以此来实现横向移动的，固定于地板上的机械，在夜空下露出模样。

抬头看着渐渐昏暗的群青色天空，古拉丽可感叹道，

“能让整个天顶都移动，好厉害的构造”

“如此规模的观天仪，如果每次降雨都要做调整，就太费功夫了。所以还是这样设计不会出现误差。而且近年来，我们希裘里基致力于开发大型机器，房屋的机械化在扩大机械用途方面也有很重要的意义”

“说起来你们好像还制造了灯塔什么的吧，你们很擅长建造大东西呢……不过远筒好像我还没看见”

古拉丽可打量着观天仪。这是能够高精度观测星辰位置的工具，但并不具备强化星辰观察的功能。

“为什么不造一个？”

“不是不造，而是造不出。虽然远筒的原理我们希裘里基也弄清楚了，但远筒必不可少的精密泪镜，却没有哪个工匠能从水石中制造出来。在这点上，你们施瓦利斯可以说更胜一筹……帝国工匠的手艺，不得不令我赞叹”

“那么，我带远筒来看来是带对了呀”

“是的，您的远筒正可谓是渡枝的滴水”

艾尔奈路凯慢慢眨了眨眼。

“等殿下的远筒运到这里，很快就可以开始观测了。今天，请暂时以这些设备将就一下”

“明白”

古拉丽可的手放上观天仪，这边摸摸那边碰碰，很快掌握了使用方法。倾斜中轴，旋转轮盘，把基线棒指向地平线，艾尔奈路凯佩服的摇着一边的胡须说道，

“已经捕捉到第二星了吗？殿下真厉害”

“你们的叫法好无趣啊，和我一样，叫它砂星如何？”

“那样会搞不清它的顺序位置”

“真死板……啊，有了，有了”

微微转动基线棒，朝向那个小小的光点，在可动部扣住挂钩，古拉丽可的视线朝刻度上落去。

“果然是砂星，能不能得到更精确一些的数字呢……”

在她观察了一会后，从楼下有谁上来了。

“打扰您了吗？”

“啊呀，是阿洛流堤，还有司也在啊。来的正好，你们也来看看吧”

古拉丽可让出位置，学着她的样子，朝基线棒指着的星星观察了一会儿后，二人抬起头。

“那是惑星啊”

“它叫砂星哟，是第二位置的随星。离我们奥赛亚诺最近的是镇星，接下来就是砂星，排在第三的是炎星。在它们的更外侧，是太阳在环绕，你们都知道吗？”

“大致上知道，不过，若是不这样指清楚，就分辨不太清了”

“那是因为它们距离太阳太近了呢，随星都很难观测呀”

古拉丽可眨了眨眼。

“能像这样看到的只有在清晨或黎明时分，但随着黎明完全到来，或者是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它们就会消失不见了。而且，还时亮时暗。所以至今为止，对于随星的研究一直没有取得进展――不过，使用我的远筒的话，就算在更亮一些的天空，也能找到随星哟”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着太阳沉入地平线的古拉丽可还是垂下了胡须。

“话说回来，砂星离太阳太近了。现在的话，黎明时能看见炎星，选炎星的话，更容易详细观测逆行现象”

“……逆行？”

“啊呀？”

古拉丽可摸了摸鼻子，有些犹豫似的撇开视线。可是，很快又转回两人。

“你们是希裘里基……应该不信四神教的吧”

“虽然不信，却有些兴趣”

“幸好你们不信教，我来告诉你们一件好厉害的事吧。听我说哟，虽然目前为止都认为随星是与太阳一起围绕我们奥赛亚诺旋转，但其实，有时候它们会稍稍逆向走回去一些哟”

“……是吗？”

“是啊”

古拉丽可得意洋洋的摇动了一下竖立的那只右耳。

“所以随星才会时而在太阳西边，时而在太阳东边显现哟。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四神教的祇官哟，不然会被立即吊起尾巴处死的”

“被吊死……为什么？”

看着大惊失色的司，古拉丽可笑着说道，

“因为星辰是属于神的东西，所以就像在列岛上来来去去的四神一样，必须是有规律的围绕在奥赛亚诺周围才行，要是中途摇摆不定的绕回去，岂不很难看吗？”

“……是吗，柯莱克特说的宗教弊端就是指这个吧”

“那个，古拉丽可公主”

用声音盖过司的自言自语，阿洛流堤问道，

“那么，随星为何要逆行呢？”

“……天知道”

被这么一问，古拉丽可的表情立即就垮了下来。

“其中的道理我还没搞清楚哟，我也觉得奇怪。说不定祇官那边能对照传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在想出解释之前，还是先证明事实更为重要。虽然接近太阳的随星，运动状况很难把握，但很快就要发生日食了，我想到时候肯定能得出准确的数字”

“日食？你能预测日食吗？”

两者惊讶的抬起头，古拉丽可刚想摆出骄傲的样子，但一想艾尔奈路凯就在自己旁边，于是半途而废。毕竟，负责计算的正是艾尔奈路凯。

“很遗憾，不是我算出来的……是他完成的哟”

面对三者的视线，艾尔奈路凯开口道，

“姐星、妹星出现了”

他指着星辰开始显现的夜空。在天空正中，一大一小，两个月牙儿皓洁明亮。

“姐星一月一次，妹星半月一次，围绕我们奥赛亚诺旋转。本来，月这个时间单位本身，就是以姐星的回转期而定的。不过，准确来说，这种算法是错的。两个随星相互接近的时候，回转速度会产生若干变化。我根据这种变化，彻底计算出姐星下一次遮住太阳的时间。这个时间就是距离现在起二百六十芯之后……大约在十三天后”

“哦哦……”

司呆呆的张大嘴道，

“你好厉害哟，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不”

艾尔奈路凯侧首道，

“我和大陆的朋友一起合作完成的，他们――包括吉修卡卡利亚在内，都有出力”

“他？真是没想到”

“他热衷于走在施瓦利斯的前面”

一脸死板的艾尔奈路凯，这时却微微泛出一丝笑容。

“好像是以前他的祖先被施瓦利斯的大人物饶了一条小命……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会发动战争吧，不巧的是现在可不是凭一介商人的热血就能开战的时代，所以他想在造物的技术上胜过施瓦利斯，为了渥利鲁的文化科技，他不断投入靠商业赚来的资金”

“啊，所以才有了这座观天台”

“是的”

“他的祖先被施瓦利斯救过……那么，你呢？”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阿洛流堤迫不及待的追问。艾尔奈路凯简单回答道，

“我从以前就一直喜欢星相。这也是得自祖先的遗传，我的祖先，曾经完成了灯芯时钟”

“啊呀，原来你身上有‘硕学’莱古拉多的血脉啊”

古拉丽可瞪大眼，司问道，

“莱古拉多是谁？”

“他是因为不满意灯芯式时钟，模仿我们施瓦利斯的技巧，试图制造出齿轮式时钟的学者哟。因为他将机械的技术传回大陆，所以希裘里基们才会有如今不逊色于我们的制造技术”

古拉丽可佩服的注视着艾尔奈路凯。

“难怪你这么聪明，我终明白原因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突然一变，泛出恶作剧的表情。

“不过，你走的地方是不是有些太过于靠近树枝的尖端了？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完全记述星辰的动向吧，反正我是不信的”

“那么，我就证明给你看”

表情一成不变，艾尔奈路凯走向房间一角的桌子，向跟着而来的三人前面，摊开一张叶纸。

“这就是宇宙的结构”

一边惊奇于他的夸张说法，古拉丽可一边探头探脑的看了过去。

叶纸上画着数个同心圆，中心位置的当然是奥赛亚诺，周围则是两个月亮，三个，太阳，以及瞬间。

不过――

“这个小圆，是什么东西？”

代表月亮与随星的五个点不在同心圆上，而是在位于圆的一部中，更小的一个圆径上。

“这是周转圆”

“……周转圆？”

“这是我取的名字。月与随星运行于周转圆上，且周转圆运行于公转圆上”

艾尔奈路凯指着图。

“随星与太阳一直绕公转圆运行。不过，由于也会经过其上的周转圆，所以有一段时间会显得好像在逆方向前进。以这个理论，就能说明随星的逆向运行现象”

“……怎么会这样！”

古拉丽可无力的落下尾巴，从没想到过这种解释，她有些不能接受的犹豫道，

“等、等一下，这样的话……就不是四神的过失了吗？”

“是否是四神的过失，那是另一回事。这件事上，我们没有必要导入理论以外之物”

“怎么会……”

抓着燥热起来的耳朵，古拉丽可陷入沉思。难以打消脑中无法置信的想法。

不，这个理论是完美的，越是思考，越是觉得正确。可是，却有一种强烈的不对劲的感觉，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混乱的思考中，一个类似答案的东西浮现出来。要是根据这个理论，导王他们说的也就合情合理了。星辰绝对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动向。自己感兴趣的那种可疑现象，根本不存在。

导王与艾尔奈路凯，完全不同立场的两者，都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是不是在为此而不愉快？

“……怎么了？”

司和阿洛流堤担心的看着她，但古拉丽可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似的，只是愣愣的看着图纸。

♀♂

司和阿洛米堤走入他们那间朝向南面的房间，从这间房的窗口望出去，可以俯瞰观天台通往下方城市的道路，柯莱克特与邦尼已经在房中等着他们了，她们两人早上去打探城中情况了。

“哦，欢迎回来”

柯莱克特坐在窗边，远眺夜色中的城市，司走到她身边弯腰坐在地板上。与人类腰部结构不同的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没有椅子这种东西。

“城里情况怎么样？”

“非常有趣哟”

柯莱克特微笑道，

“和我预测的一样，这个城市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个情况复杂的地方。这里是与敌对的圣统帝国接壤的大陆领地最前线，双方相互冲突，相互协助，相互交易，相互背叛，可算是生机勃勃呢。这个城市与毗邻的柯吉，没有统治者阶层的正式交流。不过，因为乘小船就能到达，所以小贩、劳动者们络绎不绝的往来，两个城市间的经济交流非常广泛。不过，海峡上有设置瞭望所，水军保持临战待机态势。其实就在几天前，有一批数量太显眼的商船被渥利鲁水军撞见，双方发生激烈交战后，以走私商船逃遁而告终。交战的商船虽然是渥利鲁的船只，但上面的载客大部分都是黑奴，他们的目的地是柯吉，原因是为了去参拜柯吉的神殿。自从亚拉尼创建四神教以来，柯吉就成为这个宗教的圣地。也就是所谓的信徒巡礼。这对渥利鲁政府来说，可谓是头痛之源。如果放任黑奴离开，渥利鲁的劳动力就会减少，而且就算有黑奴回来，也都变得信仰坚定难以驱使。不仅如此，从柯吉来的施瓦利斯中，也有讨厌帝国严格的社会等级制度而逃过来的流亡者，这些流亡者也在干扰渥利鲁的社会制度……”

“等一下等一下”

司苦笑着摊出双手，

“你还是老样子啊，一口气说这么多，我记不住的”

“那么我就勉强只说要点吧。渥利鲁相当于GMT一千九百年代的香港或柏林，它具备作为租界都市的特征，不过帝国政府与支持政府的四神教的排他性，构成了一道厚墙”

“阻力有这么大？四神教不是施瓦利斯们渡海去参拜的原动力吗？”

“如果那真的是一个开放式的博爱宗教的话，当然不成问题，可是……”

柯莱克特表情一暗道，

“在建教后经过十多代传承的至今，四神教已经变得肥大僵僵硬。与事先调查的情形一样，导王实行专制统治，名义上他是宗教指导者，其实等同于帝王。神官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信徒们在信仰的名义以下，甚至可以说无恶不作。从我们白天的观察来看，四神教明显偏离了创建之初的基本精神”

“那可能是个例……希望是个例”

对ETI的理性仍抱有期待的司申辩。不过，至今以来被自己的期待背叛的回忆着实不少。所以说到一半，就没信心的看向邦尼。

“邦尼，你也去了吧，怎么样？像柯莱克特说的那样的，只是一小部分的施瓦利斯吧？”

“反了”

邦尼一句话就打消了司的希望。

“四神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已经烂到骨子里了。用柯莱克特的话说就是，当初的崇高精神早被践踏、强暴、粉碎了，通通被教徒们当作食物吃掉拉掉了。我啊，还伪装成施瓦利斯，参加了黑奴们的秘密集会，那群家伙谈的都是怎么打倒大人物之类的恐怖主义哟，要是当初阻止战争的亚拉尼看到了，说不定要哭出来了”

“真……真的？”

“嘛，虽然不取消奴隶制的希裘里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呢”

邦尼没有叹息，反而是津津有味的随口说道，

“真棒呢，这种明天世界就要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紧张感，我的脊梁骨都瘙痒起来了”

“放任恐怖行动不会出事吗？”

“让他们去搞好咯，就当是危险警告。或者说，这其实是必须发生不可的事哟。管他什么宗教什么思想意识，不让他们搞到腐朽全部化为尘土，就不会有新的萌芽”

“我们是为了让事态平稳进展才来的吧？”

“这次不是的哟”

说这话的是阿洛米堤。

“恐怖行动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如果不改变其根源性的制度问题，那便是治标不治本”

“话是这么说，就没什么能推翻宗教的方法吗？”

“一定要说的话，暗杀导王也是一种方法”

“阿洛米堤？”

司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怎么了？你竟然说这种话？”

“不……对不起，我有些激进了”

阿洛米堤稍许将脸转向一旁，苦笑起来。

望着窗外的柯莱克特冒出一句。

“晚餐后再谈吧，空着肚子会让思想也变得消极起来”

“你们不需要吃饭的吧？”

“餐桌的氛围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愉快的东西，而且也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法诺回来了……哦呀，还有霍那格，他们采购完了呢”

司从柯莱克特旁边探出头，看到两者前后走在树丛稀少的山道上。

“司先生，我们的报告只有这些”

柯莱克特转过头道，

“你们这边情况如何？施瓦利斯的皇帝在船上载着望远镜，一路远道而来是为了什么？”

“哦，是因为最近要发生日食，她想用那个来进行天体观测”

“日食？”

司把从艾尔奈路凯那里听来的说明复述了一遍，一边听一边点头的柯莱克特，似乎完全理解了。

“计算双月的运行以此进行预测？这实在是太厉害了，他应该理解了月球的轨道运动”

“那当然是理解的吧，不然怎么预测日食？”

“不，就算不理解也可以进行预测。因为那是周期性的运动，只要收集记录，就能做出大致的预测。在地球上，每隔六千五百八十五天就可能发生日食，这种名为沙罗周期（Saros）的规律，曾经被古代的巴比伦人发现――不过，奥赛亚诺有两个月亮，各自的扰动会让轨道发生变化，比起地球来，日食的预测要难的多，他真了不起”

“不仅如此哟，艾尔奈路凯还提出了相当不凡的理论”

“什么样的理论？”

柯莱克特追问到，她似乎比刚才讨论社会形势时有兴致的多。司又复述了一遍艾尔奈路凯的理论，拥有足够天文知识的他，其实还没怎么理解这种理论。

“他为了证明太阳和惑星围绕着奥赛亚诺周围运行，在公转轨道上又画了一个圆，圆周就是惑星们的运转轨道。这大概就是地心说吧，地心说能用详细的理论来说明吗？”

“他取的名字是周转圆吧？”

“是的，他是这么说过”

“太出色了，他是可以比肩托勒密的贤哲”

柯莱克特激动的合掌拍了一下手。

“周转圆可谓是地心说的王牌，是高度洗练的理论哟，知道为什么周转圆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吧？”

“不……我不是很清楚”

“那我来说明一下吧”

柯莱克特摊开双手，在手掌之间放出光。

“以太阳系为例来说，这是地心说基础的亚里士多德的宇宙图”

以地球为中心，月球、水星、金星、太阳、还有火星和木星描绘出各种圆。

“古代希腊人，就拥有这种宇宙观。在此之前，都是一些龟背驼蛇，女神吞下太阳吐出宇宙之类的想像之物。所以这种理论是一项大发现，不过，凭此有一个无法说明的现象，那就是，惑星的逆行”

“对对，古拉丽可也发现了”

司摇头晃脑的说道，

“可是，我觉得有点怪啊，惑星的逆行，在地球上很久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吧？甚至是因为对星空感到迷惑不解，所以才有了惑星这种命名。而为什么在奥赛亚诺，现在才成为问题呢”

“嗯……我能想像其中的理由，可能是因为以下的原因”

柯莱克特在旁边投映出奥赛亚诺的太阳系。

“在奥赛亚诺系中，太阳至近距离上有三个内惑星（Clsxyz注：内惑星，简单来说，比地球（或奥赛亚诺）离太阳近的就是内惑星，反之就是外惑星），惑星奥赛亚诺位于有些偏远的距离上。所以首先，他们至今都无法观测到内惑星。而且，在奥赛亚诺外侧，距离相当远的地方，公转着排位第五的外惑星。两者间的距离过于遥远，以现今的奥赛亚诺的光学设置，是无法发现的哟”

“所以呢？”

“您知道日心说的起草者之一开普勒是以哪个惑星来提出他的理论吗？”

柯莱克特让太阳系图中的红色惑星闪亮起来。

“就是火星哟，火星是太阳系中比地球更外侧的惑星，在不受太阳妨碍的深夜时分就能观察到。此外，比起内惑星，轨道的离心率要更大――换言之，它的运行轨道要更楕圆，更容易把握其中的变化。以此，开普勒提出了日心说的重要构成内容，三大天体运动的规律，也就是世人说的开普勒三大定律”

“……奥赛亚诺系中，没有火星那样的惑星吗？”

“确实没有，所以他们大概费了不少功夫才发现的吧”

柯莱克特的视线转回日心说版的太阳系图。

“言归正传，周转圆是日心说必不欠缺之物的理由……为了便于说明，我把范围限定于内惑星吧”

柯莱克特先消除了画面，再放出地心说版的位置图。同时，开始让各个惑星公转起来。水星、金星以及地球在太阳周围回旋转动。

“从地球始发来观测此状态的话，由于地球自身的公转，会好像看到太阳与内惑星成对，在星空中一年运转一周。在此运动中，内惑星会时而在太阳前面时而返回身后，这是因为水星和金星也都在公转，理所当然会出现这种现象”

从地球拉出线条到两颗惑星上，填上从太阳为起点的仰望角度――离角。

“不过，以亚里士多德版的地心说，无法对两个惑星的运动进行说明，如果硬要按照地心说进行推导――注意了哟”

柯莱克特看了一眼司，手指稍稍一动。

太阳开始远去，从太阳系的中心脱离，朝金星轨道的方向前进。反过来，水星开始一边缩小轨道，一边接近地球，同样金星也开始从轨道上偏离。结果，地球与太阳之间，出现两个圆。

接着，新的同心圆出现。以地球为中心的三个同心圆，分别运行在水星、金星、太阳的公转轨道上。

“所以说，这两个惑星的公转轨道，在地心说中，会被当成周转圆来说明”

“被改的这么夸张，理论上真能说得通吗？”

司惊讶的问。柯莱克特表情淡然的指了指离角的数值。

“从地球的观察角来看，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不同。因为各个惑星的公转直径，都会变成相似之物”

“换句话说，这种理论，并没有违反观测事实吗……”

司沉吟道，

“确实是不凡的理论……可是，应该有凭地心说无法解释的现象吧？”

“当然了，只要能测量各个惑星间的距离，这种理论便不攻自破”

柯莱克特点头道，

“可是，那对施瓦利斯们来说，暂时是不可能的。因为精度不足，虽然它们能计算出至近的月球距离。但对象如果是其他的惑星，就必须在惑星各处都设置古拉丽可公主制造出来的那个级别的望远镜才行。直到那时为止――想要打破这个理论，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是吗？”

司扭了扭脖子，对于聪明的古拉丽可和希裘里基智者们，他还是相当期待的。

“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就算不知道惑星间的距离，应该也能发现地心说的矛盾之处吧？”

“不能”

柯莱克特断然否定。

“要问为原因，就在于地心说并没有矛盾之处”

“没有矛盾？”

司反问，柯莱克特点头道，

“是的，因为地心说本身就是为了解释星辰运行的矛盾而构筑的理论”

“话是这么说，但奥赛亚诺惑星并不是完全的圆形轨道，肯定会受到其他惑星引力的影响，产生扰动……”

“这可以在周转圆再加上新的周转圆来进行解释。就算惑星再怎么横冲直撞，只要增加周转圆的数量，地心说就能对一切进行解释。所以地心说，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未曾被打破。地球上日心说之所以发现的较晚，并不仅仅是因为基督教禁止相关的研究”

“话说回来，那样蛮不讲理的宗教，在奥赛亚诺也同样存在着”

邦尼不怀好意的边笑边说道，

“刚才俺从阿洛米堤那里听说了哟，进行天体观测好像会被吊死来着的吧。先不说艾尔奈路凯，我们可爱的小皇帝姑且算是信徒吧？这下子够呛了呢，就算有被吊死的觉悟，但对于如同粉碎至今以来所有常识一般的事情，她真的会去相信吗？”

“环境同样恶劣的哥白尼不是一样发现了日心说吗？”

“也就是说，如果古拉小妹不是可以比肩哥白尼那种天才的存在，就不可能发现日心说呢――司，告诉你一个秘密哟”

“什么？”

“这个世界其实都是投影，司一直待在维多利亚号的模拟舱中没有移开过哟，因为是完美的投影，所以司一丁点也没有发现”

“你在说什么啊？

“看吧，至少司是成不了哥白尼的。我说的，司一点都不信”

司无语的沉默了。

就在对话无疾而终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该说是运气不错吧，希裘里基在建造房子的时候，考虑到了隐私问题，所以，待到回应后，房门才被推开，法诺和霍那格出现在门口。

“客人，晚餐准备好了”

对于这个小个子的施瓦利斯女孩，司从见面之初就抱有好感。他放松表情，站起身。

“谢谢，这就去。看你们买东西去了好久，很辛苦吧”

“啊，我是顺路去参观灯塔的，所以耽搁了时间，呵呵”

一边走向门口，司一边看着另一位老年施瓦利斯。

“霍那格你呢？也去哪里散步了？”

“不，我……是的，差不多吧”

霍那格说的有些吞吞吐吐。司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法诺是古拉丽可公主的厨师，去采购东西当然不奇怪，可霍那格又是去干什么的。

刚想到此，却被法诺拉住。

“走吧，今天弄到了很不错的甜果哟，我炖了一道非常美味的鲜汤，要感谢四神呢”

“感谢啊”

“啊，对了。司没学过四神赞歌吧？”

“嘛，因为我是希裘里基……”

“让我来教你吧，唱完再吃，味道会更好哟”

“那个歌，是什么内容？”

“总共有二百五十首哟，一首首来学吧”

法诺露出微笑。

“加油加油，反正我们是听一遍就能背出来的”

邦尼从背后猛拍了一把表情脱力状的司。

♀♂

第二天起，开始了古拉丽可望远镜的安装工程。

“喂，别撞到东西哟”

“没撞到吧”

“不能转动，不能摇晃，那个部位不能抬！啊，也不能倾斜的！”

“别乱提要求好不好，这大家伙，重的不像样”

因为货车和大龙虫都上不了山丘，所以只好先由船上的水手们把望远镜分解后，再搬运上来。光是搬上来还不算结束，还得抬到观天台上面才行。水手们汗流浃背的搬着有成年人腰围粗的镜片、镜筒、台架，而古拉丽可则在他们周围跑来跑去提醒他们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这可是很精密的东西，所以都小心点哟！那边的！别把台架当作扁担来用！”

等二十多位水手把器材都搬上山后，接着马上进入组装环节。牢固的基盘被固定在地板上，组装好旋转式的高台，望远镜则吊放在中间。高台的高度勉强与天花板差不多有近三米吧。所有工程与其说是在组装，倒不如说是建造，相当费事。

“好热闹呢”

在一旁参观着，司朝柯莱克特悄悄说道，

“一开始看影像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小物件。但这样近距离看，果然好厉害。这东西的性能在你们看来是不是也算相当出色？”

“这就不知道了，公主，可以过来一下吗？”

“什么事？”

因为正抱着易碎品，古拉丽可一边紧绷胡须，一边回过头。柯莱克特指着她抱在怀里的包裹。

“那个是镜片吗？”

“这叫泪镜哟，用它能收集光线……想看吗？”

“可以的话”

“绝不可以用手碰哟”

虽然嘴上严禁，却一脸献宝似的，古拉丽可把叶布包裹敞开，放在桌上。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玻璃镜片，柯莱克特伸长脖子，眨了数次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漂亮吧”

古拉丽可抖了抖胡须。

“这是帝国的工匠花了近百日的时间打磨出来的哟，大概是我们帝国最大的泪镜了。把这个放在远筒的前端，再把这块小点的泪石放在观测口上”

从另一个包裹中，取出一块十分之一大小的镜片。并排放在一起后，古拉丽可喜滋滋的说道，

“虽然还没试过，但这下砂星和炎星肯定能清楚的看见”

“……嗯，是个好东西呢”

暧昧地附和后，柯莱克特回到避开身旁。

“怎么样？”

“凹凸不平”

柯莱克特遗憾的说道，

“每百千分寸（1毫米）单位上，存在严重扭曲。望远镜性能的关键在于，如何防止塞德尔的五种初阶像差、光行差这类镜片造成的光扭曲。而这个望远镜甚至连考虑这类问题的档次都达不到”

“不要钻牛角尖，精度什么的，以后自然会提高”

司苦笑道，

“制作原理怎么样？”

“关于这一点……早期望远镜的标准型，开普勒式的折射望远镜。没有目镜，只有双凸镜，这是最简单的望远镜结构。口径一百九十毫米，焦距三千八百毫米，作为开普勒望远镜来说有些太长了。大概是因为镜片不行，就增加焦距来弥补倍率吧。以那种程度的技术能力，还是制作牛顿式反射望远镜更明智……哦，这就需要镀银的镜面加工技术才行”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朝水手们正在拼拢的高台上看去。

“台架是多布森式和赫维留式的混合体呢。以油轮进行上下运动，左右运动则依靠高台的旋转。要支撑那么巨大的镜筒也只能这么做了吧，但这样画虎类犬，会因为地轴倾斜的关系，错过可观测的星辰。至少在台架下加点东西，作为简陋赤道仪的话……”

“好啦好啦”

面对柯莱克特没限度的技术吐糟，司摇手示意她少安毋躁。

“你太贬低了吧，十九厘米的大小，要比你们眼睛的光学系统大的多吧？就算质量差，但用来观察惑星，并无大碍吧”

“话是这么说，但有一点很奇怪”

柯莱克特歪着脑袋道，

“伽利略等天文学家，凭着四十二毫米的小望远镜，就发现了木星卫星。古拉丽可公主动应该也有更小型的才对，就算不用如此巨大的望远镜，也一样能观测到内惑星才对……她到底为什么要造这么大呢？”

这个疑问的答案，等到了晚上便完全揭晓了。

日落星出，虽然无法观测到最大目标的内惑星，古拉丽可依旧在望远镜边占据地形，一心投入到观星之中。坐在木制镜筒的底部，她紧盯着镜片，时而转动滑轮，时而调整各个固定器，然后再次看观察。一旁的司站了很久后，忍不住发问道，

“你动作好快啊，是在看哪个星星？”

“不是在望星哟，我是在调整。因为这么巨大的远筒，光线是很难笔直进入的，直到日食那天为止，我必须得调整好才行”

这下子司也明白了，以树干制作的这架望远镜，不平整的地方随处可见。再加上镜片性能的低下，调整时间会长达五天到十天。

不过，调整所用的时间实在太长，连古拉丽可也累了。只见她松开手，转了转脖子，不用工具只凭肉眼望着星空。

“星星，真的好远……要是能飞上天该多好”

“以后会有机会飞上去的吧，你看，那颗星多漂亮”

司附和后，指着那些如沙粒般无数细小的星辰中的一颗说。那颗星星离奥赛亚诺只有2.4光年，是颗非常近的双子星。古拉丽可的子孙如果日后踏上宇宙，恐怕那会成为他们首选的第一目标――二兆公里以上的距离，到时候会成为挡在他们面前的难题吧。

“一红一蓝真是漂亮，如果能近些观察，一定会是非常美妙的景色吧”

“一红一蓝？”

古拉丽可歪着一边的胡子，走到司的身边。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后，疑惑的问道，

“你指的是艾弗丘？还是其他的星星？”

“就是，就是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就是艾弗丘啊，那个看上去像是两种颜色？好奇怪呀”

“公主看不见吗？”

“我对自己的眼睛还算有点信心，是不是希裘里基要比施瓦利斯的眼睛更好一些？”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从楼梯那边传来咚咚当当的碰撞音。回过头，看见一位大个子的男性希裘里基揉着他的爪子蹲在地上。

“痛痛痛，突然走进黑不隆冬的地方，撞到墙了……公主，你在哪边？”

“这边哟”

小心翼翼的绕过水手们堆积过多的树木，在满天星光下，吉修卡卡利亚慢腾腾的走了过来。虽说他眼睛还没习惯黑暗，但样子也太不可靠了。

“啊，找到了找到了……怎么样，远筒能用了吗？”

“还不行，对了，吉修卡卡利亚，你过来看看艾弗丘。司说那颗星星有两种颜色哟”

“哈？怎么可能”

站在和古拉丽可同样的地方，吉修卡卡利亚抬起头，很快又摇头。

“和以前一样嘛，就只有一种颜色”

“我就说嘛”

听着两人的对话，司突然明白了。在如此明亮的星光下，也看不清周围……恐怕，他们的视力比起人类来要低。说起来，施瓦利斯也好希裘里基也罢，原本都是完全昼行性生物。

所以大型望远镜才是必要的。

“……啊，仔细看看，好像是我把星星看错了，我看的是更左边一点的”

“对吧，吓我一跳啊”

松了一口气似的舒展了一下胡须后，古拉丽可微笑道，

“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变差了呢，我的烦恼原本就够多了”

古拉丽可走到观天台一角，坐到桌子前。司就那样继续观察望远镜的结构。而吉修卡卡利亚则走到古拉丽可那里，与她攀谈起来。这段距离足以保证声音不会被司听见。

不过司本来就是通过手背上的皮肤终于与他们对话。而终端的性能，足以获取他们任何轻声低语。

“有什么烦恼吗？”

“说出来，你会明白吗？”

古拉丽可的手摸到桌上放着的艾尔奈路凯的宇宙图。

“比方说……眼睁睁的着着一直以来关怀我的母亲，踩到她自己的尾巴，而我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心情，你会明白？”

“你的母亲有那么笨？？”

“不不，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的母亲，与菲琪卡二世很像，是位坚强出色的皇帝，但在去年，从帝都的树廊上摔落身亡……”

“你想说什么啊？”

吉修卡卡利亚低头打量古拉丽可的脸色。古拉丽可像是在玩耍般，用手指旋转着宇宙图。

“施瓦利斯呢，信仰四神教。虽然导王和四神官们为所欲为，把教会搞得乌烟瘴气，但四神的教义本身，是大家的心灵依靠。虽然你们好像不太在乎，但我们对于离开森林这件事始终怀有恐惧。而把我们从恐惧从解救出来的，指引我们去快天的就是四神，这是个很美好的教义――虽然我并不知道至高四神所在的快天是否在这片星空的某处”

“我觉得那是黑奴们在犯傻――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把你和那群下贱的黑奴混为一谈”

“帝国中，富裕者们也往往不太信教。可是……我从小就和平民们一起生活一起学习。虽说是皇族，其实在帝国也没什么地位，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看看远筒，到处逛逛。随便插手政治的话，导王……”

“哦，所以你才……”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心喜欢星动学的。星辰的运动中有各种美妙的规律，把它们找出时的喜悦，就如同把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漂亮的解开一般”

古拉丽可泛出无力的笑容。

“只是……最近，有些纠结”

“纠结？”

“嗯，我原以为星动学的美是只属于四神的造诣，因为只有神才能创造出美妙的宇宙。而在眼下，我却看见了随星的逆行，虽然这也叫我高兴”

“什么呀，看见神失败了所以高兴吗？没想到你还挺够胆的嘛”

“反了嘛，我觉得那不是失败。我想那是四神给我的某种线索。去弄清楚的话，就能找出始终如一美丽的新规律”

说完，古拉丽可无力的垂下胡须。

“可是，艾尔奈路凯却否定这一切”

“他又说什么了？”

“根据他的理论，就不会存在什么新规律了。所有目前为止的常识都在他的理论涵盖之下。我觉得能提出这样的理论，他真的是很了不起――可是，这样创造的宇宙……”

古拉丽可突然把手里的宇宙图捏成一团，但观天台外扔去。

“一点也不美！”

“啊，啊啊啊……那个，是那家伙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吧”

吉修卡卡利亚惊讶的跑到边上，低头朝下面看了一会儿后，回头道，

“那家伙，会生气的”

“再画出来不就行了，反正这张图是肯定需要不止一次的重制。他的宇宙，就是这样的东西。就好像用谎言去弥补谎言似的，必须无限不断重制的宇宙。这种如同在追赶自己尾巴般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四神做出来的！”

“你，太追求完美了吧”

吉修卡卡利亚苦笑道，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抱着那么笨重的远筒看到深夜，却怎么都看不腻”

摸着小鼻子，朝刚才把宇宙图扔向的星空看了一眼后，古拉丽可狠狠瞪着吉修卡卡利亚，

“那你是怎么想的？天上的四神也在玩着艾尔奈路凯的周转圆吗？又或者，其中包涵了包括艾尔奈路凯、我、导王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深邃道理？”

“神想怎么玩，我都无所谓”

吉修卡卡利亚若无其事的说着，甩了甩尾巴。

“不好意思，我没你那么聪明。就算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会为难。比起四神的造诣，我对那群相信四神的黑奴动向更关心”

“受不了你！你竟然对自己所在船会驶往哪里毫不关心？”

“划那条船的黑奴，有些不太对劲”

古拉丽可收起开玩笑的语言，脸色有些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发生，但好像快要发生了。我昨天之所以不在这里，是因为发现农庄上有三十个黑奴突然不见了，是负责管事的领头和我说的，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那些黑奴却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来了……我说，公主啊，四神教的歌，能不能加几句叫下面的人不要工作偷懒的句子进去？”

“你，你的意思是――”

古拉丽可瞪大眼睛。

“你不是为了观看星动才来这里的！你是为了借皇帝的权威让自己更容易管理黑奴吗？”

“啊呀，被你发现了呀。原以为你只在意观星，对这类事没兴趣的呢”

看到这么厚脸皮的吉修卡卡利亚，古拉丽可跳起来喊道，

“才不会去帮你呢！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同族！”

“话虽这么说，但你平时对那群家伙完全不在乎吧”

“话是、是那么说……”

看着有些畏缩的古拉丽可，吉修卡卡利亚笑道，

“我听霍那格老爹说了，你是从帝都的导王手中逃出来的吧。我觉得你还是对地上的东西多一些关注比较好哟，光是盯着远筒，小心背后的尾巴被拽起”

“……不要再谈这种事了”

“我知道你不愿想这些事，但危险说不定就在身边附近哟。对吧，司！”

突然被大声叫到，司一惊之下差点撞上装样子在看的远筒。

“什、什么？”

“很慌张嘛，看来你还是个新手吧――不过，你们四个，我已经派自己的随从查过了，你们好像不是帝都派来混入我们这里的探子”

呆呆看着吉修卡卡利亚，司嘀咕道，

“是吗……”

“不过，我却查不到你们到底是从大陆哪里来的。别在这座天文台上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哟。我会用我的方式，为艾尔奈路凯和公主的工作出一把力的”

“铭记于心”

说完，司逃似的走向阶梯。身后留下的是跟不上事情发展胡须一惊一乍的古拉丽可，还有表情别有意味的吉修卡卡利亚。

司刚刚走下楼梯，就听见传来听到嗒嗒轻轻的脚步声。没多在意走到一楼后，撞到了一个黑黑的后背。

“霍那格？”

“失礼了，这不是司先生吗？”

他回过头，无意义的整了整披肩下的皮毛，不自然的说道，

“公主殿下还在上面吧？”

“嗯，是的”

“在夜空下待太久不好，差不多是该请她下来了……”

嘴里嘀嘀咕咕着，霍那格爬上楼梯。想叫她下来，那就快去啊，司歪着脖子心想着，回到了自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门，就迎面传来邦尼不怀好意的招呼。

“呦，窃听狂回来啦”

“……这种说法真难听”

嘟哝着，坐到地板毛毯上。

“那不叫窃听，碰巧听到而已。等等，既然你们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你们也在窥听了？这是同罪吧”

“那不叫窃听，只是碰巧听到而已哟”

想要在耍嘴皮上赢过邦尼是不可能的，司闹脾气般沉默了。

本该是同罪的柯莱克特，毫不在意的说道，

“这不算是窃听，而是意外收获哟。这下公主的立场，我们算是明白了。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此行的目的在于消除四神教造成的社会扭曲，而最大的难题就在于宗教的绝对性。以不彻底的方式是无法打破这一僵局的。而古拉丽可公主则不同，以她的地位和见识，是可以做到的”

“但她好像从没想过去颠覆四神教”

“她的主观意愿，对目前来说并不重要”

柯莱克特冷酷的分析道，

“她所进行的研究，从结果上会与宗教对立，这才是重点”

“……你好无情啊”

“我曾经说过不止一遍，要论无情的话，C·O的任务本身就是无情的。那么，无情的我们该如何去做呢？当然是为她的研究给予有力的支持”

“我不喜欢只是装装样子的表面亲切”

“无论亲不亲切，也无论是不是附和她的目的，结果上……当她知道宇宙真正的模样时，会作何感想，我们都无从得知。与其说C·O的我们无情，还不如说，这个宇宙才是无情的吧”

宇宙确实无情，司暗暗心想。无论是宇宙运行的构造，还是古拉丽可心中的四神，又或者是此刻如说笑般重复的问答，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头上，也有一位坏心眼的神吧。

就像在支援的名义下，玩弄无数ETI命运的自己一样，在人所不知的地方，肯定有一位把幼年时的自己与美娟拆离的神存在吧。

……从片刻的失神中醒来，司突然说道，

“关于吉修卡卡利亚说的内容，你们怎么看？黑奴的恐怖主义行动，是不是开始有点现实意味了？”

“我不负责那边，所以不敢断言……”

柯莱克特看着邦尼，而邦尼却不知为何看着阿洛米堤。阿洛米堤不安的回答道，

“根据今天与法诺去购物时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没有在城内行动的迹象……那个，中途法诺突然不知跑哪里玩去了，找她花了不少时间”

“霍那格呢？”

回想起刚才他奇怪的样子，司问到。阿洛米堤吃惊的抬起头。

“说起来，好像也看见过他一次”

“……有些不对”

司点点头。

“阿洛米堤，你监视一下霍那格的行动，邦尼也帮忙”

“我觉得还是大闹一场比较有趣哟”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邦尼和阿洛米堤还是相互点了点头。

♀♂

双月高悬的夜空下，古拉丽可他们紧张的工作着。

比地盘的地轴倾斜度要小的奥赛亚诺，四季的变换平缓。时节是晚春，这是个适宜露天观测的季节。不过，温暖的空气在位于中高纬度的列岛周围开始沉淀，无风的日子增多。掌握了过去数百年来奥赛亚诺气象变动的柯莱克特，已经预测到了静止锋。（Clsxyz注：冷空气与暖空气遭遇，且势均力敌时，交锋面很少移动，形成一块相对静止的区域，俗称静止锋）。

向艾尔奈路凯试探着问了一下，不愧是历法学者，他也掌握了这种定期性的变化。虽然不像大陆雨季时的雷阵雨，但渥利鲁初夏时雨量也会增多。为了避雨，艾尔奈路凯才建造了这样可动式的屋顶。日食那天要是放晴就好了，艾尔奈路凯担忧的表示。

到达渥利鲁后，古拉丽可几乎没有进行过炎星的观测。这是因为炎星距离太阳过近，望远镜无法直接观测。直到日食那天为止，只能朝观测其他星星以此进行调整。但是反过来来说，在这样区间观测的基础上，以纯粹计算的方式捕捉到炎星位置的话，便更能清楚无比的证明其计算的正确性。

但是，这件事，却没有包括古拉丽可最初的期待。这样就没法子让导王心服口服——不过，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在学习研究的意义上，她决定继续观测。

虽然司他们决定给予她帮助，但总不见得把无重力加工的表面精度达到微微米（Picometre）的复消色差透镜送给她当礼物吧，这次的任务也事先向本部提出过支援计划。本次行动的一大目的在于修正宗教对科学技术的扭曲，而非加速科学技术的进步。虽然修正与加速的分界总是很暧昧，来自本部法务部的指示，通过谷谷夫人淡定再处理之后的就是，“乱出题是可以的，但不能给出正确答案”。

身负教师职责的司他们，瞅准古拉丽可有空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气温差造成的望远镜变形扩大化让古拉丽可发现问题，又为了提醒她在日食观测时保护肉眼的必要，特地跑去渥利鲁港的灯塔，以相似的观测方式而病倒。虽然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帮助，但这些一个个的小小阶梯，将渐渐指引他们，直到最后制造出利用黑洞的银河圈重力集光镜。

阿洛米堤与邦尼负责环境的安排。阿洛米堤负责的那块环境，主要是在于食物方面，也就是她所谓的料理。她的老师是古拉丽可的侍女法诺，与年纪只有5岁的少女法诺一起站在观天台厨房中的阿洛米堤，似乎感触良深。施瓦利斯的宫廷料理，是在列岛比大陆缺乏蛋白质资源的窘境下，诞生出的高度技术的杰作。法诺是被四神教会收养的孤儿，听说她从小就为了四神和古拉丽可努力锻炼自己的技术，她的料理，司也不禁称赞了几句——虽然对于味道，他早就绝望到无我之境了。

另一边邦尼也快乐无比的布置环境，而她所谓的最好环境，是指拥有完美完备火力的战略据点，为此她还去城里偷了火枪。就像阿洛米堤赞美虹蝶的熏制方法一样，邦尼也重点评价了填装式单发长枪的美妙之处，据说这火枪的原型似乎是以前施瓦利斯进攻柯吉岛时使用的大炮，而希裘里基则将其脱胎换骨的小型化了。原本的铸造品，变成了锻造品，虽然量产下降但攻击力反而提升了哟，离量产就差几步了呢，可惜命中散步半径（CEP）还是差了点只有二百五十米，可惜了呀，邦尼如是表示。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准备，她的回答是根据卫星观测，发现柯吉港集结了大量准备驶向渥利鲁的舰只。那些家伙一定会有所行动，这么主张的邦尼把观天台要塞化了。不过，柯吉的动静与自己这边有什么关系吗？司并不觉得会发生什么变故。

每次在法诺外出卖东西的时候，霍那格就会跟着离开观天台。邦尼曾经跟踪过几次，但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可疑行迹。而且也不敢跟的太近，毕竟司他们的体型在希裘里基中算很显眼的，太近会有被发现的可能。所以最后放弃了跟踪，干脆直接去问他，得到的却是情理之中的回答。古拉丽可是帝国的上位者，但她却完全不去渥利鲁市长那里打招呼。所以，霍那格代她拜访市长，努力保持双方的友好关系。这样的回答，再加上他去的地方确实是市长家，所以只能接受这种解释了。

时间如流水，紧紧依靠的双月又开始分离，姐星每天都离太阳更近一些，妹星则开始转向奥赛亚诺的背面。不久，日子终于到了。

日食当天的早上，在观天台上等待的一行人面前，出现了脸色剧变的吉修卡卡利亚。

♀♂

阴沉天气中，能看到灯塔上勿闪勿闪的不规则光源。

地面上似乎有水蒸气滞留。古拉丽可抬头看天。因为观天台位于山丘上，所以受雾气影响不大。不过天空中到处是低沉的云，状况不是很理想。

“没问题吧”

听到她的喃喃自语，认真的盯着有其个子那么大的时钟的艾尔奈路凯抬起了头，垂下胡须说道，

“无从断言”

“没问题的，云层不会再变厚”

“为什么？”

艾尔奈路凯回头朝柯莱克特望去。柯莱克特自信的说道，

“在观测时间，会起风”

“就算有风，但云层……”

“没问题的，请做好观测准备”

说完，点点头，柯莱克特开始和背后的司小声交谈。可以听见穿梭机、动力什么的。但他们的方言相当奇怪，古拉丽可有些时候完全听不懂。

古拉丽可身旁的是法诺，她也紧张的盯着灯塔。突然她转过头，看着古拉丽可。

“公主殿下，在这样的白天，真的看的见星星吗？”

“是的，没错哟”

古拉丽可安抚着她的耳朵。

“姐星遮住太阳的话，就算在白天也能看见星星。这在古老记录中也有记录。所以我们肯定看见炎星”

“这样，属于四神的真理就会改变吗”

法诺无精打采的说道，

“我觉得属于四神的东西，不是我们所该去改变的……”

“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这原本就是属于四神的造物。我们，只是在把其中的道理弄清楚而已”

“……”

法诺没有接话只是背过身去，古拉丽可有些遗憾。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她并不想伤害法诺单纯的心灵。

抬头看天，蓝天上太阳耀眼的闪耀，看不见应该在其旁的姐星。这是因为太阳的光正好照在姐星的后方。以此可知姐星距离奥赛亚诺要比太阳更近。

艾尔奈路凯开口道，

“时间差不多到了，公主，开始准备远筒吧”

“知道了”

在古拉丽可开始调整远筒架台的时候，观天台一角监视城市方向的阿尼，突然尖声喊道，

“司！快过来！”

“什么事？”

“快看那个――那是施瓦利斯？”

避开经过身边的司，古拉丽可转动远筒，控制齿轮调整仰角。从支柱轴上探出的长针，来读取方位和角度。

“……很好，三位数都正确”

就在这时，传来有谁大力登上楼的沉重脚步声。古拉丽可半分不离远筒的喊道，

“能不能安静一点！别产生多余的振动！”

“好痛啊，为什么这里老是会横着根木头……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公主，不好了！”

揉着脚爪子的吉修卡卡利亚，单脚一蹦一跳的过来。

“黑奴造反了！”

“……你说什么？”

这下就连古拉丽可也震惊了，吉修卡卡利亚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今天早上，农场的黑奴全部逃了。等我追到他们后，发现渥利鲁的黑奴们聚成一团在闹事。煽动他们的是四神教的祇官。那些家伙似乎混在难民之中潜伏进渥利鲁。虽然派了巡逻兵试图驱散他们，但没有效，市长正在召集渥利鲁的所有大陆军”

“情况很糟糕啊，这样下去，会打仗吗？”

“不，军队还没有集结，那群家伙也没有袭击希裘里基。他们的目标不是希裘里基，而是公主你！”

听到这话，古拉丽可连右耳耷拉下来，呆住了。

“……我？”

“是的，祇官煽动那些黑奴，说你正在亵渎四神。原本同样身为施瓦利斯的你，就没援助过大陆的黑奴，所以很招这里的黑奴记恨。祇官这样煽风点火，已经把他们都挑动起来了，他们一边叫着要咬死你一边朝这里来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观测目的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船长他们一直待在观天台――”

“……公主”

艾尔奈路凯按着额头说道，

“知道公主的目的，眼下却不在这里的还有一名人员”

“――霍那格！”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吉修卡卡利亚咬牙切齿的大吼，

“可恶的老家伙，一脸睡不醒的样子其实是暗中在换毛（背叛），公主，你有没有做过什么招他记恨的事情？”

“当然没有！霍那格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照顾我！我尊敬他，他也不可能恨我，一直为熬夜的我担心”

“……霍那格，不怎么赞同公主的星动观测”

法诺的这句话，带来了一片沉重的沉默。古拉丽可无力的嘀咕道，

“就算这样，我……我不相信”

“无论你信与不信，现在黑奴们都知道了你正在做的事，还是马上逃走比较好。不然，就等着被那群家伙杀掉吧”

“晚了啦”

阿尼的话，让所有人同时朝她转过头。阿尼倒指着背后的山脚。

“他们已经到了哟”

所有人同时以观天观边缘，张大眼睛望去。通往山丘的道路，布满了数千如潮水一般涌来的黑色身影。

“这下……麻烦了”

“准备迎击！法诺，你去下面把门窗关紧。叫船长他们用桌子什么的把门口堵住。然后去我们的房里找些武器带过来，你们也武装起来！我来负责干掉领头的，你们去对付其他家伙。还有公主，你和司一起去后山——”

“我哪里也不会去”

古拉丽可斩钉截铁的说到。

“要是现在离开这里，就没办法观测了”

“现在是搞什么观测的时候吗！”

“现在怎么不是观测的时候？日食可不是什么随时可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这不正好是一个解开他们误解的机会吗？我不是在做违背四神的事情，让我清楚的告诉他们我正在做什么吧”

“公主，我早说过那是行不通的”

艾尔奈路凯为难的说道，

“黑奴是不可能理解星动学的，这就像让大龙虫学会爬树一样不可能”

“不管你们再怎么说，我都要继续观测！”

断然拒绝离开，古拉丽可一屁股坐在远筒上。

她的背后，响起小声的交谈。持续了一会儿后，一个意外的声音，打断争议般说道，

“公主都这么说了，我们就该帮她一把。阿尼、阿陆提、考来古特准备迎击黑奴，不要射杀，艾尔奈路凯，还有吉修卡卡利亚，你们该学学公主的态度。学问不是为一小撮人而存在的工具，为万民指引方向的，才叫学问吧”

古拉丽可回过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至今以来都有些轻视了的这个希裘里基。

“司……没想到，你的屁股意外的大呢”

“唉？不、不是吧……”

“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勇气”

一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边不好意思的“是吗”接了一句。古拉丽可微微一笑——观天台的气氛，终于有些明朗了。

“不管了……和他们拼了”

吉修卡卡利亚威风凛凛的站在观天台边缘。手上拿着奇形怪状火筒的阿尼以满怀怨念的眼神，不甘不愿的让出了那块地方。

黑奴群已经达到观天台下，朝着这里抬起头叫嚷着什么。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个身上披着不知哪里弄来的正统祗官服的施瓦利斯，他看到吉修卡卡利亚后当即叫了起来。

“就在那里，在那里的就是亵渎四神的家伙，我的同胞们，剥掉他们的皮把他们吊死在树上”

“等一下，黑皮们！”

狠狠用音量压过他，吉修卡卡利亚吼道，

“这里不是用来亮出门牙的地方，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明知故问！渎神者们，我们当然是来吊死皇女古拉丽可的！”

“你才渎神呢！你们的四神是那种觉得把一个女性剥皮吊死很好的神吗？你们这群野蛮的家伙”

“我们的行动是正确的，导王猊下祝福了我们的行动，不光是语言的祝福。很快帝国军队会从柯吉出发，现在正是我们四神仆人为这个岛屿扫尽肮脏的时刻！”

“你说帝国军？”

吉修卡卡利亚咬牙切齿的叫道，

“别做梦了！渥利鲁也有海军，帝都船敢来就等着被赶跑吧！”

“哈哈，渥利鲁的海军正在东海上钩鱼呢”

“……你、你说什么？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这是天佑！是四神的帮助！神指引我们施瓦利斯来这里！”

祗官疯癫般叫喊。对这种被完全洗脑的家伙，已经无话可说了。吉修卡卡利亚换了一个对象，朝最前面的黑奴们叫道，

“古拉丽可公主正在做进行非常重要的工作，我们不会逃也不会躲！如果有话想对公主说，就扔掉武器坐下来好好谈！”

“别听希裘里基这些白脸说的！”“交出皇女！”“交出叛教徒！”

他们个个亢奋的无药可救了。手上挥舞着木棒与剑，赤手空拳的则开始扔石子。就连胆大妄为的吉修卡卡利亚见状也不由的倒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手搭在额头上眺望天际的古拉丽可喊道，

“――开始了！”

那是被迫唤醒的对星辰畏惧之念的光景。普照大地万物的太阳边缘上，出现一抹清晰的黑色圆弧。犹如烧炙瞳孔般的耀光一点点消退下去，古拉丽可移开视线，为了能观察炎星，此刻她必须让眼睛休息。

低下的视线，正好看到了观天台、山丘、渥利鲁被奇怪的黑暗与静寂所包围。所有这片大地上的生命都注意到了。万籁俱寂，就连风也凝滞了。聚集而来黑奴们呆呆的张大嘴巴，眼中透着恐惧与绝望，抬头望着天。

艾尔奈路凯不失时机的站到观天台的边缘上，他以其他人绝对无法模仿的冷静声线，朝下面的大群黑奴们高声说道，

“不用害怕，这是姐星移动到太阳前方的自然现象。我们已经预测到会发生这种现象。这不是四神在发怒，而是四神在向我们展示宇宙的真理”

“这家伙是谁？”

“我是历法学者艾尔奈路凯，与古拉丽可公主一起研究天际星辰动向的学者。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四神的真理。那边的三个！你们过来！”

被指着的三个黑奴面面相觑后，犹豫的看着祇官。可是，祇官已经完全被这副天变给吓住了，一个劲的兴起双手高唱着变调的四神赞歌。

“快过来！四神可不等你们！”

艾尔奈路凯与祇官的高下，在场所有者都一目了然了。三人慌慌张张的走向观天台的入口，阿陆提则跑向楼梯。

一边听着背后一触即发的紧张对话，古拉丽可一边非常焦躁。

云。

云正在移动，正要遮挡住太阳，马上就要到她揭开宇宙面纱的时代了。

“……神啊求您保佑！”

第一次如此强烈的祈祷。

紧接着，让她无法相信的事情发生了，云层突然开始变薄。

“……什么？”

用手掌挡着阳光，古拉丽可朝太阳附近望去。隐约可见一道蓝色的光幕。从背后的山丘上，奇怪的蓝色光幕，如一把推动风的扇子般将云吹动。因为这片光，云已经――不好，完全日食前不能盯着太阳看太久。

“艾尔奈路凯！发生什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不过，云、云正在散开！”

为她负责报告日食时间的艾尔奈路凯竟然完全没有往日的从容，失神的叫了起来。

“这……这是奇迹吗！四神真的存在吗？”

“日食情况呢！？”

“就是现在！条件完全满足！公主，快用远筒！”

被夜色笼罩的观天台上，古拉丽可紧紧抓住远筒不放。小心翼翼注意不让太阳进入视野却又极度接近太阳寻找在其一旁的炎星。因为太焦躁怎么也找不到，甚至没注意到爬上远筒的柯莱克特正在问自己“赶上了吗？”。

“――发现了！”

古拉丽可终于捕捉到了记忆中的那抹光辉。将镜筒中的十字线交点小心翼翼的对准那里。就在焦点对准的一瞬间，紧紧按住固定器，将远筒的朝向完全固定，同时喊道，

“捕捉到了！艾尔奈路凯，时间！”

“已经记录！”

成功了，这样，就能掌握炎星最为准确的位置。接下来，以远筒轴上的数轴为基础进行计算，就能证明随星的逆行了。

“成功了……”

放松下来嘀咕着的古拉丽可，突然，眨了眨眼。

穿过大气看起来一闪一闪的那颗炎色随星，其明亮的轮廓――

“……不全？”

古拉丽可眨了又眨眼皮。确实不全，就好像满月前的姐星。

“随星也是……以太阳的光、发光……”

俯仰之间古拉丽可有一种脚下树枝突然折断的感觉，世界的一切都在这瞬间整个颠倒过来。

“怎么可能……难道……”

本不可能的，却又毫无疑问的事实，在古拉丽可的脑中如风暴般构筑起一个新世界。抓着烧炙般炽热起来的耳朵，甚至忘记抬头去眺望再次恢复光明的天空，古拉丽可摇摇晃晃的离开远筒，一屁股坐下来。

“……终于结束了啊”

艾尔奈路凯松了口气。隐隐知道好像有了什么重大成果的黑奴中的某个，不知该对谁提问似的说道，

“……喂，怎么回事？”

“四神运转的星辰天路，我们又知道的更准确一些了，公主”

艾尔夸路凯转过头，打算把说明的荣誉交给她。古拉丽可却只是低着头独自嘴里念念有词。

“公主？”

“……是啊，本来就没有定说”

用力眨了眨眼后，古拉丽可站起身，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她说道，

“你们……我现在可以负责的告诉你们，我掌握了随星的运行轨迹，清楚的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构造”

“你是古拉丽可公主？”

“就是我，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信仰四神的信徒。我相信四神在天上，守护着宇宙中心的奥赛亚诺……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这么相信”

“直到刚才为止？”

“是啊，你们也是知道随星的吧。这颗星辰不知为什么有时会在天空中发生逆行现象。我原以为这也是四神的旨意，可是……不是这样的”

古拉丽可的视线转向艾尔奈路凯，然后打碎了他的世界。

“艾尔奈路凯，随星的运行轨道不在周转圆之上”

“您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至今以为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可是，刚才我确实的看见了，炎星受太阳的光而发光的现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炎星位于朝向太阳的那一侧哟”

数闪时间，艾尔奈路凯沉默了。接着一字一顿的问道，

“此话当真？”

“真的哟”

“怎么可能”

艾尔奈路凯身子一震，聪明如他，已经注意其中的意义。

“第三星、莫非是绕着太阳旋转吗？”

“不仅是炎星，其他随星都是这样哟。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随星会逆行了。它们不是在周转圆上运行，而是绕着太阳旋转，所以才看上去像是在逆行！嗯，我们的奥赛亚诺肯定也是一样！这么一想――”

古拉丽可突然露出悲伤，以太阳为中心的世界，这想法很美。

虽然很美，但这样的世界中不需要四神的存在。

古拉丽可再次朝黑奴们转过头，凄凉的笑道，

“你们大概听不懂其中的道理吧。不过，只有这点我可以清楚的告诉你们。我曾以为让星辰围绕我们旋转的是神。可是，旋转的不是星辰，而是我们的奥塞亚诺――你们明白吗？我们的星球并不是四神守护的宇宙中心”

“你是说……你……”

黑奴中的一个试探着说道，

“结果你还是……要耻辱四神吗？”

“我不想知道的”

古拉丽可垂下头，脸色光滑的黑色毛皮上，有闪闪发光的东西流过。

“可是，我还是知道了。我作为星动学的学者，必须说真话。对不起……我是，叛教徒”

黑奴们虽然听到了这话，却没有袭击古拉丽可，只是不安的扭动身体――他们要打倒的敌人，是以傲慢的误解污辱他们神明的家伙。古拉丽可没有什么误解，即使是对星动学一无所知的他们，也能明白。古拉丽可只是将她眼中看到的东西，无所遮掩的说了出来。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祇官大人会生气吗”“可是祇官大人好像对天上星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懂了”

黑奴中的一个，好像找到了什么合理解释似的说道，

“是祇官大人搞错了四神的教义吧？”

“是、是吗？”

“我们的奥赛亚诺就算在动也没什么不好……这也是属于四神的本领吧。四神不可能会犯错”

“是那家伙不好吗？”

“等、等一下”

看到把敌意转向另一个对象的黑奴，古拉丽可试图去阻止。可是，背后有谁拉住了她。回头一看是柯莱克特，柯莱克特小声对她耳语道，

“公主，已经够了”

“可是，他们不明白。我把导王的大树从根茎上拔断了”

“他们只是不想失去大树而已。他们不像您这样的聪明，了解真相，需要时间，请您耐心等待”

“可是……”

古拉丽可无措的看着走下楼的黑奴们的背影。

这时，从观天台下方，传来比刚才更激烈的争斗声。吉修卡卡利亚面露喜色。

“哦，是大陆军！终于到了吗”

“军队？”

古拉丽可她们急忙跑到观天台边上，朝下望去。正好看见手持火筒的希求里基军队沿着上山的道路过来。虽然明白声音传不到那里，但古拉丽可还是用尽全力大喊道，

“不要杀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无意义的行为，火筒干巴巴的闷响声一次次响起。通往山丘的道路十分狭窄，正在半山腰上的黑奴们根本无从反击，只见他们吱吱惨叫着，往左右森林中逃散。古拉丽可捂住脸。

“好过分……”

“士兵数量挺多的啊……奇怪啊，帝国军不是应该已经杀到港口了吗，为什么还能派这么大陆军来这里”

诚如吉修卡卡利所说，数量上完全是军队这边占上风。刚才还集结在观天台前的大批黑奴，眨眼之间都纷纷逃入森林。不过刚才三个黑奴说的那些话还是传播了出去，证据就是那被遗留下来的――被咬成肉块的祇官尸骸。

短时间内，黑奴们便被一扫而空。观天台前数支军队排成阵形，剩下的只有追击那些逃进森林中的零散黑奴了。为什么会有如此多军队被派到这里来的原因，在看到带队者后，就明白答案了。

“——霍那格！”

“来晚了，非常抱歉，公主殿下”

与施瓦利斯军队指挥官一起走上观天台的，正是古拉丽可的老随从。古拉丽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跑到他跟前。

“你、怎么……之前你去哪了？”

“为了公主的安全，我与市长阁下有过约定。因为老朽早已知晓导王暗中煽动黑奴，意图加害公主之事”

“你说、早知道了？……可、可是导王不应该对我的行动那么了如指掌啊，他又是怎么以此来煽动黑奴的……”

“导王派了他的信徒潜伏在我们之中，时刻掌握着我们的动静。并且让那个潜伏者色诱灯塔指挥，从灯塔上向大陆水军打出错误的信号，计划等水军向东海移动后，再出动柯吉帝国军”

“难道早上的那光！”

古拉丽可想起来了。确实在观测开始前不久，明明是白天，灯塔却奇怪的点起灯光。

“那么，帝国军已经来到港口了吗……”

“不是的，灯塔在日食开始前已经被大陆军控制。以正确信号让水军向西出动，目前大概正在与导王的水军作战……虽然是我国的军队，但那支军队已类似是导王的私军，所以公主殿下不必为此伤心”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潜伏者是谁”

令心情糟糕的一句。虽然不想这么做，但古拉丽可还是回过头，看一了遍观天台上的所有人。

“告诉我……是谁”

“就是她”

古拉丽可的耳朵颤抖起来，她的小侍女一副欲泣的表情，一步步后退。

“法诺……”

“公、公主殿下！都怪你不尊重四神！”

法诺走投无路似的大喊起来。

“导王殿下是收养我的好殿下，我、我一直以为只要听导王殿下的话就不会有错。可是，公主殿下完全不听，用星动学什么的难懂的事去擅自解释四神，甚至自称是叛教徒……”

“法诺……你还不明白”

“这小家伙就是藏在我们中的叛徒吗？”

吉修卡卡利亚死死盯着法诺，似乎想起了刚才吉修卡卡利亚发怒的样子，法诺“吱”的一声尾巴僵住了，她看着右边看着左边，周围尽是可怜却非援助的视线，似乎受不了这无声视线的压迫，突然她转身飞跑而去。

“公主殿下，对不起！我要去快天――”

“哦哟”

就在法诺从观天台跃出的一刹那，邦尼单手把她拎了回来。被硬按在地上的她，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古拉丽可深深长叹。

“我……可以这么说吗…四神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四神，不该让法诺有这样的遭遇…你们说是吗？”

古拉丽可视线彷徨，她跟前的司点头道，

“说得好，把信仰如此滥用的导王……这样以文明的力量杀害孩子的家伙，不可饶恕”

“司……”

古拉丽可走迫他的身旁，抬头仰望高个的他的脸。

“听你这么说，我稍微轻松了……你也有什么苦衷吗？”

“不是的”

司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是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发生，才来这里的”

“你真是特别……”

古拉丽可的视线从司身上离开，听着被军队追赶的施瓦利斯发出的惨叫，还有火筒发炮的回响渐渐远去。

站在她一旁的是艾尔奈路凯和吉修卡卡利亚，古拉丽可自言自语道，

“将来会怎么样，确确实实告诉了他们四神并不存在。可是，他们又明白了几分呢……”

“大概一分也没明白吧，那些家伙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说实话，其实连我也还没怎么搞懂，你呢？”

“我虽然是完全理解了，但是……现在光是思考星辰相关的事就够我忙的，因为新的概念还没有完全植根于我的心中。所以更不要说黑奴们的将来了……”

“说不定，他们会去袭击导王，就像杀掉那个祇官那样”

古拉丽可为自己引发的事情吓的发抖，她喃喃自语道，

“失去四神教……我们该如何活下去？”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远处火筒的声音不时响起。

吉修卡卡利亚把手放在古拉丽可的肩上。

“虽然我不能说自己打从心底明白了……但我们希裘里基原本就是没有什么心灵依靠的活着。就算活得很迷惑但还是活着。更不要说像公主您这样除了神以外的事情，还有一堆事等着您去思考的呢”

古拉丽可抬起头，虽然血脉与信仰不同，但这时候，她第一次真实感到对方是与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的近邻，从内心涌出一种亲近感。

“在你想着的时候，事情总会向前发展――路上的旅行者，总是边走边思考”

“是啊，星辰指示的方位已经明确，不过……要以远筒观察的话，就必须另选地点，渥利鲁城离这里太近不适合作为观察地点。凭现在的我，也许无法用帝国的路线”

“那我来帮你，你来选择星辰，我来为你开道”

“那么，一起加油吧”

古拉丽可的小手握住了大手。

这是一双手。

♀♂

“也就是说，他们创造了神，也杀死了神”

身着伸缩式弹性泳衣的谷谷夫人，一边全身浸泡在室内温暖海水中，一边看着脸上视频眼镜投映出来的报告。

――到达初期工业文明阶段的奥赛亚诺ETI，与地球文艺复兴前的时代极为相似，科学观的倒退与非理性宗教主义的蔓延。C·O通过帮助施瓦利斯有识者进行天体观测，来达到自然科学与哲学开化的目的。可是由于支援行动中发生的施瓦利斯宗教组织的圈套，造成稳步修正失败。下层阶级对宗教组织的反叛开始尖锐化，诱发了施瓦利斯国家的道德与社会秩序崩溃，施瓦利斯亚种的希裘里基国家中，也由于劳动力不足，引起暂时性生产活动停止。

――从成果来看，让ETI自己把握了惑星系的正确结构，但未推广至ETI众所周知的程度，且被当成用来攻击宗教组织的有利武器。

――其后，施瓦利斯社会中，兼科学家身份的王族重新登上族群主导者地位。而希裘里基社会，则在科学家与商业实力者的推动下，自然科学的思辨思想再次引起关注。两族群主导者之间虽然有若干交流，但两势力间依然缺乏全面交流。由于失去宗教的精神性救赎，列岛的施瓦利斯及大陆的奴隶阶级再次对希裘里基产生反抗之心，受此影响希裘里基中的对抗心理也日趋加重……

“把分裂的ETI势力维持平衡虽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为什么他们老是把事态导向麻烦的方向呢”

从喉部上的呼吸器中吸了一口氧气，夫人慢慢吐出一个叹息的气泡，同一室内的部下赵相玉苦笑着说道，

“只要他们遵守不接触原则，某种程度上的任由事态发展也是无可奈何的吧。莫非，您觉得他们的行动已经破坏了那条原则吗？”

“这一点上勉强算是在许可范围之内，用穿梭机的蓝绿色镭射炮蒸发掉妨碍天体观测的云团之事，放他们一马也没关系……”

夫人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可那小子为什么就没胆子干脆无视原则呢，本部那边还没死板到会不认可交出确实成果的C·O啊”

“这不是象限统辖官该说的话呢”

赵相玉吃不消似的说道，

“您不就是在遵守原则的前提上交出硕果的吗，那么辻本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吧”

“那是因为我负责的ETI容易照顾啊――甚至有些太容易了呢”

夫人的手指朝数个动作优雅的ETI指去，它们慢慢扭动着柔软的白色头部在室内游动，十六只手足灵巧的操纵着石灰质的器具，一个ETI正注视着监视基地外况的音响孢子，另一个则正在钻入单独行动用的保湿密封衣。

这就是谷谷夫人的支援对象，戴库斯托兰人。

这里是身为海洋生物的他们，为探索地面世界而设的前进基地。利用能生成大规模钙质外壳的类似于地球珊瑚的生物，生产标准化的建筑材料，穿着保湿密封衣将建材运往陆地，在陆地上建立密封的建筑，在其中注满海水。地球人也曾经以类似的手法建立海底基地，而他们做的是完全相反。

名为里伊里区690的一个ETI，灵巧的靠近夫人身边，白色扁平的头部朝向她。如果有眼睛的话恐怕早就被发现了，不过它们是通过声波定位的生物，所以不必担心。地球的C·O以声波迷彩而不是光学精彩来伪装自己。

他们愉快的类似歌声般的语言传入夫人的视频眼镜中。

“IRENSE·玛萨、HERUHERU，有件惊喜的事，SAIAWRU·我收到发现报告了”

“YURA·怎么了？690”

“TEHUNA·大气中，RSERENHEN·似乎有与我们相同的生物。TORIRATOREHUNA·向他们交换歌印一定很不错吧”

“ISOTO！没错啊”

听到表示最高等级的赞美词，里伊里艾690的手足搭成表示喜悦的形状。朝同伴那里往回，似乎开始合唱。为了在陆地上进行声波定位，他们花了相当长的功夫才终于完成了名为音响孢子的扬声器，由此带来的成果大概令他们欣喜不已吧。

看着他们，夫人再次吐出一个气泡。

“就算放着不管，他们也会与未知生物进行友好接触，没有比他们更省心的ETI了吧。如果是施瓦利斯的话，首先考虑的该是对方可不可以吃掉吧”

“但也因此存在文明倦怠期吧，戴库斯托兰人对万事都是那样的稳健主义，还不如干脆像施瓦利斯这种时不时会发狂失控的ETI更容易推进文明的进程”

“这种事急不来的，我们有无限的时间，不过……”

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说道，

“……仔细想想，施瓦利斯的发展速度似乎快的有些可怕。在戴库斯托兰人刚刚踏上陆地前进一公里的时间内，他们已经从森林生物发展到了哥白尼的时代”

“这一点上与人类极为相似呀”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能走多远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在于辻本怎么指引他们的方向”

夫人摇头道，

“不对哟，他们也许不是被人类所指引――而是在人类背后紧逼的追赶者”

二人默默注视着受到被本部称赞有佳的戴库斯托兰人，很难相像这些ETI有朝一日会走到自己所在的这个舞台。

不过，如果换成是施瓦利斯的话……

♀♂

地球圈，宇宙都市曼哈顿，统一联合国民生部繁殖局。

负责调整人类人口的这个部门办公室中，情报课一员忽然被多角视觉中某处显示的数据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这个对象的最适应性评价一直悬而未决？”

他连上同僚，问道，

“DTL37583线路的最适应性评价，是你的范围吧？”

“DTL？哦是那个固定测定项目之一，追踪本局诞生的人类样本的动向，直到样本死亡为止，怎么说？”

“那条线好像从三百七十五年前开始一直连接着”

“哈啊？”

对方哑然失笑。

“是不是搞错了吧，关掉那条线吧”

“我想也是”

职员表示同意，就在他打算关闭的刹那，同僚的声音突然出声道，

“稍等一下，以防成一还是问问玛亚吧”

“也好”

职员呼叫身为繁殖局局长的目的人格玛亚《Maius》。

“玛亚，为了节省资源，DTL37583线路可以关闭吗？”

“……不行，请勿关闭此线路”

玛亚的小憩般的甜美声音回答道，

“那是TS级的保留线路”

“是吗？那好吧……”

原本就这么一条数据输入线路被占用，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职员为这条线标上保留的标记。

一边操作，他一边顺便朝项目的详细内容看了一遍。

“……圣诞岛4轨道都市UMT226年诞生，沈美娟？这位老太太居然还活着不断从某地发来数据？”

而且这些数据用的还是最高级别的保留线路――原本用于决定今后长期人口变动所收集重要参考资料的线路。

“这位老太太的靠山肯定很硬”

繁殖局规模巨大，TS级线路也不止一条。对这位职员来说，等这份数据被用上的时候，他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轻轻嘀咕后，职员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未完待续――

第二卷 纷争的地平线 插图

第三卷 灾祸的天空 第六章 羁绊之翼 航空时代的开幕 SOE130年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翻译：Clsxyz

“平均分配是行不通的哟“

在少女这么说的瞬间，密封舱中弥漫的紧张感，徒然上升，近似杀气。

因为这不是在建议怎么分配点心，而是提出事关生死的氧气分配方法，并且争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小队的队长杰拜夫，以凶狠的眼神瞪着少女。

“好不容易才统一了意见，你想干吗。这个密封舱里只有急救箱和简易厕所，备用氧气和食物一样都没有”

“在急救箱中，有糠尿病用的胰岛素吧。如果注射过量的话，应该会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只留下最少程度的人员，其他人则进入冬眠的话，就不会有氧气不足的问题了吧”

到此为止都靠在角落的墙壁上的辻本司，听到了出乎他意外的建议，重新打量了一下少女。在无重力作业实习顺利进行时，这位少女始终面带微笑一言不发，直到陷入窘境的现在，她才第一次开口。

原本是为了完成作业而临时组成的队伍，不清楚她是怎样的性格，直到此刻才重新打量起对方。

她身着的宇宙空间适用型的白色紧身全环境服（AE wear），是圣诞岛轨道学校的预备科制服。这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绑成马尾辫的黑发是她显著的特征。肤皮是与司相似的偏黄的白色，外表也同样是东方人风貌，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给人谨慎感。不过感觉她的一双眼睛似乎与众不同，大而明亮，显得开朗。

“你难道想一个人活下去？”

父亲是统联（UN）高官的杰拜夫有不少跟随者，喜欢装腔作势的拜克托莉就是其一，只见她一边说一边轻蔑地看着少女，不过黑发的少女平静的回答道，

“如果大家都死的话，便没有意义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要大家努力等待援助吗，你难道对我这个队长说的话有什么不满吗”

“可是，如果等到援助到来时，我们都衰弱无力，那么由谁来打开舱门？”

看到少女指着的天顶舱门，所有人沉吟了。学年小一级，身材特别纤细的安杰莉娜自言自语道，

“舱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那、那种事，教官们肯定有办法。比如用喷烧器融开墙壁之类——”

“如果教官们知道密封舱中的状况，大概早就会过来用这种方法搭救我们了吧。但既然他们没有来，便证明他们不知道我们里面的状态。就算是定期检查，也只会待在外面。在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砸门，也得让他们知晓里面的状况吧”

条理分明的推测，让杰拜夫沉默了。司也点头附和。正因为空气净化装备与无线电都由于原因不明的故障而损坏，无法把舱内的危险状况传达给教官，才会变成这么一番争论的。

举起手。

“我同意她的观点，不过有附加条件……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平均分配氧气，确实于是无补”

“辻本，你这家伙！”

“别激动，我不是说了有附加条件吗。在这里负责等待的那个人，必须是消耗氧气最少的那个人。体型小，新陈代谢慢的人最合适……比如安杰莉娜”

“我？”

一脸雀斑娃娃脸的的安杰莉娜，瞪圆了眼，一步步后退。

“我、我不行的。只有我一个人……”

“没关系，你行的，拜托你了哟，安杰”

黑发少女拍了拍她的肩。刚想开口说什么的杰拜夫看到这一幕后，不情愿的闭上了嘴。黑发少女没有露出丝毫的反对，轻易的就把这一张也许是唯一幸存的门票让给了安杰莉娜，这证明她没有任何私心。

“……切，那好吧，就这样吧”

“等一下，杰拜！我要是死了你也不在乎吗？”

“闭嘴，拜克。像你这样大个又啰嗦的女人，怎么可能负责这样的任务——以前我就说过，想要充胸大，等你升上高等科后再说”

“……哼”

拜克托莉不甘心的哼哼后，转过头去。

司在空中飘移，来到黑发少女身边，黑发少女正从柜子中取出急救箱。小心不支刺激到杰拜夫一群人的神经，他小声说道，

“你的判断很准哟，你叫什么名字？”

“沈美娟”

“我叫辻本司，请多指教”

美娟转过头。正面遇上了她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平时同时不擅长应付同级女生，总会下意识避开的司，这时却不知为何，毫不在意的自然的回视着他，甚至微笑起来。

打开急救箱两人检查了一下里面。

“有了，胰岛素就是这个”

“我觉得辻本的判断也很准”

“辻本是我的姓，司是我的名。你说的判断是？”

“哦，是日本的姓氏呢，我说的是你推荐安杰的判断”

“理当不是这样吗？”

“虽然是的，但如果由我说出来，未免太独断。司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

“是吗，那就好。那么，这个要注射多少才行？”

“嗯，我也不太清楚呢”

“……那你也敢提案啊，太乱来了”

“不过，也只有这么乱来才行吧”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只有这么乱来了呢，彼此苦笑了一下。

不过，这乱来的挑战，最后却没有必要进行了。

就在准备好无针注射器，准备给所有人打针的时候，变成铁箱的无线电通信机和空调如同做戏一般恢复了，密封舱里的屏幕中出现了教官。

然后，无重力作业实习中突发状况的紧急对应训练也告一段落。

几乎同时，轨道学校周围的三十个小队也接受了同样的训练。有些小队陷入恐慌，并上演全武行，有些小队丧失信心束手无策，只有司所在的小队获得了最高分。

不过，比起这份荣誉，对司而言最好的回报莫过于那之后他能一直看见美娟的笑颜了。

※

位于月球、地球之间的拉格朗日点上的圣诞岛4轨道都市，是一座培养宇宙空间人材的教育机构都市，因此别名也叫轨道学校。

说是宇宙空间人材，但不仅包括宇宙飞行船的飞行员、无重力技术人员等适合刊登在无限星海为背景的海报上的职业，同时也包括研究地球外植物培育的泛环境农业工程师、探索外文明接触方法的相对智慧生物学者，清理宇宙空间中飘浮的陨石，调查有机成分含有含的生命起源学者，利用光行差观察数光年以前过去影像的溯源监视官，甚至还有采集宇宙都市的洗手间和管道中的污水与灰尘，研究密闭空间微生物状态的卫生技术者等多到令人目不暇接的职业。

为胜任这些职业而设置的分门别类的教学课程，在预备科阶段，已经开始实施。不过，无重力作业实习是所有学生的基本课程必修科目之一。所以，不同学科的司和美娟才能相遇。

第一次相遇需要的是幸运，但从第二次开始需要的则是努力。而司，正在努力。

“可以坐你旁边吗”

美娟坐在讲义教室最前面的一列上，司由于紧张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向她搭话。回过头的美娟，惊讶的睁大了眼。

“司？你主修的是这个课目？”

“虽然我打算主修文明学，但惑星间经济也是有必要的，所以就来了”

“正确的选择哟，文明与经济是密不可分的——不过，途中变更课程，是很困难的吧”

“嗯，我稍稍加把劲的”

司轻声一说。这句“稍稍加了把劲”其实是相当轻描淡写的处理。事实上，他反复要求担当教师重新进行适应性的检查，给其他课程的学习带来相当大的负担。要问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接近美娟，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看着点头站在那里的司，“是这样啊”美娟说了一句，视线便回到了预习教课书上。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抬头看着司。

“你站在那里干吗？”

“可以坐你旁边吗？”

美娟看着司，就好像看着一只在天鹅群中迷路的丑小鸭。

“我不记得买过这张椅子啊？”

“那就是可以喽？”

“……嗯，可以哟”

“那么，打搅了”

司坐下来，不过美娟还在着盯着他的脸，疑惑的嘀咕道，

“看上去软弱的样子，却固执的要别人给出回答……你挺有趣的呢”

“你也一样，看上去像要赶人的样子，却轻易就同意我坐下，不知道你算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

“那是因为我喜欢与人交涉哟”

美娟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过，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对话好傻”

“我常被人说反应慢，抱歉我是个不识趣的人”

“嗯，听上去很朴素，就放你一码吧。因为这里好多人都是自我显示欲和虚荣心的集合体”

“好复杂的说法呢”

“我常被人说爱摆道理”

说到这时，两人彼此对视，突然又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还是算了吧，怎么我们好像在过招似的”

“也是啊，好好相处吧”

与美娟说的一样，轨道学校的学生中，有很多人视同级生为对手，对抗意识很强。而在他们之中，美娟和司同时感到，对方是不需要警戒的，与自己一样同属‘怪人’的行列。

这时，教师卡迪纳博士，带着教育目的人格艾来诺·赛吉9，开始上课。

惑星间经济这门课程，就如其名一样，作为预备课程来说是难度很高的科目之一。在地球学校的标准来说，是升入高等科后才需要掌握，而不是十三岁的孩子需要进修的科目。

不过，在这座轨道学校中集中的学生，都是学习能力强的星外特招生。宇宙需要精英，这道理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没有变过。

在司看来，美娟在周围这些同伴中，也可称得上优秀。

“开始吧，统一联合国在大约一百五十年前，腓尼基·越宇集团壮大以来，在惑星间的货物财产流通上，完全被他们的星际级企业掌握了主导权。谁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统一联合国没有对此进行处理呢”

“从表面上来说，是为了让他们分担工作。但实际来说，是为了回避风险。换句话说，就是官僚们为了回避失败的风险，不去介入陌生的商业交易。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那是联合国为了能让更多的人享受到货物的金钱交易的快乐，而为人们留下的活跃空间。毕竟地球的物资金融流通被完全管制，没有利用头脑进行交易的余地”

对卡迪纳博士的提问，美娟干脆的回答了。不仅是直接明了的回答，而且积极幽默。无懈可击到让博士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艾来诺是负B级的目的人格，她露出让人感到柔和与智性的微笑，巧妙的接上了话题。

“虽然大体上没错，但还有需要补充的吗——辻本同学怎么认为？”

把球踢给了司，不过司也不是好欺的，

“因为统联没有军事实力，这也是理由之一吧”

“你的意思是？”

“统联没有处理星际企业的实力。星际保安军与其说是军队，还不如说是警察”

“原来如此——那么，统联具备了军事实力后，是否就应该处理他们了呢？”

艾米诺这句有点像自言自语的话，赢得了很多学生的赞同声。轨道学校毕业的学生，一般都会就职于统联的相关部门，而不是民间企业。所以会把星际企业视为碍眼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司却摇了摇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因为历史上有很多政府想包办一切，却失败的例子——比如，格林尼治标准历一千八百年左右的日本，一千九百年左右的苏联，二千一百年左右的欧洲帝国等”

“哦，那你觉得统联会放任他们？”

“就算想处理，也拿他们没办法吧”

博士欣赏的注视着司，然后视线转向艾来诺，彼此点了点头，进入下一个话题。

课程结束后，司邀请美娟，

“一起吃午餐吗？就在炭素亭那里”

“行是行，但我有点急事得先去医院，晚三十分钟才能到。而且我更喜欢StellaSphere那里”

“都行啊，我等你”

美娟选的不是学生专用的食堂，而且是轨道学校尽头展望广场，那便是要自带午餐了。在外卖快餐的柜台瞄了一会儿，司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选了两人份的三明治。

长管型的轨道学校的北端外壁，有一处突出的半径三十米的水泡型展望广场，此刻是午休时间，没有什么人。要是傍晚的话，情侣和幼儿课的小孩们就会集中在这里了，司在这广场的一角，坐在一张阶梯状椅子上，等待美娟。

三十又二分后，美娟来了，邀请司道，

“久等了，我们去那里的咖啡馆好吗？”

“午餐已经买好了”

司递出三明治，“是我喜欢的BLT（培根生菜西红柿）三明治”，美娟一脸灿烂的接过去。

并排坐下，吃了起来。虽然没有交谈，但在这里，不会让人感觉尴尬。面前的风景掩盖了沉默。两人坐在强化纤维玻璃的巨大容器之中，看着脚下令人惊叹的宇宙虚空。

正好同时吃完三明治，也碰巧是同时开口。

“为什么找我吃饭？”

“为什么同意和我吃饭？”

面面相觑后，浮出同样的疑问和理解。

“这样的事也是有的呢”

“感觉和你不像是陌生人，司也一样吗？”

“嗯，感觉好像我们一直生活在同一间房里似的，是因为我们都是东方人吗？”

“我没有和家人一起生活的经历……”

“啊，你也没有？”

“司也是？”

“我是第六四八五期，繁殖局生产的人工人类”

“我是六四八六期，啊呀，时期不同呢”

“等一下”

司看到司的手伸入AE服的口袋，美娟也做了一样的动作。两人同时递出ID金属卡，探头看着对方的东西。

然后，哦哦，发出一声长叹。

“是我旁边的那一期啊！”

“只差一期！”

“那么，我们像是兄妹呢”

“从期数上来说是这样呢，不过遗传因子的配对，每期都不同”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们的栽培床说不定是相邻的，美娟，我的期数在你前面，所以我是哥哥哟“

“是吗，那么我是妹妹吗……“

美娟眯起眼看了看司，

“本来人工培育者之间就很少会出现恋爱告白，居然又冒出了一个哥哥的身份，真是少见的事呢“

“但也因此，会有种特别的亲近感吧”

“让我想想，好像也不一定吧“

美娟歪着头，泛出妖精似的恶作剧笑容。

“我可不信什么偶然呢，因为我自从知道了司的性格，就会涌出亲切感哟”

“虽然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们好像还没相互这么了解对方的性格吧——美娟，以后，能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吗”

“那还用说，另外我也想听听司的故事”

这时，学校里响起铃声，宣告着午休的结束。

两人简单告别后，便各自离开了。

※

从两人第二次相遇的那天开始，他们的交往就已经开始，那是不同于他人的无须小心翼翼格外去在乎对方的交往。

在StellaSphere深处的长椅上，在沿墙的桌子上，要是遇上人多的时候，偶然也会在练习用的密封舱中，司和美娟一次次相聚。

相似的出身不过是一个契机，就像美娟所说，性格相合才是走在一起的源头，美绢的兴趣是人与人的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抗争、融合、契约方面，而展开这些行动的人类的经营，也就是所谓的文明活动则是司兴趣的对象。在兴趣相投的领域中畅谈，即使会有对立的观点也是一件快事，相较之下，其他的一些妨碍，比如面对其他学生的奇怪视线，美娟每天多达二次的看医时间等等，都不值一提了。

像过家家似的兄妹关系，由谁打破，虽然不是确定，但那不是问题。虽然速度有些略快，两人从某天开始——从某个傍晚的接吻的瞬间开始，便成为了恋人。

“司，不觉得可惜吗”

在好似传递温暖般的微弱接触后，靠在司肩上的美娟，迟疑的说到。“什么？”司在她身体舒适的微微颤动中，问道，

“人工培育中诞生的我们，明明不必束缚于这样传统、古老的关系”

“你是说像卡迪纳博士那样，与目的人格交往吗？”

“啊呀，博士是那样的人吗？”

“听说他好像对艾来诺求婚了。负B级的目的人格，在法律上是能与博士交往的，不过那一位是教育用的倾向很强，会不会答应，可就不知道了。大家都不看好哟。八班的欧高为博士和艾米诺做了心理侧描，分析下来说博士吃铁肘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二……你不知道吗？”

“身边居然有这样的素材，明天让欧高给我看看他的侧描分析”

“不喜欢这样和我一对一的古老交往吗？”

“……不是的，只是在想司会不会不高兴”

与同时乐天派的她判若两人似的，美娟的脸红起来，蹭着头。

“与非标准人类相爱，又或者是性转换与同性交往，我的大脑觉得挺有意思。可是，我的心却不一样，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心好像只能看着你一个，你不想被我束缚吗？”

“我想被你束缚，哦，应该说是我想束缚你”

“真原始……”

如同抱起花束似的，司温柔的用双臂抱住泛傻的美娟纤细的身体。

这是感性大于理性的热恋，不过两人都足够聪明，彼此互补，彼此宽恕，这种关系纯粹而美好，直到生命的尽头。

是的，直到不松开手的生命尽头。

※

吱呀、吱呀，数十头鳍鳞龙欢乐的交鸣着，在烟囱周围盘旋。

年仅三岁，没有任何船务工作的蒂珂，喜欢每天躺在船桥楼的最顶上，眺望它们的飞舞。

离开高卢登，横穿费卢塞湾，朝费卢塞港前进的冯弗号，被一群鳍鳞龙忠实的追逐。它们是居住在大陆沿岸的有翼类生物，主要以海面下平坦如刃的银虫为主食。但身体沉重，无法做远距离飞行。它们用前后四只脚在水面上奔驰，同时煽动中足进化成的翅膀，在空中滑行，待滑行一段距离后，再次降落在海面上开始奔跑，因此它们不太离开海岸线。

从烟囱中缓缓吐出紫烟行驶的冯弗号，对它们来说，是很好的休息树枝。

冯费（施瓦利斯语：笑烟）号，以奔驰的速度，撕开平缓的波浪，轻快的前进。听到这艘船名，看见实物的人，在接受的同时也会冒出一个大疑问。这艘船的烟，确实像笑起来似的断断续续的冒着烟。可是，为什么船内发生火灾的船，可以这么平安无事的前进呢。

每次被这么问，船长托来克就和这艘船一样露出平稳的笑容，进行说明。

“那不是火灾，船内燃烧的是烟木。燃烧那种黑石产生的热能，转动船尾的螺丝，让船前进”

人们听到这番话后，才知道这艘船无帆的样子，并不是因为设计错误，而是因为它是最新的机器船。

蒂珂在托来克的旁边一边听到这样的说明，总是选择无视。她身为施瓦利斯，天性使然让她喜欢稳稳踩在地面，而不是紧贴水面移动的船板，她憧憬的是天空，那光是抬头就能让她双脚颤抖的广阔无垠的空间，永不尽头的蔚蓝。

所以能在天空自由飞舞的鳍鳞龙，也是蒂珂喜欢的生物。

“要是我也有翅膀就好了”

站着眺望，眼睛会觉得晕眩。所以一开始躺下便好。蒂珂仰天躺在船桥楼的顶部，一边咬着骨棒，一边自言自语。

天空一阵晃动，啊呀，难道是头晕了吗，好像不是的。是船在摇晃，船大转弯倾斜起来，蒂珂转了个身俯卧，从顶部低头向船桥望去。

“托莱克，怎么转弯了？还没有到达港口吗？”

“您快竖起耳朵听一下啊，大小姐，您看不到那个吗”

蒂珂的左耳一直耷拉着，但这不是在讽刺她，只是对她的一种提醒，蒂珂朝船的前方望去。

距离被高耸的悬崖包围的费卢塞港，还有十菲菲克（约二点六公里）。从帆杆林立前往群岛的外洋船，到挂着一张毛毯大小三角帆的渔船，各种各样的船在港湾内来来往往。

再更近一些的距离上，飘着一艘两舷装着支撑浮板，大概可以搭乘三人的小船。

“那个挡住了我们的舰路，真是的，这是哪来的大屁股枝头佬（妨碍的家伙）啊”

“是个希裘里基”

蒂珂有一双极好的眼睛，甚至被称为古代先祖<星动帝>的转生，她看清了小船上的白皮男性身影。虽然是白皮，但年纪似乎很大，从布套上来看，脖子周围的毛泛着淡黄色。奇怪的是，他完全不朝这里看一眼，只是像傻了似的抬头望着炽热的蓝天。就算希裘里基再怎么不恐惧天空，但像他这样连尾巴都不摇一下，也算是很厉害了。

“这个家伙远道跑到海上来想干吗？”

“请塞住耳朵”

这次不是比喻，蒂珂双手拉紧柔软的耳朵的同时，冯弗号引以为傲的烟笛，嗡嗡嗡，发出一下鼾声般的巨响。

希裘里基回过头，叫喊着什么。不过，隔着两菲菲克之遥。当然不可能听见，托来克船长焦急的说道，

“连尾旗信号也不知道啊，他不是船员吧”

“待会儿路过的时候，好好骂他几句”

蒂珂淡定的这么表示后，阳光突然被一道短影遮住了。

“好大的鳍鳞龙——”

抬起头，蒂珂的话刚说到一半，尾巴就僵住了。

有着鳍鳞龙十倍大的巨型翅膀，横穿过耀眼的太阳，与鳍鳞龙矮胖的样子明显不同，胴体纤细，削薄复杂的骨骼缠绕其上，它的翅膀在空中描出一条让人陶醉的长远优美的弧度。

不是生物——可是，那么是什么呢？那双翅膀，划出一条没有任何歪曲的曲线航迹，一边悠然回旋，一边开始下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东西看的蒂珂，在其前端，看到一个叫她不敢相信的东西。

是人。

那家伙正在大喊。

“躲开躲开快躲开啊！”

“咦”

蒂珂反射性的左看右顾，身体靠在船桥楼的边缘。不过，那样做没有什么意义。长翅膀的人，不是在朝蒂珂喊，而是朝蒂珂脚下喊。

朝着惊呆的蒂珂前方，翅膀撞了上来。压断了旗绳竿，撞飞紧急用的浮板，翅膀一路滑上船桥楼的屋顶，余势不止的一鼻子撞上烟囱。仿佛九十岁的至天树倒塌似的一声巨响过后，烟囱上的鳍鳞龙们受惊之下纷纷向上飞去。

蒂珂的前方，是一张失去了优美的姿态，变成可怜残骸的翅膀。哑口无言的她，突然看见残酷中的一部分布料向上顶了起来，一个年轻的希裘里基从那里冒出来，只见他穿了一件塞了过多东西，以至于不合体的外褂。说得再准确一些，那个希裘里基还是个少年，年纪与蒂珂正好差不多。

希裘里基摇摇晃晃的从布匹下爬了出来，然后就在蒂珂的跟前，一下子昏倒了。虽然不难看出他受了伤，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形容的话，这就好像是突然杀上来的海盗，是不是应该把他先绑起来比较好。

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过分，所以蒂珂先在这家伙的面前蹲下身，拉了拉他的胡须。

“喂说你呢，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跑到别人的船上来，你什么意思？”

“这里……”

“啊，说什么？”

“这里距离大陆多少菲菲克？”

既不是问候你好也不是抢劫宣言，没想到被救的希裘里基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个。

感觉敌意消散了不少，于是蒂珂跑到船桥上。

“托来克，到港口还有多少菲菲克？”

“刚才的声响是怎么回事！小姐，您没事吧？”

“一根胡须也没伤到我，总之你快告诉我距离”

“那个我算算，萨路瓦灯台在右边二点钟方位，嘉泽利的罪岩在左侧三点半钟方位……所以大概是九菲菲克左右吧，上面发生什么了？“

“谢谢“

蒂珂回到屋顶，告诉了少年。

“好像有九菲菲克“

“九菲菲克……你说九菲菲克？“

少年突然挺起身，朝上吼穿天空似的大叫。

“新记录啊！三号机的五倍！成功了，老师，我们成功了！”

“……哈？你脑子没摔坏吧？”

“没问题，这种小事。也就掉一根胡须，啊好痛痛……不、不过成功了！”

刚想站起，却抱住了膝盖，看来好像是出血了。可是少年却依旧像个傻瓜似的高兴的拍着双手。直觉告诉珂蒂，如果放任眼前这个希裘里基不管的话，很可能出事，于是她拉住了少年的脚。

“你到底在想什么，脚不是受伤了，得快包扎一下”

“唉，你会帮我包扎吗？谢谢，好亲切啊，啊，施瓦利斯？”

“是啊，我就是个黑色的施瓦利斯，黑到不能再黑的那种。碰上希裘里基，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哦，嘛别那么在意。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和施瓦利斯说话。我们彼此彼此”

“谁和你彼此啊……你这家伙”

“小姐，到底是——这、这是什么事态！”

从梯子爬上来的托来克，惊得胡子都跳起来了。眼见事情要变得麻烦，蒂珂立即不容他开口的命令道，

“给我把草药和绑带拿过来！马上！”

“啊、是”

托来克顿时缩了回去，看到一幕的少年佩服的说道，

“好强势啊，那个是你父亲吗？”

“那是我母亲的仆人，不用管他，我说你啊”

“仆人？那么说来你的身份很高喽？”

说完少年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眼下所处的环境。

“这是施瓦利斯的船啊”

“没错，是我的船。名义上算是归妮基兹由联合王国高卢登租界商会所有”

“然后我就一头撞上了你的船是吧”

“没错，没有比你更粗暴的登船方式了”

“啊，旗绳竿折断了，那边的圆桶也被撞了个大洞……惨了呀”

“没错，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就该考虑怎么跳海逃生了”

“呃……”

少年看着蒂珂，似乎注意到她脸上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对不起……”

“你在道歉？我还以为希裘里基都是一群不会道歉的家伙”

“对不起，真的是我错了饶了我吧”

“行啦行啦。先不管那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如果能得到您的原谅”

“那要看你的回答能不能让我满意。那么，我要提问了，那个是什么东西”

少年回过头，看到那巨大的翅膀残骸，就好像最近来到高卢登岛表演的戏剧演员一样，夸张的垂下了胡须。

“啊啊，它没救了。主骨架和翅骨都碎了……它是『穿梭者四号』，与三号相比，结构上削减了很多部分，也因此非常脆弱，结果就像你看到变成一堆碎块了”

“穿梭者？”

“你不知道吗？那应该是施瓦利斯的传承吧？远古传说中四神所搭乘的天翔之船。啊，我懂了，你不是在问这个吧。你想问的是这是派什么用的东西吧。费卢塞的大伙儿也这么问。那么，你听了一定会笑的。这个东西是——飞行器”

“飞行器……”

蒂珂嘴里说出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由两个词组成的新鲜词，如同吹过大洋的风一般的单词。

少年惊诧的偷看着她。

“……你不笑吗？”

“为什么？”

“飞天什么的，树枝倒长（吹牛）也该有个程度吧，费卢塞的大家都这么说”

“嗯？可你现在不是一路飞过来了吗”

“是啊，是的没错啊！之前还只能飞不到一菲菲克。所以啊，大家都说到要朝着大海飞什么的，都说我是在做梦。但这次飞了足足九菲菲克距离，大家应该都能接受了吧，不过凭现在的样子在陆地上飞不了这么远”

“我说你啊……”

蒂珂感觉就好像在陌生的城市中与熟人突然不期而遇，她问道，

“你真的想造出能在天空飞的东西？”

“是啊”

“已经能做出这种程度……你好厉害”

蒂珂又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穿梭者四号的残骸。

“还要再做吗？”

“那还用说。它还远远没有完成呢”

“完成的话又会怎样？”

“能飞过高卢登岛哟”

“飞过岛屿？”

蒂珂目瞪口呆的回过头。在闷热大气的对面，是覆盖整个租界区的高卢登岛。

“有近百多菲菲克吧？”

“也就是现在距离的十倍。让我算算，大概还要再用个五年左右吧。因为从一号机到现在四号机用了有半年多”

这也就是说要把直到成年为止的所有人生全部献给这件事。恐怕不用再怀疑了，这个少年是个真正的探索者，是个真正的笨蛋。

蒂珂喜欢笨蛋。

“……好厉害”

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她走近这个异族少年。

看到他的伤口，这才想起。

“托来克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

朝屋顶前走过去，低头看着下面的船桥。

“托来克，绑带还没弄好？”

“小姐，那个……”

托来克走到船桥的一头，看着下面的海面。蒂珂也从屋顶的边缘探出头。

那里，刚才在不远处前方的小船，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披着布套的中年希裘里基正从小船上一脸严肃的抬头向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对于损坏你们的船一事，我表示道歉。可是这毕竟是事故，我们的飞行器还在实验阶段，全凭风向才能决定落在哪里，我们也无法控制”

“我才不管你什么飞行器，都怪你们让那东西在这片船舶往来频繁的港湾乱飞，才会酿成这种事故。你打算怎么负责”

“老头子，你谁啊”

听到蒂珂的话，希裘里基抬起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谁是老头子！我是费卢塞机械工会的名誉顾问库尔堪”

“师傅！”

从蒂珂旁边，少年探出头。看到此，库尔堪无力的垂下尾巴。

“哦哦，你没事啊！担心死我了”

“成功了，从大陆飞了有九菲菲克距离。这样一来，师傅也可以抬头挺胸的对机械大会的大伙儿，报上飞行器之匠的大名了”

“嗯，也有你的功劳。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岁本是打算自己来开的，但凭我现在这幅老骨头心有余而力不足。从今天起我们两个一起为征服这片天空努力吧，你愿意跟随我的脚步吗”

“那还用说！”

“我说你们啊……能不能过会儿再这么慷慨激昂。我们这艘冯弗号可是租界商会的财产，能不能先谈一下关于修理费的事宜”

“不要修理费了”

听到蒂珂的这话，托来克胡子都跳了起来。

“您说什么？大小姐，这艘船可是商会穿越大洋的王牌，是最新型的——”

“最新型的古董吧。船这种东西从琪秋卡皇帝时代就有了吧，而这两个家伙却是造出能空中飞的东西了哟？比起来，船什么的就像是在舔树叶的背面似的”

蒂珂朝库尔堪招了招手。

“上来吧，我送你去港口。你们的飞行器，我会还给你们的。托来克，去让那小船靠上来，还有快点把绑带取来！”

一连串话吩咐完后，蒂珂便收回头，重新坐在少年身边。少年则一脸诧异的看着蒂珂。

“真的好吗？帮我们这么多忙”

“我挺中意你们的，不过我有个帮忙的条件”

“什么？”

“下次穿梭者完成后，也让我坐上去”

少年的胡须一个哆嗦露出吓到的表情，却又很快变成满脸的笑容点头道，

“没问题，不过那必须等我们飞过之后确认安全没问题了再说”

“啊呀，你在为我担心吗？”

“难得有一个能理解我们的，要是你死了可就太可惜了”

“你才是，别弄出个会弄死人的劣制品”

“安啦”

少年笑着眯起眼，说道，

“我叫德卡，你呢”

“蒂珂，很高兴认识你”

鳍鳞龙飞了回来，停在歪歪扭扭的烟囱上。冯弗号再次朝着费卢塞港前进。

衣着光鲜的施瓦利斯贵妇人们走过一氧化碳的柔和橙色灯光照拂下的走廊。

以红玉色和雪银色精美编织而成的长袍，镶嵌着染色过的龙虫鳞片仿佛一条五彩瀑布般的披肩，外表看上去像是朴素的黑白色，但其实黑色部分是外露出来的身体的皮毛，这是一件露出度很高的女式礼服。不仅仅是女子打扮得很出彩，男性子也同样不逊色，绅士们身穿鲜艳的富有层次感的黄绿色长布套，披着如同树梢上繁叶的几何纹路的单肩围巾，在伴侣的身后半步距离，像是影子一般跟随，衬托出对方。

绅士淑女们喧闹着走入四神教时代建筑风格的歌唱堂，里面的砖石和硬木的墙壁上浮雕着描绘渥利鲁之乱的故事，而在走廊的角度站着一对男女正默默旁观。

较之他人，这两人要个子高得多，其中的女子开口道，

“希格拉妮库利歌唱堂今晚的剧目是当代首屈一指的歌语师洛修拉的新作[星姬与老贤者之海]——怎样啊，主角好像是小古拉（古拉丽可）与艾尔奈路凯啊，好像是对两人关系的新说呢，要不要去听听呀？”

“如果是柯莱克特的话，在问我之前，肯定是她自己先迷上这些东西的吧……邦尼，既然带我来的人是你，目的大概不是看什么戏剧吧”

“阁下明察秋毫，我在艺术方面是完全不行的说”

女子朝着一旁低头看她的男人吐了一下舌头。

不用说，这便是负责监控第六百十一号外文明奥赛亚诺的地球人C·O迁本司和他手下三个目的人格之一的邦尼。

为了配合施瓦利斯们的华丽打扮，邦尼的光学迷彩装备设置了一套有点诱惑的宽松款式的红黄色女子礼服，只见她稍稍甩了一下尾巴。

“想让司看看的是这些家伙的打扮”

“服装的款式已经这么丰富了啊，不过，这也算是艺术方面的进步吗？你应该没这方面爱好的啊”

“款式什么的我管它作死啊，我想说的是，他们已经具备生产如此多服装品的工业能力”

“工业能力？”

看到转过头来的司，邦尼光学迷彩的胡须抖了抖，露出一个施瓦利斯式的笑容。

“地球上产业革命的契机是啥？知道不？”

“是蒸汽机的发明吧”

“蒸汽机是产业革命的结果，是被开发出来的东西。其需求对口的是大英帝国的棉花饥荒，而会发生棉花饥荒是因为兰开夏郡的棉布增产。而棉布之所以增产是因为服装文化从毛织物转向棉织物，换句话说，人类是为了穿着才改进机器的。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个”

邦尼点着司的胸口饶痒痒，动作似乎挺暧昧，但意思很简单。她指的是十八世纪英格兰人身披的棉衬衫的后裔，也就是司现在穿的全天侯制服。

“施瓦利斯正在一步一步的朝着这种内置式空调衣的方向追赶啊”

“是吗？可我觉得他们本身有皮毛，所以对衣服不会追求什么机能性吧？”

“虽然对服装本身的进化方向不同，但是拜服装所赐而发展起来的基础技术这一点是一样的。接下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是吗？那就走吧……不过邦尼，一定要说的话，这应该是阿洛米堤的擅长领域吧”

“会对服饰的历史感兴趣的不是阿洛米堤就是柯莱克特吧，不过，只要你看那个，就能明白为什么说这是我的领域了吧”

跟着一脸不怀好意笑容的邦尼，司离开了歌唱堂。

北限群岛最大的多层都市希格拉妮库利的规模变得更大了。支撑各层的支柱几乎都不再用至天树，取而代之的是石质结构，有些甚至是无缝的一根石柱，甚至还有些开始使用铁质结构。以高度来说已经达到极限，但广度却没有极限，都市朝着内陆大约扩张了近十公里。

通过通道来到新建的街区，就能闻到铺天盖地的烟囱味和沉重的如同地动山摇般的声音。

这周围的建筑都是单层结构，商业街造得到处都是。在能把人震出来毛病来的轰鸣声中，邦尼站在一处大建筑前朝司招手。

建筑里是没有墙壁的宽阔房间，很多工匠都站着工作。看到在中心的东西后，司吸了口冷气。

“那个是……G重力训练机之类的东西？”

一个有十米左右的巨大螺旋桨似的东西，来回旋转着。中心的柱子上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手臂粗的长棍，棍子的一端是一个有五人大小的窗口。它旋转着，窗口在外侧转圈。

邦尼咯咯的边笑边说道，

“他们离宇宙旅行还早得很呢，这是离心机”

“你说离心机！”

“那个容器里面装着作为服装染料的原材料，以比重差将染料分离出来。施瓦利斯对染料比布料更关心，所以他们没有进行纺织的机械化，而是对染料制造进行了机器化。也因此，诞生出了这种回旋机”

邦尼指了指中心柱子上缠绕着的带子。

“旁边楼里还有使用石炭的蒸汽机哟，虽然一开始用的是人力，因为群岛上没有作为动力的家畜大龙虫，机械才得到如此进步。虽然那机器的压缩率和热效率低得让我想喷笑啊，但发展之后可是会变得很恐怖哟？”

看到邦尼嘿嘿的笑起来，司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把自己带来这里。这粗糙的庞大的机器，是她最喜欢的高热与爆炸在奥赛亚诺发展的萌芽。

“能不能早点开发出内燃机啊，光凭外燃机是炸不起来的呀”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走了”

拉着好像看见新玩具的孩子一般两眼发亮的邦尼，司走出楼。

横穿过街道的走廊，非常巨大宽度超越十米。如此的宽度是必需的，因为货车从很久以前就作为交通工具被使用。不过动力是人，司看到有十人甚至是二十人的壮丁拉着货车，一边小心的避开他们，司一边疑惑道，

“蒸汽机不用在运输工具上是因为技术还不够成熟吧，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像大陆那边一样使用大龙虫？现在应该比古拉丽可公主的时代，交流要更进步了吧”

“这就是施瓦利斯的顽固啦，因为他们都是很保守的”

“保守？……难道刚才的蒸汽机也能算保守吗？”

“他们的保守不是对技术，而是对文化上的保守。柯吉战争时，是施瓦利斯率先制造出大炮，所以对新技术他们不感冒。不过大龙虫是只有大陆才有生物，而且是那场战争中让施瓦利斯军队吃尽苦头的异种怪物。大概是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吧。但最重要的是改善交通工具——”

“施瓦利斯有强烈的种族性的精神排他”

“啊呀”

邦尼一个踉跄。司苦笑着，朝手指甲上的皮肤终端回道，

“你可真会挑插嘴的时机啊，柯莱克特”

此刻正在待机状态的目的人格柯莱克特，应该身处于远离都市的山中停泊的M型穿梭机[太阳舟]上。只听她以平淡理性的语气说道，

“在下失礼了，不过，交给邦尼说明，总会让客观性大大受损……”

“你那种才不叫客观性，而叫旁观性好不好！”

“比起旁观性，你的是属于恶性的偏见性。先不谈此事，司先生，关于北限群岛的主要道路图，您有发生什么吗？”

“唉？”

司心中一惊，柯莱克特问题喜欢跳跃性的转移话题，这叫他有些跟不上。

“突然听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判断，我觉得大概是山很多，所以道路都弯弯曲曲的吧”

“虽然有众多山脉，但只要沿海岸线建路，也能保持相对较为直线的道路。可是施瓦利斯却没有这样做，虽然连柯吉岛也是这样，他们故意在接近山麓的位置建造道路，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大概是因为讨厌广阔的空间吧，所以才选择了森林之中”

“是的，换句话说——他们选择在交通工具难以通行的地方建造交通道路”

“原来如此……”

司终于明白柯莱克特的言下之意了。

“也就是说，施瓦利斯的性子，不适合造高速公路或者铁道之类。也就是说，等一下……”

短暂思考后，司说道，

“莫非大陆的希裘里基他们恰好相反？”

“正如您推测的”

柯莱克特满意的说道，

“因为希裘里基有注重实效的传统，再加上本来就有使用骑兽的传统，所以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人力以外运输手段的重要性。再加上他们是往来于东西三千公里的托瓦帕卢大陆，以及穿越占惑星圆周五分之三的日没海的种族，对于广阔的空间并不畏惧。事实上他们正在建造沿着赤道带连接东西海岸的几乎是直线的高规格道路，那可真是值得一看哦”

“是哦，那就像希特勒在澳大利亚建造罗马帝国似的风格呦”

“你那算什么比喻”

“或者说就像火星的水手峡谷上的那些家伙在建造万里长城似的？”

“……我听不太懂，总之先归纳一下。施瓦利斯帝国有技术但缺乏革新意识，希裘里基都市国家群同时具备技术和革新意识？”

“施瓦利斯不再是帝国，已经变成王国了。妮基兹由联合王国就是他们的名字。古拉丽可公主那一代进行的改革相当开明，政权被巧妙的分化给了官僚们，皇家已经有名无实了。这与民主议会成立时期的英国很相似，不同的是，国家拥有与大陆贸易的主导权，他们不像英国那样国王高高在上不负责统治，施瓦利斯的国王虽然不负责统治但却要负责经营贸易”

“你看她又走题了，所以我才说她太旁观性了”

邦尼讽刺的说着，插入了话题。

“我们谈的是工业能力的话题吧，司对于王国方面的认识大致上没错。不过大陆商会联邦的希裘里基们，虽然有技术力与革新性，但没有出路。只盯着对北限群岛的出口贸易，用他们习惯使用的施瓦利斯奴隶制作原材料商品然后贩卖，至于为了某种目的去开发技术这种事，他们完全没有想过。——就像是以往合众国时代的美利坚，又像是现在的星际级企业，这种体积庞大资源丰富的国家，总是会奉行利益至上主义。好想送给他们一个类似亚拉尼教祖这般的人物呢”

“……邦尼，你怎么了”

司吃惊的瞪眼看着三位目的人格中喜欢恶作剧的这个疯丫头。

“这好像是阿洛米堤的理论。我还以为你只会开枪搞破坏”

“恩，说实话，刚才是我拷贝的程序”

邦尼不高兴的垂下胡须，挠了挠头。

“阿洛米堤那小妞正在大陆那边干活，没时间来照顾这里。没办法，所以就让我代劳了，其实我讨厌这么磨磨蹭蹭的……虽然刚才柯莱克特还在说我偏见，但其实我现在已经算是相当的压抑自己的偏见了，压得我脚底板都痒痒了”

“确实不适合你啊，要是让你压力反弹无差别的去找人挑衅可就不好了，差不多该结束群岛的视察了吧”

“哦好”

邦尼疲劳的回答，朝司招招手示意往那里走。

回答多层都市的中心，朝上走。民家与商家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豪华的大型宅院，两人走进一家看上特别奢侈却没什么人的宅邸。这间屋子顶部用的不是板材，而是形似至天树树梢的精妙雕刻的房顶。星光从房顶各处的缝隙中洒落在客厅，司突然心中一动。

“这里……”

“嗯？怎么了”

正从房间角落的瓦砾中取出工具的邦尼回过头。司自言自语道，

“这里是琪秋卡的王宫……”

“是啊，刚才没发现吗？”

淡淡的说着邦尼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司忘了去帮忙，环视着周围。

圣统妮基兹由帝国的皇帝琪秋卡二世曾经就站在这间房中，还有那些居心叵测树族们。司和邦尼曾经站在这间房的角落，就正好是现在邦尼蹲着的地方，听着那位强势的皇帝与狡猾的树族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然后他们就踏上了柯吉之战的旅程。

如今已经谁都不在了。只有淡蓝色的光带穿透房中的薄薄灰尘。在穿越时间执行任务的司来看，才不过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而已。可是也不奇怪，距离那时用地球时间来换算的话已经经过了足足五百倍的岁月。

一百二十年！

“……居然还保留下来了呢”

终于完成准备工作的邦尼来到呆呆杵着的司的身旁说道，

“以我们的任务来说，还能看到上次来时的景色还真挺罕见呢……琪秋卡交接给古拉丽可后，古拉丽可也有了子孙，她们都死了。虽然她们的子孙仍在这个星球上的某处，不过皇帝的权力已经垃圾了，这里也被舍弃了”

“……所以才能被我们当作隐蔽据点吧……”

司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木片，有些惊叹。这是施瓦利斯们为了预防门牙生长过度而使用的削棒。虽然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琪秋卡或者古拉丽可本人的东西，但是看见那上面的齿印，他脑中就跳出了她们的相貌。

“数十次才降落一次的我们，真的能为这星球做出些支援吗”

这个一直挂在司心头的疑问，在此时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还以为会听见邦尼一如既往的讽刺，但没想到她却意外说出沉稳的话。

“虽然司是偶尔才来，不过我们总是一直守护着这题星球，放心交给我们吧”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不也总是失败吗”

“……对不起，确实至今以来都不怎么顺利”

“邦尼？”

听到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谦虚话，司转过头。邦尼关掉了两人的光学迷彩伪装。

静电放出轻轻的嗞响后，两人的伪装退去，短发少女出现在那里，透射着劲力十足的大眼睛，两条清晰的剑眉，在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柔和，静静地注视司。

“至今以来的任务让我明白……司对小孩子被虐待这件事特别不能容忍”

“……居然注意到了啊，是的，没错”

“不是我注意力特别强，而是太容易看出来了。那么，理由呢？——嗯，不不，无论理由是什么，只要那是司的意志，我便会尊重”

“怎么了突然之间？你今天有点不像是你啊”

感觉不习惯的司，总之先露出了苦笑。可是邦尼没有笑，而是一脸认真的抬起头看着司的脸，走近了那么一步的距离。

“我虽然是目的人格，但身为B级的我，是有属于自己的自由意志的。我在此宣布，以我所有剩余计算能力的尊严发誓，我对你献上属于我个人的意志”

“啊啊，嗯嗯，谢谢……哎哎？”

没能完全听懂这一番专业用语构成的语句，暧昧的点了点头后，司搞错先后顺序的回应道，

“那是什么意思，邦尼？”

“接着，这是PAF”

邦尼转过身中，拿起地板上的工具，推给了司。不等他完全接住就放开手，去装备自己的那一份了。

“燃料七成，无异常。能轻松的回穿梭机了哟，把两边张开，打开电源吧”

“那个，邦尼？”

司一边被不容分说的逼着穿上形状像书包和杠铃组合成的PAF，一边继续摸不着头脑的问道，

“刚才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哪怕是你这样的傻瓜，我也会挺你的。可以了吗？准备走了哟”

最后的瞬间，邦尼刚才为止的那幅认真的表情一变，露出她一直以来的喜欢摸弄人的笑容。接着，很快启动了PAF。

从两侧伸出的涡轮口中喷射出气流，让她在半空中浮起。接着邦尼穿过天花板上的缝隙，消失在夜空中。

“喂喂，你这个急性子啊”

一瞬间笑了起来，总觉得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司一边笑着，一边起动自己的PAF，朝她追去。

希格拉妮库利的夜晚在下方扩展。使用一氧化碳——也就是煤气的灯具发明了以后，这个城市的夜晚完全变貌了。脚下一片片橙色的灯火宛如星云一般，二人穿过风，飞行离开。

“好啦，接下来就是收尾了。司，我们现在用的这个东西叫什么？”

完全恢复原样的邦尼，一边飞在前面一边通过无线问司。司简单回答道，

“什么？你是问单独飞行装备PAF吗？这是使用超电解物质的涡旋引擎，怎么想起问这个？”

“载重八十公斤，速度一百二十公里，悬停高度一千六百米，可连续九十分钟。这真是好用的东西啊，用它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达穿梭机那里——如果是施瓦利斯的话，这是一步一步要走个一整天的距离”

“所以呢？”

“嘛别着急”

离开希格拉妮库利后，是一片尚未因城市建设而遭到砍伐的稀疏树林构成的丘陵地带。PAF的喷射是无声的，超电解物质散发的光也被完全阻断。不用担心被别人目击。二人把高度降低到数十米，从星散分布的圆屋上方飞过。

待丘陵变成山脉后，他们从山脚沿着溪谷又飞行了一会儿后，邦尼开始下降。同时下降的司的PAF，突然开始自动微喷射，让司的身体避开了难以观察到的黑色树枝。“诱导和操作交给我了”听见柯莱克特的声音。

两人朝一块星光照耀下的光滑大岩石上落去，但那其实是穿梭机的光学迷彩，穿过那层伪装后，他们被升降舱收回穿梭机内。脱下PAF，朝驾驶室走去，柯莱克特正在驾驶坐上迎接他们。

“欢迎回来，那么我们这就出发吧。到达目的地大概要在傍晚了”

“傍晚？现在太阳正开始西沉吧，难道要飞二十四个小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虽然会在傍晚到达，但到那里连一个小时也用不了。来，两位坐好了”

柯莱克特说得有些神秘，但司微微皱眉后，就明白了。她说的不是到那里要花很多时间，而是飞去有正好是傍晚的地方。对于能到达人工卫星速度的穿梭机来说，星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在一个小时以内到达的近距离。

“到底要去哪里”

“很快就明白了”

微微一笑，柯莱克特启动了穿梭机的引擎。

这艘维多利亚号的舰载泛用大气层穿梭机的名字是[太阳舟]。这艘舰艇名字源自古代神话中的飞梭呈纺锤形，随时可改变先进方向盘。高速行驶时舰首朝前，也可把舰首转向正侧面，以侧面来获得空气阻力，达到减速效果。排气方向也能同时对应。

这些设计都是以无法接受补给时进行长期行动为前提所准备的。在动力源无限制的情况下，这艘舰可以运行突破大气层必备的SPS系统。

这种系统是操纵与机体表面接触的气体的物理性质，将其控制在液氦般的超流动状态。这种状态下，原本会在机体表面发生摩擦的大气会毫无痕迹的移动到后方。换句话说就是空气摩擦力会变成零。通过这种装备，人类能够在大气层中进行无限制的加速，进入宇宙变得非常轻松。

从希格拉妮库利出发的穿梭机，机体横向开始变长，只有驾驶舱不变的维持着前进方向，SPS启动，以最高速开始飞行。北限群岛这片广阔的黑暗大地，转眼间就变成狭窄的地面，变成小岛，变成蓝黑色的线条，沉入背后的大海。穿过的云变成一片片灰色带，甚至呈弧线的水平线上的远云，也以秒速单位被甩到后面消失不见。

在静如海底般的驾驶舱内，柯莱克特的脸颊被仪器的光线淡淡染亮，她回头向司问道，

“现在高度三万米，二十分钟后到达五千公里外的目的地。知道我们速度有多少吗？”

“当然知道，时速一万五千公里。好像邦尼也问过类似问题，这有什么讲究吗”

“可以说以我们的科学技术，几乎能完全控制所有的领空呢”

“嗯，说的没错”

“这对于一个文明来说，意味着什么，您知道吗”

“突然进入哲学领域了啊”

司盘起胳膊，深思起来。柯莱克特不像邦尼那样偏爱驾驶，所以她没有去碰驾驶杆，而是以远程控制来驾驶穿梭舰，手放在膝上注视着司。

“GMT一九零三年，在基蒂霍克海滩上，有两兄弟成功让他们如玩具般的动力飞机飞行了仅仅十二秒，那时在那兄弟的脑中有的只是对天空的纯真向往。而他们的玩具在经过了七个世纪后，用比流星更快的速度，飞到比天空更高的地方，这恐怕是那对兄弟不敢相信的事吧——不过，他们应该是过那么一点期待，并且，与他们拥有类似期待的人，恐怕还不少”

“……是啊，最早大概可以上溯到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吧，飞翔也许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向往”

“这份向往指引人类从『上升』、『运输』、『传递』，然后是『展示』这些一个个派生出来的机能。无论是哪种，就连最后一种，都给地球文明带来了超越单纯便利的恩惠……GMT二零八十年，各国首脑们在卫星轨道上俯视地球时曾经被深深感动，原本失败在即的非洲首脑和平会议也因此得以圆满收场”

柯莱克特稍稍挑了挑眉头。

“不过如果人类没有想飞的想法，也就没有我们现在的路线了吧”

“……你是指，这颗星球？”

就在司反问的时候，通信机向了起来。里面传出来的是不在这里的第三位目的人格阿洛米堤的声音。

“你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他们现在正好要开始了哟，如果五分钟以内到达的话，应该能亲眼看见”

“到达还有三分四十秒哟”

说完，柯莱克特瞥了一眼仪器盘，开始动手驾驶。

“请准备过目吧，司先生。正准备走向过去无法行走之路的，异端者”

穿梭机开始减速。前方，夜晚的黑暗急速张开帷幕。朝着并非预示黎明而是正在西沉的太阳，他们从夜晚一侧倒追上去。熊熊燃烧的夕阳一刻不停的上升着，在暗红色的云霞下，入眼是波光粼粼的海面与鳞次栉比的白色房屋构成的城市。被如弯臂一般的海角包围的海湾中的港口。司一行人正从陆地上正朝着那里飞去。

“这里是托瓦帕卢大陆西岸的费卢塞港。注意看仔细了哟……快看，那里！”

景象不是从窗口，而是通过显示器放映出来的，但司不由的探出身，柯莱克特调节了海角上空的焦距。

闪闪发光。

正面受着傍晚的海风，小巧到仿佛随时会折断一般纤细的翅膀随风起舞。就算没有调节焦距，司也看出来了，那上面有坐着驾驶者。

那是这颗星的地球外智慧生物ETI吗？

正在外面某处看着这番景象的阿洛米堤的声音，带着感动的颤音传了进来。

“看啊，看见了吗？飞起来了！他们，本不可能做到的！”

“嗯，就是这个哟，司，这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

邦尼与司肩并肩说道，

“让那些从琪秋瓦时代开始，直到现在每次走在没有屋顶的地方就会觉害怕的施瓦利斯们，如何让他们上天——又或者忽悠他们上天！”

“原来是这样啊”

注视着缓缓在落日的天空下回旋的飞行器，瘦长的高个男子自言自语嘀咕道，

“确实飞起来了”

“我就说嘛”

在身后数步距离同样抬头看着天空的库尔堪满意的眨了眨眼。

“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说这说那了吧？不反对的话，就快把这家伙放到机械工会的保证目录上”

“我得承认你之前宣称的事情确实没有错，不过……”

瘦高个男——费卢塞机械工会主席拉格纳夫朝着库尔堪回过头，从他那条用来抵挡海风东岸风格缺少饰物的披肩处，有些神经质的抓了抓脖子，淡淡的问道，

“那东西能运几十黑吉的货物？”

“几十黑吉是不可能的。目前只能载一黑吉，也就是大约一个你的重量”

“能飞到旁边的伊库扎市吗？”

“那要有百多菲菲克距离远吧，不对，只是百多菲菲克的距离，我不久就能飞给你看。但目的地要到海另一边的高卢登。在陆地上飞的话，风向是完全不同的”

“速度呢？看上去好像和走路差不多”

“跟你看到的差不多，在天空上就算脚动得再多速度也快不起来”

“总结起来也就是说”

拉格纳夫漫不经心的归纳道，

“那个令人担心安全性的东西，只有驾驶者一人能坐，且到达不了邻城，就像一台速度比十二岁的大龙虫更慢的龙货车——这种东西你叫我怎么去承认它的价值”

库尔堪气得露出牙齿大叫道，

“它可是在飞啊！”

“这才是最麻烦的问题”

拉格纳夫愁眉苦脸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一定要飞？那种是多余的机能”

“不需要飞……你居然这么说”

“是啊，你能把那样大的东西做得比空气还轻，那么相同的不是也能把龙货车给改进得更轻便不是吗？就像六年前你制作的龙车用轴承，如果是这样能在大陆上广受欢迎的东西，我马上给你登录。可是你现在制造的这个……我并不认为卖得出去”

“啊，你给我等等！”

“最近和高卢登那里的交涉进行不顺，我也很忙的啊，那么，先告辞了”

看到冷淡的转身离去的拉格纳夫，库尔堪气得朝他冲去。不过拉格纳夫轻巧的一扭身，巧妙的躲开了。这位费卢塞市最有权力的人士就这样带着大批书记官位们，离开了沙滩。

只有被撇下的库尔堪大喊大叫。

P61 穿梭者16号

库尔堪模仿鳍鳞龙制造的无动力飞行器，从其巨大的垂直前翼，以及朝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伸出的可旋转铅坠等部位中可以看出制造者努力解析生物机能的苦心。

“你这个爬高枝的，收虫子的，褪毛的，烂耳朵的……一身屎的家伙！”

傍晚沙滩特有的强烈海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把他的骂声吹得干干净净。

用尽生平所有知道的恶毒话语破口大骂一番后，库尔堪上气不接下气的气喘吁吁，从海上飞来的飞行器离他越来越近。在经过三炎（约十分钟）的滞空也不完全失去飞翔动力的样子，只见它以稳定的姿势开始下降高度。虽然并不完好，在波浪翻滚的海面稍微角度有些大的碰撞了一下，轻轻弹起了一次，然后平稳的滑翔至沙滩上。

德卡穿着一身能在海上浮起的缝有木片的飞行服，轻巧的跳下跑了过来。

“老师，怎么样？很完美吧，刚才的飞行！”

与库尔堪并肩站着的他，个子和他的老师几乎差不多。他今年七岁，已经不是孩子了，是已经步入年轻人行列的希裘里基。只见他满脸期待的问道，

“拉格纳夫先生大概也吃惊得卷起尾巴了吧？什么时候肯给我们登录啊”

“等那家伙的毛都秃光为止吧”

“……哈啊？”

“最，没什么意思。反正总会有办法的。重要的是，德卡”

库尔堪藏起心中的忿忿不平，摆出一番指导者的表情。

“你那算什么完美，尽说瞎话，还差得远呢。根据计算，明明应该还可以再多飞一炎时间的，为什么要降落”

“别勉强我啊，这已经算是尽我所能了啦，三炎时间才是最……”

“蠢货！”

听到竖起胡子反驳的德卡，库尔堪迎面怒骂。

“三炎时间飞得过海峡吗？能飞过数百菲菲克距离到达高卢登吗？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最多飞到其中的四分之一吧，我们可不是为了去钓鱼才制造飞行者的。如果不能飞越大海到达陆地，那就和直接掉下悬崖没多大差别！”

“这我知道的啦……”

德卡胡须有些落下，可还是反驳道，

“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啊，就算再怎么把风的阻力减小到最低，可要是没有风的话，飞行器根本就飞不起来。风越强就飞得越高，但同时也就越难以往前。要是风小了，距离倒是能增加，但很快就会落下——说到底这家伙的飞行还是全凭海风做主”

“那些我当然知道”

这次轮到库尔堪垂下胡子了。

“所以为了能尽可能的减轻机体的重量，才让你坐上去驾驶的。要是连你都抱牢骚，可就麻烦了”

“我的体重和老师您已经差不多了哟，干脆老师亲自来驾驶吧？”

“如果能的话我也想亲自试试啊”

库尔堪的双手举到自己的面前，三根手指的手互握在一起。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身体已经无法随心所欲的活动了。刚才也没揍到拉格纳夫那个混蛋。要是驾驶飞行器不小心灌到一口冷风，搞不好就会变成银虫的晚餐了……你确实越来越重了，但技术也变得更加成熟，还是继续拜托你来吧”

手指用力握紧了一下后，库尔堪咧嘴一笑，

“又或者你想不干吗？”

“怎么可能！就算要我不干我也会继续干的哟！”

库尔堪朝着乱摇尾巴的德卡的脖子，猛拍了一记。

“很好，这样才是我库尔堪的大弟子。来吧，把它运回机库，准备检修”

海滩边上停着一辆改造过的龙车，车前一只套着嚼子的大龙虫，正在有些郁闷的打着呼噜。拍了几下这个皮糙肉厚的家伙，唤醒它后，想法让它把着陆的飞行器托上龙车，在天色已经开始昏暗的沙滩上，能听见海浪不断拍击发出的轻快破裂声。

看着海面，库尔堪错愕的说道，

“啊呀，那位大小姐又在对托来克乱提要求了”

穿过白浪前进的无帆的难看的船，是冯弗号。本应该是进入更远往港口的船，却向着这里开来。从船桥上探出头的年轻的施瓦利斯少女当然是蒂珂。

在五十琼库（约六十米）开外就听见她喊道，

“德卡！正要去飞行吗？”

“已经飞完了！”

“那么要回去了吧！”

蒂珂回头对船长托来克似乎命令些什么。托来克大惊失色的表情，就连德卡也能看得见。等两人之间交谈了一阵后，只见变得急躁的蒂珂一头撞飞了托来克，取代他站到船长的位置上。

看到这时，库尔堪嘟囔道，

“拿去”

“唉？”

德卡刚转过头，就被塞了一个大龙虫的饲料袋。把饲料袋交给他后，库尔堪解开了大龙虫的缰绳。

“老师，你在做什么？”

“总不见得让飞行器和龙车都被弄坏吧”

他的对策在最后一刻发挥作用了。

“让开让开让开！！”

就在库尔堪放解开大龙虫的下一刻，冯弗号速度不减的一头冲上沙滩。船底传来摩擦声，海水卷起比腰还高的波浪涌了过来。大龙虫仰天狂吠，六只腿疯狂的动起来夺路狂逃。

库尔堪机灵的藏到龙车的另一边，逃过一劫。被浪拍中翻倒在地的德卡气急败坏的叫道，

“你在搞什么啊，蒂珂！要是弄坏穿梭者号该怎么办！”

“弄坏了再造不就行了吗，反正每次来都能看见新的。小船什么的我最讨厌坐了，所以只好这样来咯”

轻描淡写的说完后，蒂珂从船头跳了下来，环视了一下海风刮过平坦的沙滩，急匆匆的说道，

“好啦，我们快去你的那间破枝小屋吧。别待在这里吹海风啦”

“你要是害怕宽阔的地方，就老老实实的入港坐龙车之类的过来不就行了吗”

“你真傻，我想快点见到你才这么急的嘛”

靠过来的蒂珂胡须一跳一跳的，可爱而妩媚。害臊的耳朵热了起来的德卡转过头，看向冯弗号。

“那船你准备怎么办哟，按这个风向，是挣脱不了海滩了”

“别小看冯弗号的沸转器哟，它能向后倒退的。对吧，托来克”

被她大声点名的托来克，站在船桥上露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您说的虽然没错，凭我们这艘王国最新型的船，是能后退——”

“是四年前的最新型呢”

“从四年前直到现在都是最新型的这艘船是能做到的，请别想用这种说辞来糊弄过去！”

托来克似乎想把蒂珂带回去，可是又害怕走上沙滩，所以只探出上半身在那里大叫。

“要是大小姐您一个人去希裘里基的家里，我这次肯定会被会长给吊起来的！”

“那么，你也来吧，冯弗号就不去管它了”

带着一脸好像胡须都被剪光的表情，托来克沉默了。虽然雇主的女儿非常重要，但至少大陆机械工会的这些家伙不会为了调查船的秘密而把蒂珂给绑起来大切八块。

“……您在那小家伙的小屋子里会安安静静的待着的吧！我过后马上就去迎接您！”

冯弗号上游手好闲的人员只有一个。因为正是这个游手好闲者来到了海滩，所以连个护卫也无法给她派。托来克无奈的启动后退的操作杆，让船朝港口方向驶去。

冯弗号的船尾冒出激烈的水泡，一头扎进沙子里的沉重船体开始一点点倒退。蒂珂一脸完成骗术的样子，她旁边的库尔堪嘀咕道，

“那是怎么动起来的？以沸转器来进行推动这一点我倒是能明白”

“好像是叫推进螺丝吧，你想啊，不是有那种筒中放入螺旋板转动，让低出的水抬到高处的抬水器吗。就是让那种螺旋单独放到船尾处”

“螺丝吗，原来如此……”

“啊，这个是托来克的秘密。库尔堪，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哟”

蒂珂转了转眼睛，抬头看着老人。库尔堪带着一脸不怎么听进去的样子眨了几次眼。

“哦哦，不说的，我怎么会说哟。是吗，原来是用螺丝把水转动吗……”

说完，突然又抬起头，朝着德卡说道，

“你还在这干吗”

“干吗？”

“还不快把刚才逃跑的大龙虫给带回来。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把饲料袋给你的”

“……是为了这个吗！”

“快去吧，我肚子也饿了呢”

边笑着蒂珂爬上龙车。德卡嘴里虽然嘀咕着，但还是去追那只逃得远远的大龙虫了。

库尔堪的目光则在冯弗号和飞行器之间来回移动。

“譬如说去城里走走。以前是小树枝塔成的圆屋，现在是石头结构的建筑，我们完成了漂亮的都市。这些都是为了不让无尽的天空蒙蔽我们的眼睛。

譬如说去大路上看看，装着百多黑吉重物的龙车走大路上，在运输远方的物产。这样我们就不必单独一个一个去宽阔的荒野上寻找猎物。

譬如说看看身体吧。渥利鲁的装饰公匠们独具匠心的三色重染的胴衣穿着我们的身上。这是为了向夜晚聚会的友人们展示才去入手的。

这样想来，我们今日美好的生活，都是因为城市中聚焦起来的财物才能得以实现。积蓄与集中产生进步。我们畏避广阔空间的习惯引导了这个成果。没有什么羞耻的，没有必要逼着自己去荒野”

围坐在咝咝朝外吐着臭煤气味闪光灯的周围，库尔堪手捧着可以拉长也可以折叠起来的书，对两个年轻人大声读着。

“这是[安居论]，作者是渥利鲁的奇戴拉尔。大意是叫我们不要远行，好好住在城里，这样一来既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文化也会发展起来。施瓦利斯中那些没落的神官、染物炼金家、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很喜欢这种论调。在希裘里基中也有这种家伙存在——不过”

库尔堪把长纸相互交叠在一起的折本书拍的一下合起来扔了出去。

“这种不过是怕输的胆小鬼”

“真敢说啊”

“那当然。说到底施瓦利斯们会住在这片群岛上，不正是因为远道渡过了大海吗。就连这个叫奇戴拉尔的生活，也是靠着数十艘船只从大陆运来的食物织物染物才能成立的。光是待城里哪会有什么文明出现？愚蠢透顶”

“这和飞行器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的。你知道天空要比陆地大多少倍吗？要想推进我们的文明，就必须征服天空。总之先走出去看看，打开行动圈，管他是什么天空还是苍穹，我们都要爬上去！”

朝着两位听众，库尔堪敲了一下桌。接着，朝被扔在那里的摊开的[安居论]看去，嘴里嘀咕着这家伙也还需要改良。

桌子的另一边，卡多与蒂珂面面相觑后，笑了起来。每当有客人来访的夜晚，总会变成库尔堪的一个人的演讲会。不仅是卡多这个大弟子喜欢听老人说，连不同种族的蒂珂也非常喜欢这位老智者的充满魄力在其他地方绝对听不到的演说。

“库尔堪，你说的改良是什么？是那个什么名字的施瓦利斯的想法吗？”

“我说的是书，是造书法。像这种样子连在一起的造书法是不行的。书的背面全部浪费了不是吗。把一张一张都双面写上然后把一头给订上……不，颜色会渗透吧。这么说来，应该制造颜色不会渗透到背面去的织纸！不对，不必一定要用织的”

把文明论扔到不知哪里去了，库尔堪一门心思的开始思索新的制书法。这也不算是第一次了，他的探索心没有止境。

蒂珂看了一圈周围，这里是位于费卢塞周边悬崖上的小屋。屋里摆满了库尔堪至今以来想出来的各种东西。卷扬机，手摇扇子，星图，龙车的轴承，漂亮的大龙虫雕刻，风向器，光存器，闪光灯，新式船帆的模型，鳍鳞龙翅膀的模型以及以此为基础的穿梭者号的数十个模型，穿梭者号的部件，为了保证万一飞翔时坠落不至于溺水而死的飞行服。以及堆积如山的书。有一半左右是他从群岛而非大陆那边订购的书籍，另外一半据他说，都是他自己写的东西。

因为他高于常人的能力，才先为费卢塞机械工会的梢头工人，在过去十年间，为大陆西岸的工业发展尽心尽责。

虽然他在数年前就退休过起了隐居生活，但靠着以前积累的报酬，一边抚养着孤儿德卡，一边继续进行喜欢的研究。

不过，即便以他的实力，目前着手进行的飞行器的研究，貌似还是困难重重。

“那么，差不多有眉目了吧？”

“嗯？没那么简单呢。首先要把市场上所有的织纸全部收集一份，用于调查它们的制法……”

“我说的不是纸，是飞行器。五年就能飞到高卢登的约定，只剩一年了哟”

“哦，说的是这个啊”

库尔堪放下折本书，在桌子上探出身。

“说实话，这很困难，虽说只有一年时间了，但也许还要再花个三年”

“果然不行啊”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要调查的事情太多。龙车啊沸转器啊船啊，因为世上的智者们每天都在进行研究，虽然读书也能作为参考，但这可是飞行器啊，据我所知，只有我们在进行研究”

“这么说的话，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就是制造出这世界上第一架飞行器的啦，会在历史上留名呢”

“哦哦，说得好”

库尔堪眯起眼，注视着高徒。

“必须是这样，必须相信能成功。哦不对，成功是没问题的。增加飞行距离的根本方法，我已经想到了。之后就是需要制造各种工具……”

“你是想把沸转器放到飞行器上吧？”

德卡的一句话，让库尔堪受惊似的弹起了尾巴。

“把沸转器放上去……放上去又能怎么样。又不是给有钱人看的笑剧，空中车轮子转起来了，飞行器也不可能前进”

“照这么说的话，想要在水面走也不可能走起来。可是冯弗号是转水的结构呢。那么设计成同样转动空气的结构不就行了？然后用沸转器来进行推动——师傅，你在海边就是这么想的吧”

“你这小子……”

库尔堪瞪大眼睛着着德卡，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注意到了吗，说得没错！水无法打桩，但可以转动推进。那么空气也一样可以。这就是答案。所以大小姐，我有想事求你！”

“不行”

被库尔堪凑过来拜托的蒂珂，在他说话之前，就胡须一硬，拒绝了。

“你是想要我告诉你冯弗号的推进螺丝的制造方法吧，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高度机密”

“……嘛我想也是。不过拜托你能不能想办法帮个忙。别为施瓦利斯或者希裘里基暗中较劲之类的无聊事来拖我们研究的后腿。这是为了大家好才进行的研究”

“如果我答应你，肯定会被母亲大人给赶出去的，那样一来嘛，就要到这里来和德卡一起过借宿生活了，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对机械制造什么的完全搞不明白的吧”

两个希裘里基无力的坐在地上。嘛，说的也是啊，他们叹息着。

“没办法，那么我们自己来想办法了，大概会花些时间，但不是不可能”

“可是师傅”

德卡担心的说，

“说起来，拉格纳夫先生说的真没关系吗”

“谁是拉格纳夫？”

“在费卢塞没有机械工会的登录认可，就不能制造新的机械。如果卖的龙车在行驶中车轴脱落，是很危险的吧？”

向蒂珂解释了之后，德卡看着库尔堪。库尔堪搔着脖子，说道，

“总会有办法的吧，问题在于我的寿命够不够用”

“寿命……师傅你也会死吗？”

“啊呀暴露了啊，我是不死的”

少年和老人对视着，大笑起来。

这时，小屋的门没有任何先兆的打开了，一个大个子的施瓦利斯走了进来。

“大小姐，您没事吧”

“托来克！你这样可不行，进希裘里基的家时要先打个招呼才行”

“那真是对不起了，因为今天我被希裘里基刁难了，所以不小心忘记了他们的礼仪”

“喂，这就是你的打招呼吗。不过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都已经吃过晚饭了”

库尔堪动都没动的瞪了一眼托来克。不过他不是真的在发火，对于不同种族的不同处事方法，他有接受的包容力。

不过托来克却不是这样，他冷漠的露出牙齿说道，

“我也不是喜欢才这么晚的。因为费卢塞机械工会的领头没有出来迎接，害得我们的船停了半芯的时间”

“拉格纳夫那家伙做的好事啊，你也真的是，既然不想等，干脆主动找上机械工会去不就好了”

“别说蠢话，冯费号是来送高卢登租界商会会长亲笔信的船。是两个月才有一次的重要邮船。他们过来接迎才合规矩”

“哼，都好不到哪里去，喜欢那种无聊的坚持”

“啊，今天真是灾难日。好不容易见到你们商会的领头，却听了一堆关于亲笔信的抱怨话，还被逼着要我带路”

“带路？”

库尔堪胡须一摇，托来克从门口让开，在他身后，能看见几个希裘里基。

“都是你的客人。看见那种可怕的能在天上飞的东西，然后找机械工会的。正好遇上我也在，所以就不得不带他们过来了”

“他们是谁”

库尔堪站起身。睁大眼，警惕的样子。虽然托来克嘴上抱怨很多，但在苛尔堪眼中是无大害的异族，但要是换成陌生的他人，就不一样了。这里有太多不被窥视偷窃的秘密。

“我们是从东岸来的，我叫司”

“那边的呢？”

“阿洛米堤，阿尼，柯莱克特，都是我的仆人”

进来四个希裘里基，一个男，三个女。个子都很高，打架的话似乎挺占优势，身上穿的为了适应酷热的大陆气候而改造过的增加空隙的群岛长套，都是做工精致的服装，而且语气也很平和，感觉不到敌意。

“你们有什么事”

“傍晚我们看见在空中飞过的翅膀，那真是厉害啊，是你制造的吗”

“……哦，你说厉害？”

库尔堪饶过桌子，走到小屋的另一道门口，朝来访者招了招手。

“过来这里一下”

“什么事？”

四位客人再加托来克，一直走了过来，等司刚站到门口，库尔堪就一把打开门。

热带的温暖潮湿的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司用手腕挡住脸，提心吊胆的躲开。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海！”

门外数步之遥，就是垂直的悬崖。格着数百菲菲克的黑暗海峡，能看见高卢登岛上的灯火明灭可见，向下望去的话，可以看见嘶咬岩石的海浪在星光下粉碎成白色泡沫。

库尔堪迅速饶到司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然后，又发出一声‘哦呀’。

“你，睁着眼睛呢”

“因为这里景色不错”

“你很了不起，就算是希裘里基，大部分家伙看到这里开阔的景色都会闭上眼，施瓦利斯的话就站不起来了”

说完，库尔堪带着司回到房中，关上门。

然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呢。其他的家伙都只会感到害怕，既然你这么有胆量，我就相信你确实喜欢我的飞行器。我们谈谈吧，你想知道什么”

“各种事有很多”

“那就先座下说吧”

库尔堪刚把客人招呼着坐下，托来克突然大叫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里？德卡也不在，柯尔堪先生，你们想怎么样！”

“你可真是烦啊，打扰年青男女缠尾巴说说悄悄话，可是很不知趣的行径”

“我的尾巴！”

惨叫似的朝左右乱找的托来克，发现敞开的大门，正想要跟上去的时候，他的尾巴被库尔堪一把抓住。

“你就别去了，他们年纪还小不会有什么事的。你的尾巴我会好好疼爱的”

“请放过我吧”

“你的尾巴我就放过了，不过给我好好听着，你这家伙似乎需要一点点说教”

库尔堪在大门上关上结构复杂的搭扣，走到厨房那里，厨房看上去和这边环境差不多都一样是东西到处乱扔的样子。他一边开始咔嚓咔嚓的做菜，一边大声问道，

“拿瓦库城的红茶和渥利鲁的豆汁，你们要哪个？”

“哪个都没听说过”

“那是当然，这都是我想出来的。哪种都对身体很好——大概是吧”

“哦，那么我选红茶”

听到司说得这么干脆，荷尔堪反而吓了一跳，转过头怕人的露出牙齿说道，

“胆子不错啊，值得表扬”

“耳朵在跳舞呢~”

站在悬崖边的蒂珂被风吹得耳朵乱翻，吓得不敢动。

“别逞强啦，来这边”

站在他后面的德卡从她背后抱紧了她，啪嗒一下坐地上。吱，轻轻松了口气，蒂珂把身体靠着德卡。

虽然温度有些热，但并未觉得不舒服。感受着彼此后背与前胸的触感，白色与黑色毛皮的两人交谈着。

“还以为是夜晚看不见天空，能稍微再像样些……但还是不行，我还是害怕啊”

“不过已经有进步了哟。第一次站在悬崖边的时候，蒂珂差点掉下去吧”

“因为被你拉着尾巴给救了回来，差点以为会粉身碎骨”

“那些客户现在大概也被师傅拉着尾巴给救回来了吧”

“哈哈……得尽快习惯才行呢。不然坐德卡的飞行器，就好比从树枝上跳下来了”

“是啊，我也想尽快让蒂珂能坐上穿梭者号。坐上它，真的能改变人生呢”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的吗”

“再说一遍给我听”

“感觉变得渺小了”

“渺小？”

“是我变得渺小了，周围是无比辽阔的天空，自己不过是如沙粒般的一个小点。可是心情却会变得非常广阔。感觉无论哪里似乎都可以去的”

“……真好啊”

“我一定会飞到高卢登。那样一来，就算没有邮船，我也能见到蒂珂你了”

“我很期待”

“嗯”

“不过，也许还是希望你别那样做”

“为什么？”

“德卡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死的，我可是老师的弟子”

“是吗，你是那个库尔堪的弟子啊

摩挲着彼此的脸颊，微不足道的话题，似乎能无止尽的聊下去。

没有什么东西能阻隔两人。

“这就是穿梭者号吗……”

“对，是十六号”

与小屋毗邻的工作室中，库尔堪向怔怔看着飞行器的客户人们，骄傲的说到。

吊在墙壁上闪光灯的尖锐照明下，宽约五琼库（约六米）的翅膀留下复杂的阴影。

用一句话来说，那剂型由木树和叶布制成的鳍鳞龙的巨大图画。将生物的胴体换成能够载人的舟形胴部，将船舵作用的鸟头和尾巴，换成了前后垂直翼，将身体左右倾斜保持平衡的前肢与后肢，换成从胴部向左右突出的四个秤砣。

就连制作者的库尔堪也不得不说这是一件与美丽无关的东西。不过，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还没有最终完成。

“用了四年半的时间，报废了二个模型与十三个实验机，终于做到这一步。如果风力好的话，可以飞行二十菲菲克的距离，高度也能达到这个悬崖的数倍——不过，这不过是初步小试。现在，我有一个新的腹案。只要能成功，别说是二十菲菲克，就连对面海岸，我都能飞到”

“您是怎么想的？”

“这就不能说了，嘛，等我确定之后再告诉你们吧”

使用沸转器的方案，没打算说出来。反正就算说了，他们应该也听不懂。

不过，司似乎比估计中远远聪明得多。

在与旁边的女性们小声交通之后，司回过头说道，

“虽然是我作为外行人的看法，不过这架飞行器还有几个可以改良的地方……”

“我可不想听外行人的建议”

“那么，就作为感想，您随意听一下吧。首先是机首的垂直翼，这个拆除其实也没关系，因为后面也同样配置了”

“你觉得没有嘴巴的鳍鳞龙飞得起来吗”

“鳍鳞龙？啊，你是指那种生物啊。那是用来捕食用的部分，自然而然发展成了向上转舵的功能，如果是不需要捕食的躯体，即便没有嘴巴它们也是能飞翔的”

“不用捕食的躯体？你的想法还真是奇特。不过……嗯，仔细想想，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库尔堪的想法变了，他觉得也许司不是外行人。这么一来，就存在被他盗走机密的危险。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吧。

“虽然机体的制造也是个问题，但机械工会那边可能更麻烦呢……那些家伙老是乱嚷嚷不准制造这种东西。根本不想明白能飞翔在天空上的东西是多么美妙”

“我见过工会的人了，是拉格纳夫先生吧，他反对制造吗？”

“嘛，还有里面其他几个家伙。虽然只有几个，但都是机械工会的高枝成员，他们听不进我的话。以前明明敢拿钱出来，成功开发了这个崭新的工具的闪光灯。如今却变得个个胆小……”

“如果他们不行的话，那就请镇里的其他人来协助如何？”

“你说什么？”

库尔堪不高兴的垂下胡子。从司旁边突然有人插嘴进来，是阿洛米堤。

“让这架飞行者飞过城市上空。至今以来都只在海上飞吧。如果能进行稳定的飞行，飞过城市上空也应该没问题吧？如果能让大多数人感动的话，机械工会也就不得不承认了”

“……你还真会说一些可怕的事啊”

库尔堪听得脚一软，不过，马上眨了几下眼。

“这我倒是没想过。确实一次也没从城市上飞过……看见穿梭者号的居民会是怎么一幅表情，值得一看呢”

“要干吗？”

“试试吧……喂，那边的，你那算什么表情”

工作室的一角，托来克就像在说‘不敢相信’似的摇头。

不久之后，库尔堪他们就会对这种表情看到厌烦。

“阿洛米堤，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站在机械工会大楼的屋顶上，俯视着下面车水马龙，店家鳞次栉比的费卢塞市中心广场，司不满的说道，

“我以为改良飞行器才是此行的目的，为什么要先进行公开试验”

“理由有两个”

站在司身旁的阿洛米堤抬头染成一片藏青色的天气，回答道，

“其一，库尔堪的情况与地球的莱特兄弟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如果他是威尔伯·莱特的话，我们要做的事情就简单了。调查飞行者号的结构，不动声色的指出其技术方面的不熟之处。不久后便能制造出引擎并开发出动力飞行器吧。不过，库尔堪是不可能的”

阿洛米堤指着费卢塞的街道。

“这个世界，别说是石油引擎了，连蒸汽机都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发动机以及乘物本身都不怎么发达。在这之中，只有他的飞行技术是格外突出之物。可以说是孤峰吧。形成名为动力飞行器之高山的必要原野，机械工程技术、材料学、发动机工程学，物理学，数学，这些都没有出现。想要辅助库尔堪，让他开发出飞行器，就意味着要让他一个人来进行所有这一切的飞跃性的进步……换句话说，要想让他造飞行器，我们需要为他分担的工作，将变得非常繁多”

“那么阿洛米堤，你是说”

司吃惊的转过头。

“你们觉得他没办法造出飞行器？那么就算我们帮忙也没有意义吧”

“所以我说还有一个理由”

阿洛米堤注视着司，愉快的说道，

“在这个世界中，除库尔堪以外，没有其他研究飞行的人。不仅没有固定翼机，回旋翼机，扑翼机等重飞行器，连热气球或者氢气球也没有诞生。这是我们在轨道上就仔细调查过的，所以可以确定无疑。库尔堪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被孤立的处境——在这样的世界上，如果让翅膀飞起来，哪怕不是完全的动力飞行器，恐怕也能带来很强烈的冲击感吧”

“不是在介绍推广飞行器这种东西，而是引起所有人对飞行的兴趣？”

“是的”

阿洛米堤笑着点头。

“可能的话，如果大家能肯定性的正面去接受它就好了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屋顶一侧靠着的梯子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这里没有楼梯这种东西。因为这个星球的ETI，原本就没有把屋顶当作有效使用面积的概念——两个希裘里基爬了上来。一位是机械工会的会长，也就是地位接近于这个城市市长的权力者拉格纳夫。另一个男人男没有见过。从他的耳朵到右肩、右胸、腰下为止，都套着由货币大小的金属板串成的单衣。这一身粗鲁的装束，以及脖子上挂着的带子里装的小工具，是任何一个普通市民都不会有的装备。

“说好的时间还没到吗”

这个男人说着走了过来，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洛米堤。只见阿洛米堤礼貌的垂下耳朵，打招呼道，

“感谢您大驾光临，嘉鑫总督。这位是我的主人，司先生”

“哦，辛苦了。听说你是东海岩机械工厂的厂主吧。没想到我们弗卢塞居然也会有和你们那里同样先进的机械，我居然忽略了。感谢你的报告”

“阿洛米堤……”

司拉了一下阿洛米堤的胳膊，小声说道，

“他是总督？那就是这里的军队指挥官吧。为什么把他叫来？”

“无论在哪个时代，军队都是新技术的最大赞助商哟。虽然不能算是最好的就是了”

“你不是很明白的吗？要是飞行器被用来战争该怎么办？”

“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飞行器还是会被军队使用。既然如此，不如在开发初期就插上一脚获得话语权，以后才方便进行抑制”

“阿洛米堤……”

司握着她胳膊的手不由自主的用了力，他想透过光学迷彩，看清阿洛米堤真实的表情。

当然这是不可能做到时的，就算能看到，人的表情也是不靠谱的东西。再加上，她还不能算是人。她的外表和心灵是不相通的。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摆出天使般的笑容来说谎。

尽管如此，司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感到阿洛米堤在回避他的视线。

“恩，来了吗……”

两人短暂的对视，因格纳夫的话被打断了。

“嘉鑫，在那里”

“是哪个……哦哦，看见了就是那个吧！”

司他们也朝着两个希裘里基注视的方向看去。

从城市北侧的悬崖上，一个小小的光点在空中滑出。无声无息，如流水般飘动，缓缓的那个点朝这里靠近。

“德卡……顺利起飞了呢”

司嘀咕着的时候，一旁的拉格纳夫大声的怪叫起来。

“太高了……那个东西要从那么高的地方飞起吗”

司回过头，看见拉格纳夫拳头紧握全身僵硬。披肩上的银环叮叮响着，他正在发抖。

拉格纳夫应该曾经看见过库尔堪的飞行器。可是他的样子却不太正常。司担心的搭话道，

“拉格纳夫先生，没事的。那个东西不会那么简单就掉下来——”

“让他下来”

“……唉？”

不觉眨了眨眼的司，看见拉格纳夫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让他下来，快让他到地上来！太危险了，会被吃掉的！”

“拉格纳夫——”

“司先生，他飞过来了”

被阿洛米堤扯了一下胳膊，司回过头。

穿梭者号一边大幅度回旋一边开始下降。能看见它的轮廓，然后是外形，接着是坐在机体前方的德卡也能看见了。高度大概在一百五十米左右吧，然后调度开始下降一百四十、一百三十。

随着它的靠近，城市里如浪潮一般的叫声。司注意到了，希裘里基虽然视力比人类要差一些。但在这个调度上他们也能看见德卡的模样了。市民们注意到飞行器了。

欢呼声，只能听到一小片。然后尖叫声开始高涨，转眼间开始扭曲成数百人的惨叫。

就在这片惨叫声中，从各家屋顶大约三倍的高度上，飞行器迅速的飞了过去。从司前面的机械工会的广场上，黑色的羽翼影子如滑过般横穿而过。

接着广场上发生的骚乱，让司目瞪口呆。

希裘里基们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抱住头，开始在石头路上爬行，不知该逃去哪里。司大喊道，

“大家不要慌张！那个不会掉下来的！很安全！”

“……不对，司先生”

倾听着群众的叫声，将数百个声音一个一个分析的阿洛米堤转头说道，

“他们不是在害怕飞行器会掉下来”

“那是为什么？”

“他们说，眼睛花了，要被吸进去了。还有就是……要被吃掉了”

“被吃掉？”

咚，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司吃惊的转过头，没有看到拉格纳夫。因为他正慌张的跑到屋顶边缘，这位机械工会的大人物一屁股掉到数米的下面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狼狈的逃进了屋子里。

“拉格纳夫先生，怎么了……”

“那家伙也是个短牙的男人”

司抬起头，看到嘉鑫还站着。虽然肩膀抖的厉害，但两脚确实是站住了，盯着朝城市方向降落的飞行器一动不动。

“嘉鑫先生，您没事吗？”

“当然没事，别把我和那些没玩过命的家伙相提并论。区区大龙虫的影子怎么能把我吓倒”

“大龙虫的……”

“市民好像都不行呢。哦哦，这个能派上用场。是的，那个东西太棒了……”

自言自语的嘉鑫，诧异的看着司他们。

“你们好像也没事呢。看上去挺年轻的，但应该经历过不少生死战场吧？”

“不是的，嘛……”

司他们只有含糊其词了。

“这些吃屎的！”

酒杯砸在桌上——当然了，酒也是他自己发酵红豆酿造的——库尔堪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过因为一次实验让城市大混乱了一下，居然就停掉我的所有养老金，这群细尾巴的混账！”

“对不起，库尔堪先生……”

“不是你的错”

库尔堪背对着畏畏缩缩的司说道，

“是拉格纳夫他们的问题。就如我和德卡一样，我们所有人终究会习惯天空。就算是城里的人，让他们多看个二、三次也会习惯的吧，但那些家伙却不明白这个道理，真是混帐！”

“对不起……”

看到库尔堪自暴自弃的喝了一杯又一怀，司不禁再次低下头。柯莱克特从他身后耳语道，

“综合市民们的说话，引起恐慌的原因大致判明了”

“是什么？”

“他们说过，会被吃掉之类的话。那是指类似大龙虫的大型肉食兽”

“大龙虫啊……那不是很早就被家畜化了吗”

“所以说，那是更往昔的记忆。就好比人类会害怕黑暗，这是烙印于本能中的恐惧。您还记得数百年前琪秋卡时代的事吗？当时的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对于无法藏身的平原地带，怀有极度恐惧。也是受此影响，他们至今忌讳开阔的场所。而天空这种没有任何遮拦物的空间，能最大程度引发他们的这种恐惧。甚至强烈到了害怕不可能存在的大龙虫……”

“就是说，市民看到出现在那么恐惧地方的德卡，以为那孩子发了疯，害怕得不得了是吧”

“嗯……在根源部分，存在与人类不同的恐惧感。这还真是难办啊”

“我懂了，这就是以前你说过的，阻碍这个星球ETI的东西吧”

“虽然我没想到能这么清楚的发现”

想通了以后，司长叹一声。

目光回到室内，库尔堪正借酒浇愁，德卡和蒂珂两人去外面了。库尔堪的对面，托莱克精疲力竭似的垂着胡须坐在椅子上。这个施瓦利斯在目睹了今天的飞行后，全身抖得差点没晕过去，一路逃进建筑物中。与希裘里基相比，似乎显得更害怕，这如果是施瓦利斯的普遍反应，那可就前途多难了。

司转头看着一旁的阿洛米堤。

“关于这次的任务，我们是不是从根本上重新思考一下比较好”

“您的意思是？”

“过来一下”

司拉着阿洛米堤的手，走出门。

“对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来说，在天空中飞行是有着与人类不同的意义，这一点我已经很清楚了。那么，是不是可以不要勉强他们去克服这种本能，逼着他们去飞翔，而是让他们构筑不依靠飞行器的文明？这种选择也可以的吧？”

“我们可不是在强行的引导他们呀，库尔堪是自发开始研究的”

“可是只有库尔堪一个不是吗。就算是先行者，他也太特殊了。打比方来说的话，不像是莱特兄弟，而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吧？（C注：英国著名科幻小说家），飞行器对希裘里基来说，也许是不可能实际的时光机吧”

“可是，对于奥赛亚诺文明来说，这是有必要的！”

阿洛米堤的声音很强硬。这次司终于浮现了一个清楚的问题，朝阿洛米堤逼问道，

“阿洛米堤，你是不是在恣意操纵奥赛亚诺的文明？”

“没有这样的事”

“以前我就觉得，我们在菲琪卡皇帝的时代，为了让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停战而发动战争，以战止战。可是，重新调阅当时的记录我却发现，你在原本以威吓就能结束的战斗中，却为了歼灭敌人而使用了炮兵”

“……”

“渥利鲁那时候也一样。在中立都市的渥利鲁，施瓦利斯的宗教指导者想派遣军队的时候，你说过可以选择暗杀吧。那是极为危险的干涉行为”

“……司先生”

“别说你忘记了，我虽然是个容易忘事的人类，但你不可能会忘记”

打断想开口说话的阿洛米堤，司再次说道，

“而且，有一个你们至今以来一直在敷衍的最大问题”

“……您是指什么？”

“施瓦利斯是怎么横渡大海来到北限群岛上的”

看着阿洛米堤沉默了，司又追问道，

“四百年前，施瓦利斯原本只栖息于托瓦帕卢大陆。而现在，却在群岛上构筑起了人口达到一千多万的国家。仅仅凭着少数的漂流移民，不可能诞生如此众多的子孙。然后在施瓦利斯中代代相传的『被赐予的土地』的传说。在那个传说中，施瓦利斯的祖先是被神带到这片群岛上的”

司的视线紧紧注视着阿洛米堤，就像不让她逃避似的。

“阿洛米堤、还有邦尼、柯莱克特。反正你们两个也在偷听吧。回答我——是你们一手打造了圣统帝国吗？”

大门啪得一声打开，另两个目的人格走了进来。三人围住司。司一步没退，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是在操纵奥赛亚诺吗？”

阿洛米堤如同冻住般停止了动作。司记起曾经见过她这个样子，大概要在之前三次的降落任务中，他们搭乘帆船穿越大海时遇上了群岛的舰队，在与施瓦利斯的皇女交战之后，司逼问阿洛米堤为何会有如此之巧的相遇，当时的阿洛米堤试图说些什么时突然倒下了。

和当时一样。

“司先生……我们是”

带着颤抖的声音阿洛米堤正要开口。不过司打断了她。

“等一下！……你现在可以不必告诉我。我知道有些事你们无法说出来”

“……真的可以吗”

“所以我说的是‘现在’，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回答了。你们，很明显没有遵守外文明支援的三大原则——保护·培育·不接触”

“司啊”

邦尼插嘴道，

“我来说吧。所以拜托了，既然我说了，你就别向她们两个打听了”

“……这么说来，你们三个人之间，还存在不同？”

“对此我能回答YES哟，不过，别提问。这边的两个，特别是阿洛米堤就好像是带着炸弹一样危险的。如果被问到什么不好的问题，仅仅如此也能让她陷入机能强制停止了”

司倒吸一口冷气。虽然猜想过，但被这么明白的一说，还是觉得很受冲击。她们身上隐藏着一个能被比喻成炸弹一样封印起来的大秘密。

至今以来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中一直展开行动的目的人格，竟然不是真正的同伴。

“……果然是这样嘛”

司拼命用力站住了不让自己摔倒。至今以来他所做的一切的意义，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现在支撑住身体和心灵都需要相当的努力。

不过，邦尼的话让司振作了。

“只有这点我是可以告诉你的哟。我们三人知道司选择支援任务的动机，并且，我们的目的与之并不相反”

“为了不让孩子们成文明的牺牲品——”

“司你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这句话真正的意义，我们很清楚。不过司，你在自己的动机与三大原则之间，不也一直很苦恼吗？”

司一惊抬起头。

她说的没错。似乎第一次到达这个星球时就是这样。在至天树的树梢上住着的尚未掌握火的原始施瓦利斯，一边与他们接触，一边对禁止干涉的三大原则感到矛盾。当时的那份苦恼至今都没有改变。

这时，邦尼说了一句改变四人关系的话。

“司，由我们来指引奥赛亚诺吧”

“这样……是在违背支援厅”

“也许是吧，但也许也不是。我的意思是由你来判断吧，我服从你”

“你的意思，难道是”

“等一下——你想说的我能猜到。但于你的问题，回答大概是YES。不过，请不要再问更多了”

注视着邦尼的司，准确明白了彼此没有提出的问题与回答的内容。既然说违背支援厅这种话都说出了，那么这三人应该是受命于支援厅以外的某些存在。不过，她打算服从司，所以眼下她从属于哪里，并不是个问题，所以不要再追问了，这就是邦尼话中的意思。

视线朝另两个看去。

“……你们也同意这样吗”

“司先生……”

柯莱克特打破沉默开口道，

“对于您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这样的。从一开始，我就是违背三原则采取行动——从故意第一次奥赛亚诺的登陆行动失败开始”

“你说那故意的……”

司呆住了。

“故意……让穿梭机坠落的吧？”

“是的那是为了不再等待支援计划直接与ETI展开接触。那以来，所有任务中，我都采取了同样的行为”

司脑中以往的记忆翻滚，迅速形成新的认识。穿梭机的坠落——意料外的接触——任务的失败。一次次的所有失败！

“难道，一切都是你……”

“作为一切的结果，现在的奥赛亚诺已经发展到相当于地球十九世纪阶段的文明程度。司先生，请您思考一下这件事。奥赛亚诺的今天，你不认同吗？”

柯莱克特指着夜晚的费卢塞城。转头望去的司反复思索着她的话。在短短四百年间，如此急速的进步。

“学习过周期文明学的司先生应该知道的吧。文明很容易毁灭。在历史上开花结果的大文明的背后，存在着数十倍曾经失落的被践踏的文明——奥赛亚诺，看上去像是会灭亡的样子吗？”

“……不像，不过！”

“血曾经流过，无数的血。那是司先生最想回避的，这我很清楚。不过，我可以这么说，我们总是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

司有点苦涩的回味着柯莱克特的话。确实，没有变成最坏的结果。所谓最坏结果——简单的举个例子来说就是印加文明，那数千万的死者。

“所以，请您相信我们”

“如果违背支援厅……就能减少死者？”

“我不敢如此断言。但是，如果一直听从支援厅的指示——奥赛亚诺此时也许还不会有文明诞生。他们也许还住在树梢之上——”

“不是也许，而是肯定！”

司吼道，

“因为那、那正是我的愿望……”

被突然这么一吼，三人困惑的对视了一下。不过，很快阿洛米堤说道，

“我答应您，司先生。会把牺牲限制在最小程度……”

“阿洛米堤……”

司抬起头，阿洛米堤走近他，安静的看着他。

“所以……好吗？”

“……好吧”

司点头。柯莱克特和邦尼的话都有道理。不过，阿洛米堤想要告诉思的是超越道理的某些东西。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我们的目的不能说，不过，除此以外都可以回答……所以，请相信我们”

“……明白了”

司微微摇了摇头，像是确认重新建立的关系般说道，

“我们一起指引，这颗星球吧……”

三人无言的同时点头。

从通往小屋的道路上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四人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过来的是一辆龙车。停在四人面前后，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借着星光看清了他是谁。

“嘉鑫总督……”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搅，这里就是库尔堪的家吧”

希裘里基的军人看了看四人，开玩笑似的说道，

“那家伙在里面吗，现在不会正消沉着吧”

“是的，您没猜错。因为资金援助都被断绝了……”

“我会让他们继续提供资金的，这一点我嘉金可以保证”

“您？”

朝着惊讶的司，嘉鑫咧嘴一笑。

“费卢塞军队决定使用那种机械。别管拉格纳夫怎么说，那东西作为商品太可惜了”

说完，嘉鑫就走入小屋中。

留在原地的司，又看了阿洛米堤一次。

“和预测的一样呢，军队对飞行器……”

“是啊”

“这样，会进展顺利吗？”

“……我们会保证其顺利的”

阿洛米堤抬起头，倾诉似的说道，

“我相信司先生。不用理会支援厅怎么说，请按照您自己的想法，去指引这个星球。我会服从，我会让自己服从……”

话中不像普通请求的紧迫感。不管愿意不愿意，司都发现了。

哪怕阿洛米堤做出让他觉得过分的事情，恐怕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这是可以肯定的。

那么自己——

“……我试试看，交给我吧，阿洛米堤”

司用力点了点头。

统联标准历（UMT）六六五年，C·O辻本司开始了对第六百十一号外文明奥赛亚诺的第六次支援任务。

从卫道轨道上放出遥感侦察器进行无人侦察，接着通过目的人格的实地侦察，确定本次支援目的是对进行动力航空机开发的ETI科学家进行支援以及对普通ETI进行飞行行为的启蒙活动。司提出的计划书，在象限统辖官玛萨·谷谷的初审后，递交支援厅，本部经过审查后，确实其有效性、合法性、伦理性后，批准了其活动。

一方面按部就班的申请正规手续，另一方面司也开始着手从未有过的行动。

第一步是在支援船维多利亚号上，大量增产无人侦察用的电子侦察器。手掌大小的小巧圆筒形机械，与PAF同样以无声飞行装备飞过数百公里距离后，借光学迷彩隐藏身影，同时以内置的观测器开始收集声音与画面等多种数据，然后转送至维多利亚号。虽然不具备突破大气层的机能，但降落能力还是具备的，从轨道上向星球表面投放后，能够观测整个星球的全部动态。

之所以至今很少用到这种机能，是因为虽然配备光学迷彩，但并非万能，存在被ETI识破后被捕捉到的危险。而这风险，司通过让其搭载自毁装备而得以回避。虽然根据支援厅的规定，自毁机械被ETI目击也是被禁止的，司打破了这一条禁规。

所以他们获得各地的情报要比以往远远简单也详细得多。

以此迅速把握了库尔堪身处的环境以及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的社会情报。

成为库尔堪新赞助商的嘉鑫是弗卢塞市的军队指挥官。他的目的是飞行器的军事利用，不过其计划的后续影响被详细预测到了。

弗卢塞军队是城市的自卫军，先不说有没有出征的意愿，而是根本上没有那种能力。另外，包括弗卢塞市在内的大陆各地的诸多城市，市长、商人、工人行会的会长等是以经济性同盟的方式结合起来的，但在政治和军事上的连带关系，却尚未形成。所以，弗卢塞军没有卷入其他都市战争的风险。

弗卢塞军队的假想敌，是海平面上占地二十五公里的高卢登岛，这座岛是以前施瓦利斯的『断尾王』菲琪卡二世以南征战略占领的地方，至今依然处于施瓦利斯国——现在更名为联合王国的国家——的支配之下。岛上有很多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的贸易公司的驻外机构。相当于是GMT时代的香港或者是长崎的出岛，是一块经济性的租界。

菲琪卡军防备的正是驻扎在高卢登上的施瓦利斯军队。不过，两者的外交关系，比起曾经发生骚乱的渥利鲁岛要理智的多。隔着数千公里的大海进行交易，结算账单要花费数月之久，所以彼此的信任是非常关键的。正因此有如此深厚的信任纽带，军事行动才会受到经济和政治层面的阻隔。不仅双方的重要人员经常在岛上驻在，高额的商品、现金、有价证券也相互借贷。也就是所谓变相的人质交换。

弗卢塞军不会入侵高卢登岛。

这是目的人格们得出的结论。

即便嘉鑫让军队配备了飞行器，其用途也仅限于侦察和联络吧。从性能上和理念上来说亦是如此。他们对飞行器最期待的其实是这种奇怪机械的威吓效果。不过威吓性随着时间流逝，其有效性也会变弱。等到那时，这种机械就会向民用的途径发展。把飞行器交给弗卢塞军的危险性很低。

为了形成希裘里基接受飞行器的基础，通过这条路径应该能得以酝酿。

然后问题还有两个。

把他们的成果向他们的假想敌人施瓦利斯传播。

以及，完成飞行器本身。

弗卢塞码头的等候室中，和平时一般无二的高昂风笛声传入室内。

“这声音，听着耳朵会疼起来呀”

听到从屋顶上传来的伏伏的声音，蒂珂按着耳朵皱起脸。德卡苦笑起来。

“那个是老师的发明哟，用声音能赶走鳍鳞龙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管它们不就行了吗”

“那样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粪便了”

“嗯，那倒是不好”

蒂珂皱着脸。

等待室都是搭船去高卢登岛的乘客。蒂珂也结束了这数天时间的滞留，从这里搭乘冯弗号归岛。托来克和其他的船员都已经上船进行出港准备了，德卡来送别留在最后上船的蒂珂。

“那么，你的那位老师不来吗？”

“他正在研究的关键阶段，眼下不是能出来的时候啊，不过，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卡可递出一个小箱，蒂珂意外之下胡须一跳。

“这个？”

“这是老师忙里偷闲做的不会渗色的新染料还有使用方法。以前他有弄过一种用来为布匹单面上色的染料，这次是为了能在染料上面再写字而稍微改变了一下配方”

“只用三天他就做出来了？不愧是库尔堪——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这东西看上去不像是很有趣的手信”

“对不起，其实，这个是用来作为借口的”

“借口”

“如果用的好的话，就能成为很流行的染料哟。把这个给蒂珂的母亲，说不定就能对你老是偷跑出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眼吧”

“哦哦……是这么个意思啊”

蒂珂理解般眨了延眼。

“这么想来，说不定会是很难得的手信了。不过反正我回去还是会被说教一番”

“每次都让你偷偷溜出来，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啊”

“我说过不用在意这点小事的吧。我是因为自己喜欢才来的，不过，将来的话——”

两人对视着，微笑起来。

“还来吗？”

“当然来啊”

用稻草绳绑着衣服的港口人员走进栈桥，高喊着‘施瓦利斯的蒂珂殿下在吗’！两人伸手互相轻抚了一下对方的耳朵。

“那么，我走了”

“好的，两个月后见”

蒂珂走了过去，搭上船，冯弗号独有的气笛声响起，德卡默默从栈桥看着它驶离远去。

“呜……这个吃粪的!”

在工作屋的桌上，卡嚓卡嚓啃着削棒的库尔堪，看着不像样的十八号，狠狠扔出削棒。

“可恶，该从哪里着手才好，这种东西真的能飞吗！”

“抓狂了呀”

“干吗！我不是说过工作时严禁来打扰的吗！”

库尔堪转头过破口大骂起来。不过，两位女性毫不在意的走了过来。一边的女孩，好像是叫阿尼的说道，

“不好容易有了资助者，得趁着嘉鑫还没改变心意快些完成飞行器吧”

“那种事还用说嘛，可是，这次可是非常关键的，一筹莫展啊现在……就算对你们说了估计也听不懂吧”

“只是听的话我们也能行的，讲出来也许会有些头绪也说不定呢。来说说看吧”

“哼，说得好听。不过呢，嘛，能让那小子给我资助也有你们的功劳，我就稍微给你们解释一下吧”

库尔堪离开桌子，在穿梭者号周围信步走起来。

“我的想法是，使用和那艘冯弗号一样的螺丝，推动空气的结构。最初我想使用沸转机来运转螺旋，可是沸转转太大了，也太重了。所以试着比较了一下其他的方法。比如使用扭转后会弹回原状的树液浸泡过的绳子，又或者在轴上挂铅坠，使其一边下降下边回旋……可是，无论哪种力量都太弱了，很快就会失去动力。我甚至想了让大龙虫上去来帮忙旋转的主意”

“那样的话，为何不让搭乘的人员进行旋转呢”

“你的主意我一开始就想到了哟。可是稍微思考以后发现那是不可能办到的。我们距离高卢登岛有近一百菲菲克的距离，以现在的飞行器，需要用半芯的时间（一个多小时）。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怎么可能一直去转动把手？估计飞不到一半就支撑不住了”

“呵呵，毕竟你们都是些短腿的啊，以那样的腿来旋转确实困难呢，而且这里也没有自行车”

“你说什么？”

“嘛，别在意那么多，最后你觉得哪种是最好的”

“总之能长时间运转是第一位的条件。这么一来只有使用机械了。就算我再不愿意也必须依靠沸转机。没办法之下我就试着设计了一下能搭载的机体。这次的问题就是大小了，你能不能想像我们这间工作屋整个飞起来的样子”

“——您是能办到的吧”

听到阿尼的话，库尔堪一个回头，泛出微微的笑容。

“你真清楚我啊，我能做到。在百年以后这样的东西估计就能在天空飞翔吧……可是，嘉鑫要是听到了，估计当场就会对我绝望了吧”

“你是个真正的笨蛋呢——就好像贝尔、爱迪生、爱因斯坦”

“那都是谁啊”

“被未婚妻的老爸毒打，因为工作时间打盹儿被炒了鱿鱼，被别人称之为草包的家伙们呢。虽然能看见百年以后的事情，却看不清自己脚下的东西”

“虽然听上去不像，不过我们这是在夸您哟。库尔堪，您是天才”

“少吹捧我”

“这不是吹捧。因为您对于航空机体设计的本质性的关键点，已经深有体会了。接下来就是阶段性的制造模型与实体机，不断进行错误与尝试的验证。以这种方法，能让研究推进到改变穿梭者号三轴倾斜角度的程度——这样的话，便有教你的价值了”

“……什么？”

库尔堪震惊的重新审视着柯莱克特。虽然无法理解她说的细节之处，但这个女人恐怕将要说出非常重要的事情。

“引擎的功率与重量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你似乎已经明白了呢。没错，穿梭者号接下来必须改善的两个方面其实是一个方面。是为了提升飞行性能搭载沸转机，又或者维持机体必须开发小型的强大引擎。如果是还有不接触原则的限制，最多只能把其中的一个悄悄教会你……”

柯莱克特眼睛炯炯有神，仿佛在挑战什么似的说道，

“这次却不一样，都来试一下吧”

“什么叫都来试一下？……喂，你”

库尔堪感到了压迫感。这还是第一次，眼前的两人不是普通的希裘里基。她们拥有和自己一个层次，不，又或者超过自己的智慧。从没遇到过这种人。

“你想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首先是要更符合空气动力学”

柯莱克特调头转向穿梭者号，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

“轻量化与消减阻力是重要课题，库尔堪，机体两侧平衡的铅坠是用来倾斜进行回旋的东西吧。从早期鳍鳞龙的模仿体，每一个型号都有进行缩小化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如果在两翼配上辅助翼，就不再需要铅坠了。邦尼，动手吧”

“好咧”

库尔堪差点叫起来。因为他看见邦尼的手搭上穿梭者号，以无法形容的怪力将铅坠一个一个的扯掉。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不要阻止我们啊，冷静的好好看着吧。你应该已经明白改变翼的迎角就能改变升力。就算是取下铅坠，只要改变左右翼的形状，就能产生倾斜角度，你是明白的吧”

“什、什么？”

库尔堪的尾巴哆嗦的乱颤，他在拼命理解柯莱克特说的内容。紧紧注视着模仿鳍鳞龙中翼制成的穿梭者号的机翼，想像改变其形状的结果。让不能折断的机翼变形之类，本是不可能的。可是——

“……是转动吗？鳍鳞龙是动脚进行回旋，同时它的翅膀也会转动”

“很不错的着眼点。说得没错，在机体中央设置支撑架将操纵绳延伸至两翼翼端，让机翼转动，回旋机体”

“这……这主意太棒了，而且能减轻重量”

“这架机体原本的重量是五十五千克——大约一点三七黑吉，取掉铅坠后，减轻至一点一黑吉。空气阻力也减少到原本的百分之八十一。不过，因为主翼前架的强度不足，必须改变架材的切面形状”

“为了转动翼端，需要足够强大的骨骼吧？”

“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呢。包括这个，其他还需要各部位的材质变更，形状变更，连接方法的变更。不过我不会说要你改变原型。请以我刚才说的形式，调整各部位，制造模型。做一个风洞实验。本来为了得到结果数据，必须进行繁多的试验。我们会在现场进行流体力学模拟统计将之数值收集，请别考虑太多直接把采集到时的数据用在实体机上。轻松一些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因为你已经看破了问题的本质”

“你、你说什么”

“接下来是引擎”

就连库尔堪也被这些冒出来的新词洪流给冲得找不着方向。没去管他柯莱克特单方面的继续说下去。

“动力机械是必须的，这是事实。以人力、橡胶动力等其他力量源是无法制造可实用的航空机的。不过蒸汽机的功率太差。我们还是制造内燃机吧”

“这是要从GMT一八零七年的富尔顿，直接飞跃到一九零三年的莱特兄弟啊，哈哈真爽”

正在把穿梭者号的尾翼卡吱卡吱整形的阿尼大笑地起来。柯莱克特又说道，

“在托瓦帕卢大陆的东部，锅炉用的柴油已经在生产了，不过有些不太好用，所以这次我们来提供汽油吧。反正精炼技术早晚会跟上的，稍微提早先借用一下。以此来制造引擎吧——不过，把电子点火控制技术都教给你，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柯莱克特终于闭上了嘴，阿尼补充道，

“希格拉妮库利的学者已经造出了照明器具吧，虽然是些还没用到玻璃，连电灯泡都没出现就是了”

“啊呀，这么说的话，这方面的技术萌芽已经出现了呢”

“喂”

听到这里，库尔堪心中的疑问终于无法克制了。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在东部工厂制造机械的哟”

“别撒谎，至少你们不是普通的希裘里基。希格拉妮库利制造的照明器具，我也是知道的。我在渥利鲁的友人上个月才送到的信中曾经提到过。在这块大陆上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你们是怎么知道群岛上发生的事情？”

两个对视了一下，库尔堪虽然无法理解，但刚才两个交换的话语，是她们四百年来首次公布的东西。

“要坦白吗”

“好的，解除他的警戒”

说完，柯莱克特注视着库尔堪，一字一顿的清楚说道，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的，我们来自世界的外面”

“你说外面，是大陆的外面……除了群岛以外还有其他的岛呈？”

“不是，还要更遥远。我们从那里乘着能在天空飞翔的东西而来。所以，才能教你关于飞行器的知识”

“哦……哦哦哦”

库尔堪微微眨了眨眼，接着又眨了一次再一次。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削棒用力咬了一口，就像嘲笑似的瞪了柯莱克特一眼，说道，

“你要我相信那种蠢话吗”

“你不信也没关系，只要能完成飞行器就行了”

“为什么要向我递这种好用的树枝？”

“因为我们想看看”

柯莱克特简短的说后，手扶在穿梭者号的机翼上。

“我们想看看你们制造的翅膀飞行在这片星空之上”

“我一点都听不懂，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制造”

“因为，想培养你们”

“啊！你们以为自己是考题吗，对你们来说我就像是德卡吗？”

“你要比德卡优秀得多，不是学生，而是作为伙伴，我们认同你”

“哼，说得漂亮，不过……”

库匀堪用力咬了一口削棒。

“那样也没关系。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学生又或者你们的真实身份，只要能帮我改良飞行器就足够了。就算你们觉得厌烦，我也要把你们关于飞行器的知识一点不剩的榨干。以后可别舍不得教啊？”

“很好——你果然是有骨气的先驱者”

“随便你怎么表扬我啊，真是让我毛骨悚然的女人。不过，只有这句话我要先说清楚”

库尔堪把折断的削棒扔到柯莱克特的脚边。

“别小看德卡，他会比我走得更远，只是还太年经罢了”

“……明白了”

柯莱克特和阿尼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送走了蒂珂后，从城里采购完的德卡，回到了悬崖上的小屋时，坐在龙车的驾驶坐上，看着两个人影。

那是从东部来的客人们。他们正坐在小屋另一头的悬崖边，平时是德卡和蒂珂最喜欢一起说悄悄话的地方，似乎在眺望大海的彼岸。还以为他们是在放松心情，但好像并非如此。

“德卡，能过来一下吗，我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停下龙车，名字叫司的男子出声道，德卡把大龙虫牵回家畜用的小屋后，朝他走去。因为司旁边坐着的阿洛米堤让出了一块空间，于是他就坐到两人中间。

“什么事？”

一边问，一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因为连老师都默认了他们住在室里，所以这些客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另外，德卡的梦想是驾驶飞行器穿越大海，他对飞去远方一直很憧憬。所以一直想寻找机会和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交流一番。

“因为还没听取驾驶员的想法”

“唉？”

“德卡，你为什么想飞翔在天空？”

被问到的德卡，皱起眉头。不由语气恶劣道，

“想想有什么错，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奇怪。普通人不会想这样的事——普通人不会想去看看星星”

“生气了？”

司吃惊的畏缩了一下，然后用没听过的语言，和阿洛米堤交谈了一下。接着，理解似的眨了眨眼。

“啊……你以为我是耻辱你吧。对你们来说原本这是一种禁忌啊”

“他不是在戏弄你哟，德卡。只是想听一下你的理由，你的心愿，一定是很美好的东西”

被两人一说，德卡才多少平静了一些。把很少对人提起的话说了出来。

“我，想去渥利鲁”

“去渥利鲁？乘船就不行吗”

“如果那是这世界上的第一次尝试倒也没什么不可以说。不过我的祖先，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从弗卢塞城穿过日落海，到达群岛的人哟。因为祖先的壮举，人们才开始渡过大海，前往远方。我也想那样，开拓一条未有前人踏足的道路”

“……是吗，原来那艘船上有你的先祖啊”

阿洛米堤似乎怀念般嘀咕，接着，视线突然看过来。

“这么说起来，你是渥利鲁出身喽？”

“不是的，我再往后一些的先祖，是来往于渥利鲁和弗卢塞之间的人，他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血脉，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事实上，我也想效仿他”

“什么意思？”

“在渥利鲁，有那个人建立的观天台哟，去那里看星星，是我的梦想”

“哦！”

司和阿洛米堤又一次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是容易吃惊的人啊，德卡觉得奇怪。

司似乎很感兴趣般再次问道，

“你想看星星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而且我也去不了那么远”

“也就是说你想去。原来如此……飞上天空，渡过大海，追寻更遥远的东西，这就是你的梦想吧”

“没错……想笑就尽管笑吧，我已经习惯了。要是想太多是没完没了的。我的父母也是和我类似的人，所以没了工作很早就死了……”

“血缘是不会撒谎的呢”

阿洛米堤感触良深似的摇了摇头。

司再次看着德卡，突然温柔的说道，

“应该还有一个的吧？”

“什么”

“你想飞过大海的理由，可不要告诉我说没有啊”

司看着德卡，然后目光一转看向海雾中模糊的高卢登岛，又再次视线转回到德卡身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德卡耳朵热了起来。

“……是啊，还有一个，我想去蒂珂那里”

“我猜就是”

司满意似的点点头。德卡卷着身体踩着脚下的草，轻声说道，

“她对我来说很重要，就连同样是希裘里基的大家都不能明白我的理想，她却完全理解我所有说的和没有说的。虽然我们是不同的种族无法结婚，但和那没有关系，我就是想和蒂珂在一起”

“你们一定能在一起的。我明白你的心情，周围的环境什么的不过是一堆粪罢了”

“是啊，我也为你加油。如果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做到”

司用力说完后，阿洛米堤也说了。随后司看着阿洛米堤，问她你也有体会吗？阿洛米堤只是笑而不语。

有些不解的看着两人，德卡试着问道，

“你们已经结婚了吧？”

“唉？”“哈？”

同时大声回答的两人好像僵住了。德卡回想起无间中观察的这四位客人的样子。

“我觉得阿洛米堤和阿尼好像和司结婚了，虽然柯莱克特就不一样”

“……看上去像那样吗”

“嗯——那个，如果是我搞错的话就对不起啊。最近似乎有些女孩讨厌被这么看待”

“没有结婚哟”“是啊，她们三个只是仆人”

两人纷纷辩解。不过，司和阿洛米堤似乎没有看上去不高兴。作为她们刚才取笑自己和蒂珂的还击，德卡说道，

“那你们干脆结婚不就好了吗，关系看上去那么好，种族也相同”

说完，两人第一次露出不同的反应。

“在结婚之前，我们连交往都还没开始……”

“我们不会结婚的”

比起阿洛米堤暧昧的回答，司的话要断然的多。随后，刚听到司这么说，阿洛米堤的表情一变，‘是啊‘简短的回答了一句。

这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气氛到底是什么，年青的德卡还不清楚。不过，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去触及比较好。

阿洛米堤似乎也这么想，换了一种证据说道，

“我们的事还是先放一边吧，重要的是飞行器。现在柯莱克特正在和库尔堪改良飞行器，一起去看看吗？”

“啊，已经开始了吗！”

德卡站起身，飞快的走了过去，之后司跟着说道，

“比起悠闲的谈话，他果然还是更喜欢摆弄机械啊”

“那当然啦，不然怎么会和他的那样老师一起生活”

德卡回过头，就像在敲锣打鼓似的说道，

“快点啊，这次定要在蒂珂回来之前，完成飞行器！”

被关了六天禁闭终于走出房间的蒂珂，第一眼到的是一件光彩照人的晚礼服。

“这是什么”

一把抓起用羽鳞龙的羽毛织成，模仿羽鳞龙的翅膀似的数重裙褶构成的礼服，蒂珂问到。迎接她的托来克殷勤的回答，

“今晚，有一场会长主办的晚宴。请小姐也一同出席”

“难道不是我的禁闭时间结束了吗”

“为了出席晚宴，会长才临时取消小姐禁闭的，您快换衣服吧”

蒂珂一脸不情愿的样穿上这件华丽却不便行动的服装。

在托来克的带领下，走向大厅。这里是驻高卢登的王国使馆，虽然现在是作为租界商会的大陆分部，但建成之时当初的用途，是迎接来自群岛的本国使者，是为其据点。所以大厅的豪华程度并不逊于本国。

走入其中的蒂珂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这间房内足可容纳上百人，但真的有这么多人在里面的场面，蒂珂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呈同心圆的三重圆桌旁，站着身着华服的施瓦利斯们。这些都是在高卢登拥有众多商铺的群岛贸易公司的老大们。

在中央圆桌旁，一位特别引人注目的施瓦利斯向自己招了招手。

“蒂珂，过来——各位，小女迟到了，请看在她还小的份上，原谅她的无礼”

戴着一顶镶满铜色鳞饰的帽子，身穿金色与红色厚布织成的华丽布套，胸前吊着一颗巨大炎石，打扮完美的女性正是蒂珂的母亲，高卢登商会的会长葵珂，回答她的话，并排站着的施瓦利斯们翘起尾巴，晃响耳饰，鞠躬行礼。

心里虽然惊慌失措，但蒂珂勉强回想起从儿时就被灌输的礼仪，回礼后走向圆桌。她刚坐下，葵珂就继续说道，

“今天请大家聚焦一堂，是为了未来的发展，想请大家统一步伐。我们租界商会作为驻大陆西岸的王国贸易公司的代表，至今以来致力于作为大陆与群岛的连接桥梁。可是随着希裘里基的各公司的成长，我们的权益日益受到侵犯。各位想必也有同样的感觉”

“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协调。只顾着制造商品，想着赚钱，把商品带去群岛……”

谷物商黑兰女士的叹息，得到了许多同意声。

“我们本是为了着彼此的发展才默许他们的行为，但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了。这样下去，日没海的航路会被希裘里基的船只给占领。所以，我想使用某些手段，来抑制希裘里基们的贸易”

“您的意思是？”

“采用沸转器”

顿时所有人议论纷纷，黑兰女士起身道，

“那个能用吗？葵珂，虽然我知道你的租界商会制造了船也试航过，但凭这样的东西就能压制希裘里基吗？”

“冯弗号是艘实验船，在这四年来我让它往返于弗卢赛，不断进行细节的改良。其结果，已经判明足够经久耐用——蒂珂”

葵珂俯视了一眼蒂珂，说出叫她震惊的话来。

“四年以来，辛苦你了。因为一直有你搭乘，才能骗过希裘里基的耳目”

“唉？这、这是什么意思？”

“机械工会的拉格纳夫他们大概以为冯弗号是为了我这个会长的女儿而造的玩具吧。其证明就是那艘船没有一次被希裘里基扣下过。如果拆开那艘船就会发现，其中是凝结了施瓦利斯的最新技术与成果”

“母……母亲，您是在利用我？”

看着大喊的蒂珂，葵珂以政治家和经营者的冷彻目光俯视着她。

“彼此彼此吧，你在那边做过多少不知羞耻的事情，难道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就算是亲女儿，我也不会如此放纵的”

“可是……”

“就是这么回事，冯弗号现在已经拥有初建时的三倍性能，只是隐藏着维持原有的速度航行而已。下一次航行时，就会让它向外公开了”

“然后您的打算是？”

听到黑兰女士的提问，葵珂轻笑着答道，

“就算单方面禁止希裘里基的交通，他们也不会接受的吧。不过，如果让他们见识到冯弗号的性能，表示已经不需要他们船只的话，那么在道理上就能站得住脚。对了，我们向他们提出条件吧。如果他们能胜过冯弗号的话，就同意希裘里基继续进行贸易——不过能胜得了冯弗号的船，恐怕找遍弗卢塞的港口也不会有吧”

“我们该做些什么吗？”

“那当然是全面采用像冯弗号一样的沸转器船只。然后，其技术绝对不能向希裘里基公开。再然后，我们大家合资，建造能够横渡日没海的大船。如果能实现这一步，施瓦利斯就不必再向希裘里基支付运费，可以将他们的商品以低廉的价格送回本国，大家觉得如何？”

巨大的赞同声响起，在这片声音中，蒂珂呆呆的低着看着桌上的盘子。

“怎么可以这样……我做的事竟然会毁灭德卡他们的城市……”

“蒂珂”

看到沉默的蒂珂，紧接着葵珂继续给予一击，

“下一次的航行，是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职责”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作为继承联合王国的高貴血缘者，你要让希裘里基清楚的明白，我们施瓦利斯绝不会向希裘里基低头。等这件事结束，你就归国，找个好女婿吧”

“我不要这样！”

“游戏已经结束了，给我成熟一点”

山珍美味的豪华美食不断送上来，如同提前庆祝胜利一般的宴会开始了。

可是蒂珂却始终一言不发。

司和阿洛米堤她们的计划中有一处非常微妙的地方。那就是向库尔堪的赞助商嘉鑫透露多少关于飞行器的知识。这知识并非是库尔堪虚有其名的飞行器，而是地球人类发展的航空技术体系。

根据支援厅的规定，这当然是被明令禁止的。可是司和阿洛米堤她们已经下定决定在一定程度上打破规定也在所不惜。但虽说如此，也不能把球的技术整个不分轻重的都灌输给ETI他们。因为司并不准备连让ETI自力发展的基本底限都发生改变。

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司和阿洛米堤她们正好遇上库尔堪这个ETI，可谓是十分幸运的事。

他拥有足以消化司传授的膨大复杂知识的高超理解能力。此外，作为一位发明家，他在普通希裘里基中拥有很高的知名度。经由他向ETI传播知识，就能给希裘里基们自信，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种族之中已经有如此高度的技术，反过来，对过于难解与新奇的想法，他们也会觉得既然是那位大师，会弄出什么来也就不奇怪了吧，之类有莫名说服力的感想。

也就是说，库尔堪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过滤器。

所以要向嘉鑫透多少底，全部交给这位过虑器就可以了。而库尔堪在功能或者说在性格上也很适合做这件事，这对地球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总督带着他的幕僚以及雇来的技师们拜访了小屋。库尔堪向他们展示了制造中的飞行器以及用一块木板和行云流水般的口才大说了一顿。大到骨骼强度，机动翼的配置，恢复性能，小到驾驶者尾巴的收纳方法都逐一做了说明。偶尔甚至会插几句从柯莱克特和邦尼那边听来的一知半解的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用语。当然了嘉鑫不可能听得懂。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日新月异的技术正在不断进行飞行器的改良。对此非常满意的嘉鑫回去了——库尔堪丝毫没有向他讲解飞行器真髓的意思，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回去。

比嘉鑫更需要警戒的是那些雇来的技术师。就像GMT一千九百年后半的曼哈顿计划那样，没有恶意的科学家杀掉的人甚至要比独裁统治者更多。当他们知道飞行器真正的力量所在，会怎样去应用也就不难想像了。说到底希裘里基对施瓦利斯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不过，这类人也因为其他的理由，没有看穿真相。虽然是军队雇用的，但技术们多数来自于机械工会。机械工会被以会长的拉格纳夫为首的一群实利主义者给控制着。对于不能堆积货物，又飞不远，只能摇摇晃晃的飞到对面又飞回来的穿梭者号，他们没有任何感兴趣的理由。

与库尔堪面对面交换意见的技术人员始终没有出现。司和阿洛米堤她们则隐藏在库尔堪的背后，不断进行大胆至极的技术支援。

穿梭者十七号，把大幅变更的设计思想转化为实体，成为了一架看上去丑陋的模型机。骨架的支架方法全面更改，旋转方法由铅坠改为机动翼。多余的翼面被消减，变成舵面形状。这架机械机只是为了确认传授给库尔堪的知识他是否理解而制造的，甚至连风洞实验都不适合来做，等确认好了之后，就丢在一旁了。

下一架十八号是用于风洞实验的模型机，考虑空气阻力，设计各部位，数个部位的形状都进行了精简化。并且这架模型机是在库尔堪的指导下，由德卡制造的。在挖穿至天树树干弄出来的桶形风洞中，进行了数次试飞后，柯莱克特将其结果详细数值化。库尔堪师徒则一边依靠这些数字，一这进行各部位的精简化。

之后的一架十九号，是实验室模型的实体机。从这架开始，机体的工作由柯莱克特、德卡、阿洛米堤来负责担当。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当然，两位目的人格对于希裘里基的简单工作机械的操纵非常差劲，柯莱克特甚至有一次想把机翼切割成曲线却不小心整个弄断了机翼，吃惊的德卡在不断成为二位女士的教师之中，制造的主导树也开始渐渐向他转移。

同时期库尔堪开始了引擎的开发。准确来说不是开发，而是组装。设计思路与理念都是由最爱爆炸的邦尼兴高采烈的用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库尔堪的工作只是组装出来。不过，他与那些成百上千的普通希裘里基技术们不同，库尔堪是身经百战的技术人员，他充分发挥了其深厚的工业设计师的才能，一再无视邦尼的指示，没有采用在引擎外壳上搭载空冷翼子板，而是把整个引擎作为主翼的支撑部件进行组装，让主翼骨架负责冷却机能，这就是他的主意。邦尼是考虑到冷却效率才想安装翼子板，但库尔堪发现这样会增加空气阻力。由于十九号实验机不需要长时间的耐久性，所以不用配备强大的冷却机能。比较起来更重要的是减少阻力增加飞行能力。这方面的设计不是凭借知识而是直觉。库尔堪即使面对领先八百年的地球文明技术，依旧拥有异常惊人的才华。

以此完成的穿梭者十九号，在十六号飞过弗卢赛城之日的一个半月后，再次展翅飞翔。这是实验的最终阶段，如果成功的话，从二十号开始就会作为飞行器标准型号进行制造，并交给军方。

在库尔堪小屋的周围聚集起一大群人，在嘉鑫的军队面前，十九号被牵引出来。通过事先的无动力实验，机体的不完善之处已经尽可能被调整好了。引擎也已经了上百次的试运转。不过，两者结合之后的重量平衡还未经过检查。在人类历史上，由于在试运行中首次出现的问题而导致试飞惨败的例子举不胜举。而库尔堪和德卡也亲身经过过数次，所以他们也很紧张。

不过，在场的地球人已经知道了结果。十九号早已经在目的人格们设计的虚拟天空中飞行了数次。目的人格不仅仅掌握着地球天空中的飞行物体的模拟试验，上至超高空超音速的亚宇宙空间、火星的砂尘爆，木星的大气圈，恒星耀斑内的模拟试验都能完全把握。这架十九号已经通过了目的人格们的模拟试验，只要不是自己一头撞上地面，十九号就绝对不会坠落。

话说回来，驾驶试飞的并不是她们。

“我走了”

驶上加速台的十九号机首上是吊在桁架上的露天驾驶席，卡多坐在驾驶席上胡须紧绷起来。

一旁站着的库尔堪和司纷纷说道，

“嘛，放轻松去吧”“加油啊”

“嗯”

“准备好了？那么，走吧”

主机翼后缘下的推进式引擎上，邦尼正用手用力转动两根羽毛形螺旋桨。呼呼呼呻吟起来的汽缸开始点火，发出有力的声音。轻巧的扭身避开旋转起来的螺旋桨，邦尼跳了下来。

“柯莱克特！”

嘉鑫一行人目瞪口呆，飞行器固然让他们吃惊，但首次看见的内燃机更让他们吃惊。技师们一边为砸到脸上似的爆音而震惊，一边悄悄交头接耳起来。这时一声‘吱’的像是气笛般的声音轻脆响起，让他们全部安静了下来。也许有人回想起了码头上的气笛声。螺旋桨是库尔堪一手制造的。他发现受风影响会转起来的气笛，反过来旋转就能制造出风的现象后，应用到了飞行器的推进器上。

“起飞吧！”

库尔堪大吼一声后，断开悬崖边吊着的砂袋的绳子。被落下的砂袋牵引，穿梭者滑过加速台，轻快的开始下降。

“怎么样？”

嘉鑫他们战战兢兢的走到悬崖边。在广阔的视野中，他们看见由黄绿色的草布裹着的机翼，从短暂的下降中恢复过来，缓缓的，可是一步步坚定的开始前进。

不久机翼向右倾斜，开始圆角旋转。在划出一个半径百多米的圆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接着是左回旋。在空中划出一个同样直径的曲线。这是完美的8字型飞行。

完成这一步后，穿梭者号微微抬起机首，开始上升。数十人的视线，宛如被操纵般同时动起来，从下方朝着正面然后向上抬起。

抬头看着头顶意气风发开始回旋的穿梭者号，希裘里基们开始尖叫。这种新机械带来的，军队期待的威慑效果，由他们自己亲身证明了。

在一群屁股着地又或者捂住耳朵害怕不已的希裘里基之中，只有一个人与上次一样巍然直立着，司和库尔堪向他搭话道，

“这样的东西您你看如何，总督大人”

“8字飞行了上升都已经成功了。已经可以确认那架飞行器拥有足够的运动性能”

“……嗯，太棒了！”

闭上有些微张的嘴巴，嘉鑫双手用力一拍。

“有如怪物一般的外形！足以让毛都颤抖的恐怖声音！凭它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库尔堪，你做得太好了！”

“不敢当，那么正好趁此机会，有件事想拜托你”

“尽管说吧”

“那是驾驶者德卡的愿望，能不能向施瓦利斯同意，让他飞到高卢登岛”

“……什么？”

嘉鑫脸上的喜色消失了，他惊讶的转过头。

“为了什么？如果去租界的话，搭船去不就行了”

“驾驶飞行器飞过去有其特别的意义。因为那原本就是为此而制造的”

“不过那如今是我们军队的东西，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

看到胡须都竖起来的库尔堪，嘉鑫声音尖锐的说道，

“那是为了威慑施瓦利斯的东西，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使用才有意义，不是拿来耍把戏给施瓦利斯们去瞧的”

“你说的是没错，但用来威慑的话，我会再造更厉害的……”

“难道你想把这东西悄悄交给施瓦利斯吗？这种事我绝不会同意！”

看着呲牙咧嘴的嘉鑫，司他们注意到了自己失算之处。

也许嘉鑫并没有想到飞行器真正恐怖的使用方法，但是，他足以明白将其隐藏起来作为王牌的重要性。

最后，等来的结局是无法主动去见对方，只有等对方再来拜访，这一天德卡一脸沮丧的坐着弗卢塞的栈桥上。

“该怎么对蒂珂解释呢”

“别这么灰心吗”

一旁的司安慰他。在这里的只有他一个，其他三人和库尔堪待在悬崖上的小屋里。他们应该正在进行运输穿梭者二十号的准备工作。

“改良一下穿梭者号的话，就能坐下两个人了吧。等蒂珂来了，让她坐上去不就行了吗”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如果是从悬崖飞回城里的话，以前的穿梭者号也能做到”

“话是这么说没错啊……”

德卡从栈桥上拾起一片木屑，向远处木桩上停留的鳍鳞龙扔去。跳起避开的鳍鳞龙张开翅膀，却没有挥动。尽管如此，也没有落下。

风吹了起来。如同在拍打耳朵般的强力的海风。吹来的风正好与鳍鳞龙前进的速度一致，在海面稍上方，鳍鳞龙巧妙的倾斜四肢与翅膀，几乎静止不动的继续飘浮。与其矮胖的体型不相称的漂亮滞空。司不禁为其赞叹。

“如果有风的话，这家伙也能飞到海岛那里，哈，我真没用……”

“好啦，挺起胸膛吧，你的女友来了”

德卡抬起头就看到冯弗号朝着码头驶来。一旁的栈桥上，是这次准时来迎接的以机械工会拉格纳夫为首的一群人，以及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与他们一样站起来等待的两人，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声音，是不是变了？”

“是啊，变了。难道是另一艘船？”

并非如此，那标志性的烟囱肯定是冯弗号的东西。可是，今天传来的沸转器的声音，比以往要有力的多。

“啊，蒂珂……”

德卡话刚说到一半，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司也明白他为什么觉得困惑。

冯弗号的船头，站着一位施瓦利斯少女。因为她的左耳半耷，肯定是蒂珂。

可是，她的样子不对。身穿纯白的长套，数根金细锁从她肩膀处垂下，单手持着礼仪用的手扇，光彩夺目。与发出巨大威胁性机械声的冯弗号一样，露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威严。

“这是怎么了？”

冯弗号降低速度，进入旁边的栈桥。拉格纳夫走上前迎接，但面对如同另一个人似的蒂珂，他面带不解，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沉默的时候，同样穿着正装一身红色海员服的船长托来克也走下栈桥，向拉格纳夫递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请过目’他催促了一下。拉格纳夫一边更为不解，一边目光从信上经过。德卡没有去看拉格纳夫一眼，他只是专注的看着那位可爱的少女。

蒂珂的视线没有看向拉格纳夫，也没有朝向德卡。长套的套裾随风飘动，她凝视着弗卢赛城的天空。虽然她高雅的姿势足以让人回想起她高贵的血统，但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悲伤。

不，她确实看了一眼德卡。只要那时她的表情变得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拉格纳夫大叫声来。

“要禁止所有弗卢赛籍来往群岛的船只航行？你们有的应该只是高卢登租界。没有在海面上向我们威胁的权力！”

“我们只是在取回理所当然的权力”

威风凛凛的声音出自于蒂珂，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以往的她，所有人顿时哑然了。

“施瓦利斯的东西由施瓦利斯自己来负责运输，无需借助你们希裘里基的树藤”

“这……这不可能！就算你们禁止，我们也照样开我们的船。我们可以不通过你们的租界。虽然在你们的群岛本国会被收取额外的关税，但希裘里基的船速要比你们施瓦利斯更快。只要货物比你们抢先到达，就足以对抗”

“你们赢不了的。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施瓦利斯的船只，全部都是像冯弗号这样的沸转器船”

“你以为凭那样的玩具就能渡过日没海吗！”

“能渡过，因为这艘船刚刚从高卢登驶到这里只用了区区六炎时间（约三十分钟）”

“六炎？我才不相信，这时间只有帆船的一半！我从没见过这艘船能达到这种速度”

“以后会让你见识到的。我就是来说这句话的。从现在起十二炎后，冯弗号将驶回高卢登。如果希裘里基的船中有哪艘能与我们同时出发却比我们更高到达高卢登的话，那就视为你们海上的实力未衰，我们会继续承认至今以来的通商条件。因为货物能迟早到达对本国来说是件好事。不过，如果无法超过冯弗号的话，那么我们这艘船就不会再来弗卢费，而会直接驶向本国”

“我们会取消与你们的贸易！”

“那么你们机械工会的商品又能卖给谁？”

发出威胁的拉格纳夫一下子沉默了，蒂珂像是结束这场对话似的，打开扇子遮住脸。这时，一阵强风吹过，把她的扇子吹脱手。

从海上而来的风卷起扇子后，落入卡多跟前的海面。瞥了一眼后，蒂珂冷冷的宣告道，

“那么，给灯芯点火。希裘里基中有自认可以超过我们的人，请开始做出航的准备吧”

“不可理喻，谁会……”

拉格纳夫的叫喊中途断了。因为周围的船员和船长们，分别离开栈桥，走向自己的船。对利益极为敏感的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商机。这可是一个得到战胜施瓦利斯船只名誉的好机会。

“我等着各位”

说完这句话，蒂珂就回到船舱。

“蒂珂这是怎么了……”

被这突然而来的变化给震惊的司，发现一旁的德卡正在做什么奇怪的事。他扔出栈桥的绳子，把飘浮在波浪间的扇子给拽回来。

“你在干吗，德卡”

“上面写着什么”

“唉？”

德卡探出身拾起扇子。湿掉的扇子皱巴巴的，上面一团糟。这还能看得清楚什么文字吗，司心想。

可是德卡一眼看到扇子后，毛都竖了起来。

“蒂珂……果然是这样！”

“你说什么？”

“司，我先走一步！”

把扇子交给司后，德卡在栈桥上一路飞奔着离去。留在原地的司，目光落在扇子上。

那是如同奇迹一般，清楚保留着施瓦利斯的文字，上面简单的只写着一句话。

飞过来。

“……阿洛米堤，邦尼，柯莱克特！”

司对着手指背上的皮肤终端大叫。

“中止穿梭者二十号的交付，现在马上打开捆包，让它随时变成都能起飞的状态！要二个小时，二十五炎？不行，给我缩减到一半！移动高轨道卫星，用微波感应实时获取从弗卢赛到高卢登的空中风向！同时启动海底的「太阳舟」！什么？让我不要一次提这么多要求？你问发生了什么？”

司远望数十艘船正在进行出港准备而沸腾起来的港口，就像在宣言绝不认输似的大声说道，

“这是德卡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决斗。一定要帮忙他。把PAF带上，我也一起飞过去！”

时刻一到，冯弗号拉响了巨大的气笛声。这一声仿佛在显示它脱下伪装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市。

沸转器的火力急剧提升，船尾的泡沫狂涌。与此呼应着，从港口中响起木钟当当的响声，风向标开始转起，大小不一的各艘希裘里基们的帆船从港湾中出现。

“引擎正常”

在船桥上拉着船舵的托来克说到。背后船长席上坐着的蒂珂随口问道，

“到达高卢登要用六炎？”

“在顺风条件下都要用八炎，不过，希裘里基的船是不会这么放弃的。我们必须逆风航行”

蒂珂从船桥上看着左右的海。希裘里基的那些技术高超的船员们，转动船帆以侧面承受正面吹过来的海风，拼命的让船以曲字形前进。虽然眼下差距还不大，但之后大概只会被单方面抛下吧。

“胜负已定，大小姐您回船舱休息去吧”

“我去上面”

“大小姐？”

“你管我那么多！母亲吩咐的我都已经照做了！”

说完，蒂珂一把扔掉肩上的金锁链，走出船桥。

听着她走上去的脚步声，托来克叹了口气。他是从小看着蒂珂长大的，所以他真心希望蒂珂能找到一个好伴侣。可是那位希裘里基的少年并不适合她。即使毛色不同的两人硬是要走到一起，也绝对不会有结果的。

“这世上有些海是无法航行的哟，大小姐啊”

他苦涩的自言自语到。

在僻静的仓库街的司，终于等来了用光学迷彩隐藏身影，以PAF飞来的阿洛米堤和邦尼。接过自己的PAF，三人飞了起来。

一边朝着海面加速，司一边朝留在小屋里的柯莱克特问道，

“柯莱克特，你那边怎么样？”

“穿梭者二十号正好刚刚起飞。过来接货的总督部下虽然大发雷霆，但库尔堪似乎非常高兴的在安慰对方”

“我想也是啊，老爹子的性格就是那样。起飞顺利吗？”

“一部分机翼的钢线没来得及安装，强度上面有些不够。迎面的风力有些过强，我不确定引擎能不能撑到抵达对岸”

“不必担当会堕机，我们会帮忙的。机体能不能撑住是次要的，如果没有故障的话，它追得上冯弗号吗？”

“同步轨道上的维多利亚号正在跟踪船只，地图我发过来了”

司的皮肤终端上出现画面，弗卢赛和高卢登之间的距离大约在二十五公里。冯弗号已经驶完其中的五公里。从弗卢赛的悬崖出发的穿梭者号也在不断前进，但慢得让人着急。

“怎么飞行器的速度和船差不多啊”

“莱特兄弟一号机的速度是每小时十五公里哟，比较起来我们的可要强多了。相当于地面行驶速度每小时五十公里，冯弗号则不到四十公里”

“好像勉强能赶上啊”

“……也许，不好说。刚刚进入高轨道卫星的可视范围。我正在抽取风向数据，海面上的逆风会转强。另一方面，冯弗号前方二公里，就能进入沿岸洋流的范围，大概会有百分之几的加速”

“让『太阳舟』形成海流屏障，不过别被冯弗号发现了。要是施瓦利斯发现不对劲，可能会宣布这场比赛无效”

“司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并排飞行的阿洛米堤提问到。司把栈桥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蒂珂的态度冷漠，但那好像不是她的本意。大概是统治租界的施瓦利斯人士的命令吧。换句话说，就是她的母亲。德卡如果追上去，蒂珂肯定会接受他的”

“蒂珂说的是用船追上才算吧？用飞行器追上去好像不算数吧？”

意料之外的话，让司无语了。

“啊，那个是……”

“而且，虽然事出紧急才让穿梭者号起飞了，但让它飞向海岛是被严令禁止的哟，会导致与嘉鑫总督的关系恶化吧”

“嗯……这也是可能的”

“阿洛米堤，你在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啊，这样有什么不好嘛！”

另一边飞的邦尼一个桶翻，把排气口朝着阿洛米堤喷了一下。

“冰冷拒绝恋人的女子其实是暗中落泪，还用情书向恋人发出SOS信号。就算找遍整个宇宙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司要是不让德卡去的话，我反而想把他从悬崖上踢下去哟！”

“我跟你说啊邦尼，虽然我明白那是不得已的情况，但如果是为蒂珂和德卡考虑的话，才需要更冷静的选择”

“你们两个，要讨论的话待会儿再说，快看那个！”

从高度八百米向下俯视，整个弗卢赛湾就好像是帆船比赛的会场。数十艘倾斜着兜满风的帆，以曲线行驶的帆船，在海面上划出一条条格子，而在最前面领头的，是一船直线前进的小船。怎么看希裘里基们似乎都没有获胜的希望。

“冯弗号竟然那么快……”

“司，看那里！”

邦尼在一瞬间关掉了光学彩迷，露出身影，指着侧方。

在那里，在强烈的逆风中，可以看见一架挣扎着努力飞行的草绿色机影。

司把PAF的功率开到最大，朝着那里直降。

“大小姐，风很大，您还是快回来——”

爬上船桥后部的梯子，在屋顶上探出头的托来克，被一脚踢中脸掉下了甲板。

“大、大小姐？”

“他来了！”

蒂珂从屋顶的边缘探出身，越过烟囱指着后方的天空。一边按着鼻子，一边看着那里的托来克，似乎快吓得趴下来了。

“那个……是库尔堪的！”

万里晴空上出现一个小点。与第一次看见时不同。这里已经是远离陆地的海洋。没有可以支撑的东西，也没有可以降落的大地。

托来克被一种全身快要炸毛般的恐惧所包围。

“这、这不可能！德卡小弟他疯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托来克”

蒂珂就像在爬上无形的梯子一般，脚用力踏着地板，朝穿梭者号伸出手。

“他是为我而来的哟，哪里疯了！”

“这次你觉得他还能降落在冯弗号上吗？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所以才叫奇迹！他明知会沉没在外海却还飞出来，这不叫疯叫什么——”

一边说一边想爬上梯子的托来克，这次觉得胸口被一把拽起。

鼻子都快撞到一起般，蒂珂说道，

“给我停船”

“……大小姐”

“我说停船，马上！然后让德卡降落！”

“大小姐”

托来克的声音都变了。蒂珂的手被托来克有力的手指给扳开。

“为什么要让他降落？”

“为什么？那还用说，是承认希裘里基的获胜”

“那是应该在分出胜负之后再做的事情”

“那么他追上来不就是一回事吗！穿梭者号比希裘里基的船要快！”

“这种时候，我不会说什么海上的船和天空的船是不同的这种细节小事。可是，大小姐，胜负的条件是超过我们这艘船”

“……托来克？”

蒂珂发现这个一直以来严谨忠实的男子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明他可以不问情由的拒绝自己，他却这么冷静的分析。

“那么……放慢我们的船速，只要不让其他船追上来不就行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目光如炬的希裘里基船员们，肯定会发现我们在放水。然后他们会说，这场比赛是一场闹剧。这么一来，便没有任何胜负的意义。受他们取笑的同时，也将无法控制希裘里基的海上贸易”

“贸易什么的——”

“并且！”

托来克打断蒂珂，仿佛非常懊悔似的他呲牙咧嘴的说道，

“德卡小弟不是说过要飞到海岛吗？——如果在这里让他降落，您不觉得这是在怀疑他说过的话吗”

“托来克……你，想怎么样？”

蒂珂盯着这位仆人的脸。托来克一边表情挣扎，但还是转过视线，抬头看着背后的天空。

“我只是想试试看，他是不是无论希裘里基还是希裘里基中都从未出现过的勇者”

“你的意思是……要是他飞到岛上了呢！”

“他肯定会在中途就掉海里”

托来克冷哼了一下，回到船桥。一会儿后，船的速度有些放慢，听到了他和船员们的大声对话。

“很奇怪啊，船长。潮汐变了。沸转器已经到极限了，我们张开临时帆吧！”

“说什么蠢话，要是用帆赢了希裘里基还有什么可骄傲的！我们只凭沸转器一决胜负！”

“啊，啊啊……哈哈！”

蒂珂笑了起来。托来克不是突然变得亲切了，他只是在贯彻自己心中的公正。不过对希裘里基都会采取公正的态度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和过去的他有了不同。而且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蒂珂朝着无限宽广的天空伸了个腰后，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喊道，

“德卡！这是一场没有放水的比赛，不准给我输了！”

德卡正在颤抖。

不是皮毛波浪似的轻微颤抖，而是骨肉都快分离般的激烈剧抖。这种颤抖不仅来源于与沸转器完全不同性质的爆转器的暴力性震动，还有另一种东西让他颤抖。他正在体验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同时也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都从未体验过强烈恐惧。

云如白色波浪随风击打着他，视线宽阔到要让他晕过去。

堵塞住耳朵的强风，如同刀片一般吹过。

从比地狱更深邃的周围天空中，有不可视的野兽正在盯着自己。

以前教过蒂珂的控制恐惧的方法，是用于视野中总能发现弗卢赛城那种在海岸边的方法。那时驾驶的没有引擎的穿梭者号，从悬崖飞离的瞬间开始，就注定最终还是要回到大地的命运。

可是穿梭者二十号却没有这种命运。束缚这架机体的只有燃料用尽的锁链。本质上这架机体是不会回到大地的存在。

行走于天际之物。

坐在它的上面飞行，是一件如同被虚无感压垮般无助而又恐惧的事情。

在极端混乱之中，德卡只有全力握紧心中那一根树枝。

“……飞越海洋”

这份信念支撑着他。自己决不是来葬身天空的。飞越恐惧的天空，到达海岛才是他的目的。天空并不虚无。天空是将自己送往海岛的道路。只要沿着它抵达目的地，蒂珂就会回到自己的身边。走下冯弗号的她一定会像过去那样笑着飞奔向自己。

“我要把蒂珂抢回来！”

发自内心的大喊，仿佛闭上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视野的焦点恢复了。

一眼望去，不仅是高卢登岛，在它另一侧的日没海都进入德卡的视野。如果被当头一捧敲醒般恢复了真实感。以自己的意志克制身体的颤抖。终于正确的理解了眼中映出的东西。

下方是冯弗号，它的对面是高卢登岛的港口。剩余距离大概在十菲菲克多一些。在这段距离中，超过冯弗号就是自己该做的事。

感觉机体的状态，两翼的旋转舵和尾翼的转舵，对自己手腕和尾巴的微小动作都有反应。没问题，它们都还听话。

就在这么理解，并确诊胜利的时候，德卡的耳朵里传来不吉的声音。

乒，乒！有什么东西蹦出来的声音。不断从两翼处传来。看着左右的德卡，感到自己的毛都倒竖了起来。

保证主翼弯曲的钢线断了。因为时间不够，所以钢线的数量只有平时的一半，承受不住张力而开始断裂。虽然有钢骨不会让机翼分裂，但会大幅削减上升力。

速度虽然没变，但机体却开始下降。德卡——没有陷入惊慌。

“……能飞过去，我一定飞过去给你看”

在一片沸腾的大脑中，他不断拼命的寻找方法。

“邦尼！你负责机身，我左翼，阿洛米堤右翼——”

“明白！”“不行！”

看到明显发生故障开始下降的穿梭者号，一路跟在后面的司正想上去帮忙。邦尼间不容发的表示了解，阿洛米堤却提出异议。

“它还在飞行，我们不要出手！”

“你傻了吗阿洛米堤！主机翼有一半都快成碎布了，这样怎么可能继续飞得下去！”

“岛就在眼前，冯弗号也在眼前！胜负还未可知！”

“等它掉下就晚了！”

“还有办法，德卡自己能做得到的办法！”

“你说什么？”

他们已经飞到穿梭者号的两翼伸手可及的地方，隔着坐在中间被机头螺旋桨的噪音影响下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的德卡，司以终端与另一侧的阿洛米堤进行通信。

“这种状况下，德卡还有什么办法，他害怕得不行！”

“我明白您想帮他获胜的心情，可是请回想一下！我们是为了在ETI全力以赴的时候，让他们更进一步才该出手。现在就帮忙的话，只会毁灭他们的可能性！”

“那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堕机吗！”

“就算随机，下面还有其他的船在，性命不用担心。司先生，这是一个知道他们极限的机会！”

“这样一来蒂珂和德卡再也无法相见也可以吗？我才不要！”

叫起来的司，正打算去扶穿梭者号。

就在这瞬间，掠过司的手指，机翼逃出了他的手掌。穿梭者号开始下降。并不是坠落，而是德卡在操舵主动下降。

“不行啊，还不可以下降啊德卡”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两人不同的声音，追着下降的机翼而去。

“德卡！”

蒂珂从船边缘探出身高喊。穿梭者号来到了冯弗号的侧面。它慢慢的放低高度直到与船的旗绳杆并行。

“你在干什么！飞得再高点，再高点！”

这么喊着的时候，蒂珂注意到少年焦急的侧脸僵硬得非常不自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声音，他尖锐的视线只注视着前面，全神贯注的操纵着机体。

“啊，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蒂珂紧张不断转头看着前方和侧面。离高卢登港周围的沙洲只有两菲菲克了。她甚至可以看见远方海岸崖边等候已久的葵珂一行人。

可是，穿梭者号似乎无法超过这小小的距离。这样下去的话，还有数闪的时候它就会与海面相撞吧。

穿梭者号的腹部从蒂珂的高度掠过，继续向下。离海面只有三琼库（3.6米）不到了。在穿梭者号异常的轰鸣声与全面行驶的冯弗号的转沸器声中，蒂珂大叫，

“坚持住，德卡！”

就在这时，一件不敢相信的事发生了。

在波浪滚滚的海面上，穿梭者号突然一顿停止了下降。

“……唉？”

离海面只有一琼库，被强风吹起的浪花如大雾般卷起，穿梭者号如何被无形的平台支撑起来似的，稳稳的保持着水平继续滑行。

德卡在那一瞬间转过头，用力摇着尾巴。

“啊……是鳍鳞龙的飞行法”

蒂珂的欢呼道出了关键。

这是利用地面的飞行法。滑行至低空的航空机，会让机体与地面之间的气流被压缩，并带给机体数倍的上升力。

没有人告诉过他。德卡是从港口看见的飞行生物的活动中，自己发现的。

“好厉害，太厉害了！加油德卡，还差一点点！”

欢呼雀跃的蒂珂耳中，传来了船桥上托来克的叫声。

“我们要避开沙洲，大小姐，抓紧了！”

“啊？”

冯弗号猛烈的转向。探出海面有半琼库左右的沙洲稍微从左侧掠过，然后再继续前进。

不过，飞在冯弗号右侧的穿梭者号，微微领先了。

终局来得很平淡。

穿梭者号的底橇碰到沙洲，这一下子让保持微妙平衡的机体突然前倾，尾部翘起，一头扎入沙子。硝烟和浪花盛开的散开，掉落的引擎飞到数十琼库远的海面上。

“德卡！”

绕过沙洲进入海港的冯弗号上，蒂珂毫不犹豫的一头跳入海中。

“结果，还是输了吗……”

回到库尔堪小屋的司和阿洛米堤她们，围在柯莱克特投映的画面，无力的面面相觑。库尔堪去嘉鑫那里了，眼下不在。

“明明还差那么一点点，却在最后关头……”

“您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出手帮忙吗？”

“呃……不是的”

被阿洛米堤一问，司摇了摇头。

“这一点上，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德卡独自发现了气流压缩的地面效果。如果我们出手的话，他恐怕就不会有这么赌博般的行动了。撞上沙洲是无法避免的事故”

“可是您很不甘心吧”

“那还用说！”

被邦尼窥视着，司当即说道，

“德卡被蒂珂救了，两人间的感情是再真实不过的东西。而且呢，就算穿梭者号胜了，施瓦利斯会不会承认也还不好说”

“不，请等一下”

柯莱克特举手示意大家安静，所有人视线朝着画面看去。

转换光学迷彩投影出来的画面，是潜入高卢登岛的王国使馆的侦察器发送来的。司他们虽然可以隐藏身形，但很难潜入建筑中，所以只好派这样的小型侦察器来转播画面。

画面上有施瓦利斯的要们以及蒂珂和德卡，再加上搭帆船晚到一步的机械工会老大拉格纳夫。柯莱克特说道，

“刚才，施瓦利斯的领导者——蒂珂的母亲名为葵珂的施瓦利斯，正打算向拉格纳夫宣布己方的胜利”

“拉格纳夫有抗议吗？”

“不，抗议的是托来克”

“托来克？”

司探出身，托来克应该没有那么高的地位，而且他不是施瓦利斯吗？

“我播放声音了”

柯莱克特说完就传来二十五公里远方的交谈声。

“你说有异议？托来克，这不是和你有关的事情，这是外交”

“很抱歉会长，请让老朽说一些无关外交而是关于海上的事。这是我的领域”

没去理会葵珂辞令，托来克如此清楚的说。葵珂不快的摇着耳朵。

“海上的事？你说的是船吧。如果输了自然是要听听的，但既然赢了，就不必再说细节了。等式建造新型沸转器船的时候，我会参考你的意见”

“我们没有赢，这一场比赛是我们输了”

“……什么意思”

在一片交头接耳中，葵珂用危险的视线看向托来克。托来克面对周围这些显贵与淑女们丝毫没有惧意，以大海男儿特有自信语气说道，

“德卡小弟的飞行器，在撞上沙洲之前，已经微微超过了冯弗号。如果就那么直飞到港口的话，先到的人应该是他”

“不会结果的树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这场比赛是在平时进行的话，那原本应该是会结果的。要问为什么，答案就是那片沙洲平时是不存在的”

“……你说什么？”

“今晚是双月满月。姐星切琪与妹星萨库利利同时满月之时。换句话说，是一年中仅有数次的大潮之日。正因为潮夕达到最大，那片沙洲才会出现。因为这很少才有偶然，德卡才会堕落”

“那又怎么样？赢了就是赢了”

“会长，很难想像这是具备高卢登最优秀商业才能的您说出来的话。请回想一下最初的目的。我们为了夺回日落海的航路，才进行的这场比赛。为此的王牌是沸转器船。可是，现在已经出现了比之更优秀的东西。仅仅因为偶然的失败，就要无视这机械的优秀吗？”

“那种东西有多少恐怖你知道吗！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东西能代表沸转器船？”

“同样的话，老朽以前也说过。那是在您一令开始建造新的沸转器船来代替帆船的时候”

葵珂沉默了。取而代之开始大声说话的是试图挽回劣势的拉格纳夫。

“尊敬的租界商会会长阁下，我们希望能与您缔结新的契约。不知您意下如何？”

“……什么样的契约？机械工会的会长”

“作为保留我们航路权的代价，我们会向您销售飞行器。当然了，不要说沸转器船，那甚至连帆船都还无法代替。不过原本比大龙虫都要缓慢的早期冯弗号在经过四年后就能变得如此之快。飞行器也当然不可能不会没有进步才是”

“没有人会想坐上去的。我们施瓦利斯可是很细腻的。光是看那东西飞我就觉得耳朵都要跳起来了”

“有记载显示，很早以前，第一次驾船前往大海的航海者们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如此，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都能自由的行驶在大海上。愿意驾驶者会出现的，虽然我自己是不会干的，可是销售出自己不穿的布套，对我们商人而言是常识”

“……会长阁下，说得好像那东西已经是属于您所有似的呢。可是据我所说，那东西的所有者并非是你。这可不是什么自己不穿的布套，而是连编织都没有完成的布套，难道销售这种东西也是您所谓的行商之道吗”

这时，在房间角落交换的小声对话，被探查器准确的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快上啊，德卡”

“什么？”

“你真急死我了，飞行器是你和库尔堪的东西吧，母亲大人请听我说！”

“制造飞行器的是弗卢赛的天才库尔堪，我和德卡可以说服他”

“库尔堪的事情我以前也听说过，不过他与其说是天才不如说是位奇人。你难道能把他带到高卢登来吗？”

“那办不到，因为他喜欢弗卢赛”

“师傅对弗卢赛其实也没什么留恋……”

“嘘，闭嘴，母亲大人！虽然无法把他带来，但我可以让他教会我们飞行器的制造方法。我去他那里，学会这种技术”

“等一下，蒂珂小姐，您这样说的话把我们的立场置于何处”

听到拉格纳夫的插嘴，蒂珂周到的答道，

“不必担心，会长。我会一直滞留在库尔堪那里。然后在弗卢赛制造飞行器。不不，我会加入机械工会！”

“给我等一下，蒂珂”

看到自说自话的女儿，葵珂似乎急躁起来，声音尖锐的训斥道，

“继承施瓦利斯王族血统的你竟然想在希裘里基的城里定居？你觉得我会同意吗？任性也该知道分寸！”

听到这话，蒂珂走上前，对葵珂交接接耳的说了起来。不过侦查器把这些声音也尽数收入。

“母亲大人每次谈到血统的时候，大体上都是和金钱有关的时候吧。您只是要利用血统罢了，其实根本不在乎血统尊贵与否”

“……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真的觉得血统尊贵，那为什么母亲大人会成为租界商会的会长？与本国那些落后于时代的宗教分子还有树族之流混在一起不就行了？您是因为想赚钱，才一次次远道跑来大陆的吧。您还是对我说实话吧，如果没了我，您便亏大了”

“这是女儿该对母亲说的话吗？”

葵珂严厉的眼神紧盯着蒂珂。蒂珂针锋相对的说道，

“您不会亏的，飞行器的制造方法，我会告诉母亲大人。其他还有比我更值得信任的人吗？”

“……告诉我制造方法意思着你要背叛那个少年”

“您想歪了，德卡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把飞行器保密。只要是想飞的人，即使是外来的客人，他们都会教他们。想把飞行器当作秘密的是拉格纳夫哟，所以我背叛的人是他，这我可是不会内疚的”

“是吗”

葵珂沉思了一会儿，很快接受般笑了。

“简单来说，这算是你四年以来被我欺负的还击吗”

“不是还击。母亲大人可以一如既往的利用我。只不过，会变成对我也有好处的形式，我可不会做白工”

“就像在照镜子。换言之，现在的你，就是曾经的我……好吧”

葵珂缓缓睁了睁眼，回过头朝向所有人说道，

“我把女儿留在弗卢赛，让她制造飞行器。拉格纳夫会长，交给你了。不过，沸转器船的建造不会停下。虽然施瓦利斯不会禁止希裘里基船只的航行，但会在速度凌驾于你们，对此我深信不疑”

一旁的施瓦利斯们悄悄的交头接耳。可是，没有人反对。葵珂的决定无论对哪边都是有益的。

不过在场有一位歪着胡须的莫名其妙的少年。

“蒂珂，最后是什么结果？”

“傻瓜，我能和你在一起了哟！”

毛色不同的两人，在人声嘈杂的一角，悄悄握住了彼此的手。

屏声静息看着事情落定的司，终于感慨道，

“真聪明……蒂珂，完美收拾了局面，还让她的母亲承认了失败”

“这就是女人呢，德卡看来会被好好调教一番咯”

邦尼深深点头，阿洛米堤则在担心什么似的脸上阴云密布。

“可是，她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与其说是忘记，倒不如说是隐瞒了吧。这件事要是当场暴露，局面可就无法控制了”

“你们指什么？”

司一问，柯莱克特答道，

“库尔堪的飞行器是属于军队的东西哟”

“啊……！”

司无语了。会场上没有嘉鑫总督。如果他在场的话肯定会当场拒绝。

不过，这份担心，很快解除了。

“我回来了，哦你们已经回来了吗”

库尔堪走入小屋。在听到他足音的时候，柯莱克特就迅速关掉了画面。带着一幅假装不知道的表情问道，

“欢迎回来，擅自启动飞行器的处罚是什么？”

“没有处罚，港口上发生的事情似乎军队已经有所闻了，他们好像还借着海角的远望筒一直观察穿梭者号。一路直到最后到达高卢登港口。如果只是借出去玩的话，姑且不论，但这次是和施瓦利斯们的船竞速，是为了保住希裘里基的面子，所以这次就无罪了”

“那真是恭喜您了。可是，最后的结果是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之间，缔结了一份很麻烦的协议……”

“原来你们连海那边发生的事情都知道了吗？可真厉害啊，到底是什么协议快告诉我吧”

“请听我说，那份协议是这样的……”

听柯莱克特解释了一番后，库尔堪表情非常爽快的拍手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竟然把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的大人物们操纵在鼓掌之间，那个大小姐，没想到是这样的聪明人。当德卡的新娘胎真是有些可惜了呢”

“蒂珂的提案中存在一个不足之处”

“你是说军队吧。只要让嘉鑫那个家伙闭嘴就行了吧”

库尔堪虽然一脸为难的抓着头，不久似乎想出了什么办法，轻松的说道，

“嗯，会有办法的”

“是吗？”

“我猜你们大概也注意到了。那家伙只会紧紧抓着手能够得着的树枝。是个短尾巴的男人。把飞行器只当成威胁施瓦利斯的东西。所以，所以，只要让军队制造那样的东西就行了，制造只有军队才有的独特的东西”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司，笑了起来。

“就是换个外形吧，说起来飞机产业当然是能制造军民两用的机体呢”

“军队那边就由我和专门负责，机械工会那边就让德卡和大小姐来吧。反正只是外表看上去不同的飞行器。没什么困难的，军队是不会懂的……我可不会让年青人去制造用来打仗的机械”

“库尔堪，你真是个好人啊”

司伸出手，握住希裘里基老人的手。藏在虚拟画面下的地球人的手指，库尔堪应该是注意到了才对。

可是，他仿佛毫不在意，用力回握住司的手。

“你们也是一群让我高兴的家伙。明明做这种事没有一个里纳都得不到，我说，你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司放开手，有些寂寞的摇了摇头。

“我们来自远方。遥远的不仅仅是距离，而且还有时间。然后我们还要去更遥远的地方。就这样守护这个星球是我们的工作，所以无法停留在一个地方……不过，库尔堪”

带领三位目的人格的地球人，以真诚的敬意说道，

“有关你的事，即使千年以后我也会不忘记”

“说得真夸张啊，啊，如果是你们的话也许真的能走那么远。如果到时，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就来我的墓碑前，请我喝一杯酒吧”

“希裘里基有这样的习俗吗”

“不，这是我的爱好”

库尔堪笑着露出黄色的牙齿。ETI们原本有些恐怖的笑脸，却让司觉得是如此可爱。

将本次的支援报告发送给象限统辖管谷谷夫人，以及外文明支援厅本部后，司和阿洛米堤她们等待着评价结果。不久后，得到的回复是对本次支援行动的称赞。特别是没有招致多余斗争的结果，被高度评价了一番。其实真正的功劳是多亏了蒂珂的努力。司他们这次与其说是航空技术开发的支援，不如说是代为开发了航空技术，并把包括内燃机在内的众多超时代的科技带给了ETI。这些事情在报告中当然是被大大改篡一番，包括蒂珂的内容自然也不例外。

促使ETI开始使用航空机的尝试，以成功收场。

一般来说，在这个时候司的任务已经算告一段落，直到下一个时代的到来被目的人格们唤醒为止，本该一直在延迟睡眠的漫长休眠之中。

不过，把司唤醒的，却是在UMT六六七年，也就是惑星当地时间仅仅三年之后。

“出现什么特别情况了吗？”

进入维多利亚号控制室的司，看到的一张卫星照片。

“这是当地时间昨晚拍摄的照片。地点是在弗卢赛市郊外，库尔堪的小屋”

说完，柯莱克特放大了照片。在黑暗的原野上，并排着许多小小的光点。缩起眼睛看去的司，不停呼吸一顿。

光点的排列，纵横三十米左右组成希裘里基文字。然后那文字代表的单词读作‘帮帮我’。

“是库尔堪吗？”

“会做这种事的除了他以外，再没有别人了。并且既然是他做的，那肯定是给我们的信息”

“那好，出发！”

“要先拿到本部的许可吗？”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要告诉本部，这是知道我们真正身份而且还是我们自己向他坦白的ETI在寻求帮忙，所以我们要开展行动吗？怎么可能说得出来，我们悄悄的去”

“明白了，之后的行动记录我会删除的”

弗卢赛城的第二天夜晚。搭乘穿梭机‘太阳舟’降落的司一行人利用库尔堪的小屋地处悬崖之上，从城市观测不到的地形，由陆地上直接以穿梭机接近。

全长超过三十米的纺锤形穿梭机的倒喷射仿佛砸在大地上，在稍远处有两个人影看着这幅垂直降落的光景。从跳板上下来的司，注意到了这两位表情震惊的ETI，对他们来说这是久违三年——在司的感觉中只有数周的再会。

“库尔堪！还有托来克！你们还好吗？”

“你好，司。这个大家伙真厉害，这就是你们的飞行器吗……”

托来克好像吓傻似的跌坐在地上，而从不知恐怖为何物的库尔堪似乎感到很吃惊。脚一边发抖，一边走过来。

“我用灯光组成的文字看来是被你们发现了，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是住在天上啊，在这片高高的天上……我真的是打从心底羡慕啊”

“这次怎么特别诚实啊，是不是过了三年有些年经大了？”

“这也是原因吧，我因为肚子的病已经活不久了”

司哑口无言。可是，库尔堪依然用看透生死的态度说道，

“别在意，我已经比一般的希裘里基活得要久了。三年前我已经从机械工会引退了……你不知道吗？”

“啊，对不起，我看见你这么精神还以为……”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呢。你也依旧没变还这么年青……不，这应该是伪装吧，能看我看看你真正的模样吗？”

“会吓到你们的，还是算了吧。不过，等托来克不在的时候，让你看一下倒也无妨啊”

“那么一定要让我看啊，这是带往坟墓的好礼物啊”

“先不谈这下，你找我们的理由是什么？”

“跟我来”

被库尔堪催促着，司一行走向小屋。

原以为经过三年这间小屋多少会有些变化，但库尔堪的小屋依旧是那小小的样子。当问到这里怎么没有变成制造飞行器的大工厂时，库尔堪大笑着说下面的城里有一个大工厂，这里只是自己睡觉的地方，因为没有啰嗦的家伙过来。

“这里走”

以前，制造穿梭者二十号时用来放置成品的工作室。往里面看了一眼的司，停止了脚步。

“德卡……还有蒂珂”

“我把他们灌醉了，不然他们会闹个不停不肯走”

已经变成大人的希求里基和施瓦利斯手牵手，并排躲在一起。库尔堪站在他们旁边说道，

“帮我把他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可能的话，最好在你们的身边，因为他们在大陆上已经算是出名了，其他没有好躲藏的地方“

“为什么？“

“他们正在被追捕，同时被弗卢赛军队和施瓦利斯王国政府两方面。不久前他们刚刚被投入高卢登王国使馆的大牢，全靠托来克才能把他们偷偷带出来。明天追捕的人就会来到这里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到呆住的司，库尔堪苦涩的说起来原因。

蒂珂和德卡第一年的时候，过得很幸福。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机械。根据当日的协议，机械工会开始销售两人制造的飞行器，租界商会则负责卖入，在城市的周围开始普及这种机械。

可是，一年后，代替某种意义上来说性情纯朴的嘉鑫，一位作风尖锐的新的希裘里基总督上任了，这是不幸的开始。

这位男子一眼就看穿了飞行器的泛用性，然后发现了库尔堪为军队制造的飞行器不过是徒有虚表的东西。然后，要求德卡他们把不断开发完善的民用飞行器转为军队配置。

库尔堪不得已，只好向军队提供最新型的飞行器。同一时期，收到蒂珂报告的葵珂开始命令高卢登岛上的施瓦利斯们制造飞行器。

从这时起，弗卢赛和高卢登之间开始了竞争。总督向库尔堪派来了军队的技师，半强迫性的盗取制造飞行器的技术。即使这样库尔堪还是在想方设法庇护两人，军队的东西由他制造，两人则继续制造民用飞行器，可是很快这条路就走到尽头。

到了第三年，总督指名要德卡代替库尔堪制造军用机。这时，德卡制造的飞行器已经是凌驾于他师傅之上的作品了，他高超的技艺不仅在大陆声名远播，连群岛本国也都无人不知。

难以克制对飞翔天际的热情，两人继续制造飞行器。可是，这样下去，两人制造的飞行器变成杀人工具也只是时间问题。当明白这点后，再也忍受不了的两人拒绝制造军用机，离开弗卢赛逃到了高卢登岛。库尔堪原以为让他们逃到蒂珂母亲那里去，就不会再被强迫制造军用机了。

然而他失算了。葵珂冷酷的命令两人制造施瓦利斯用的军用机。由于一口拒绝这个命令，他们被投入了监狱。

挺身而出搭救他们的是托来克。在他的暗中安排下，逃出群岛的两人，逃到了他们唯一信任之人的身边。

“这两个孩子，只是想在天空飞翔而已。为什么世间尽是些想要把他们变成刽子手的家伙呢”

“没办法游说吗？比如说他们眼睛坏了，手受伤了之类……”

“如果是这样的话，葵珂会把她的女儿和德卡拆散吧？不能制造飞行器的异族和女儿，对葵珂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剩下的只有把蒂珂带回本国，找个有钱人嫁了而已”

“她怎么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他会做的，那个女人。你不会忘了冯弗号事件吧？”

“……是吗”

司咬紧嘴唇。库尔堪满眼忧色的注视着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是从远比我们更先进的世界来的吧。你们那里的飞行器莫非也是用来杀人的吗？”

司无言以对。是该说实话吗，告诉人有如星辰一般繁多的人被这飞翔之翼所杀。对已经时日无多的这个男人，说出这样的恶梦，司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所以他只能用尽全力如此回答，

“……我们搭乘名为太阳舟的飞行器，可以用超过穿梭者二十号一千倍以上的速度，飞行到星球的外面，但是那上面没有搭载任何一门火炮”

“我猜也是，你们真了不起”

库尔堪满意的眨了眨眼。司快被悔意给压垮了。

“我把德卡和蒂珂交给你了。让他们看看千年后的天空吧”

“我也拜托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是谁，说实话，我根本完全不懂你们。但是我知道你们只为了这个三年前短暂相遇过的男人，就匆匆远道赶来，所以我相信你们”

“库尔堪，托来克……”

“司先生”

阿洛米堤从旁边轻轻提示他。可是，司无视她继续说道，

“明白了，我会负责照顾他们的。直到这个星球的天空恢复和平的那天”

“好的，拜托你了”

催促着没有干劲的目的人格们帮忙，司把睡着的两人搬上了穿梭机。接着，站在跳板上，挥手道，

“库尔堪，你也来吧”

“虽然我很想去，但如果我也去了，就没人来阻止总督的怒火了。我会想办法断了他的念头。如果顺利的话，我再找你们吧”

“……库尔堪！”

司关掉了光学迷彩，托来克‘吱’轻声尖叫了一下，神情恍惚。

看到灯光下站在跳灯上的这个没有体毛四肢细长的生物，库尔堪仿佛觉得很耀眼似的眯起了眼。

“——这个真是让我大吃一惊的怪物啊。没有耳朵，没有尾巴，脸上光滑滑的，脚长的好像会折断……就算死了我都不会忘记吧”

“你大概觉得我们很奇怪吧，我可以想像”

“我也能想像哟，在你们看来，我们大概是身体长脚短的小矮人吧”

“没有这样的事，我喜欢你们”

“听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开心，被怪物喜欢上……别让他们两个看见你们这幅样子”

“明白了”

“再见了，司”

“再见了，库尔堪”

挥手道别的两人之间，舱门缓缓关上。双方都很清楚。虽然说了再见，但他们是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穿梭机喷出风暴开始上升，留下孤独的人影，伫立在原野上久久不曾离开。

“两人已经进入延迟睡眠了，可是这样……不过是治表不治本吗？”

维多利亚的控制室中，阿洛米堤像在责备司似的说道，

“您打算何时唤醒他们？等总督换人了？葵珂死了？又或者奥赛亚诺的军队机消失的那天？您真的以为这一天会到来吗？”

“提议让军队制造飞行器的是你吧……不，我不是想指责你，因为这没有意义。就算制造与军队没有关系的飞行器，总有一天也肯定会被军队盯上的”

司一边感觉无力回天般的无奈而焦急，一边嘀咕道，

“他们两人，最后还是会被人逼得走投无路”

“德卡和蒂珂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利比夫的工匠奇乔路，船员巴里诺·艾奥诺，进攻渥利鲁的嘉泽利，他们都是被历史所吞没而死的人。为什么您只帮忙他们两个？”

“你看见他们的手了吧？就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再怎么样也无法让他们松开。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对如此相爱的两人见死不救吗？”

“也许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在帮忙，我们无法帮他们找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就算这样我也会帮忙。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文明去杀害孩子们”

“司先生”

“……阿洛米堤，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洛米堤一边回头看着司，一边退了出去。

司在群星包围下的控制中，手抵着额头仰天躺在地上。

“美娟，换成是你，会怎么做——你希望我怎么做？”

和往常一般走向长凳子的司，没有看见一直坐在老地方的她。这才想起来看看皮肤终端，在杂乱的信息中，有一条是她发过来的。对不起，今天一天都要住院，美娟朝自己举手道歉。

病院从管道状的轨道学校内侧向外突出的形状建立的。这是为了确保低重力与普通重力的两种病室都能使用。在病院前台打听了美娟情况的司，知道了她住在低重力区域后，觉得意外。那边住的不是骨骼、肌肉都很衰弱的患者，便是必须更换了身体部件后必须减轻运动器官和循环器官负责的重病号。

带着不好的预感，前往低重力区，在走廊里遇到一个医生。当报出美娟的名字后，被对方问起自己的身份时，带着少许的骄傲自我介绍了一下——遗传因子ID不同的兄妹——刚这么说完，对方脸上就浮现出同情的色彩。

“你也是清洗者吗，稍微等一会儿，她今天是完全交换日”

“完全交换？”

“嗯，你还没必要进行。不过，不久后就算你不愿意也不得不进行，所以还是事先知道一下比较好。通过量子显微镜手术，杀死异常细胞。要杀死全部数千万的异常细胞，需要花上一整天，不过就算全部杀死，也会因为DNA的扭曲，在一个月后又会有新的异常细胞出现——啊，等一下！”

撞开医生，司狂奔起来。眼睛扫过房间上的电子铭牌，在低重力的通道中像是游泳般前进。

当他发现那块显示量子什么的电子铭牌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开门冲了进去。

“美娟！美、娟……”

全裸的少女，只有头部和脚尖如同被万有引力拉住似的被固定住，横躺在半空中。

头部包括双马尾都整个被保护布给覆盖，眼睛完全被遮住，鼻子和口中插入晶管。双手合拢在平坦的腹部上方一动不动。她白皙如琼脂般的胸部上下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可是身体上却没有任何能代表其意识还存在的证据。在她像棍子似的身体周围，有巨大的线圈般的显微镜，以几乎难以观察到的缓慢速度，向她的肉体中刺入无数非物质形态的细针。

虽然是救命的手术，却看上去像在折磨人。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女友，自己的美娟身上，司失去了控制了。

光是赶来的医生根本阻止不了他，等三名保安都赶来后才把司给压制住，而在这期间已经有三十二件医疗器具被司破坏，沈美娟的完全交换手术不得不推迟了两天。